「就是她。「殷無咎說。
宋婆婆冷哼一聲：「比你當年畫的那些強些。「
殷無咎面上難得露出一絲窘迫，乾咳一聲：「婆婆說笑了，我當年哪畫過什麼……「
「畫過。「宋婆婆毫不留情地打斷他，「你十六歲那年畫的那個青衣女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看了都替你害臊。後來你燒了三百多張，以為我不知道？「
雪帝敏銳地捕捉到了「青衣女子「四個字，轉頭看向殷無咎。殷無咎耳根泛了一層薄紅，站起來推著宋婆婆的肩往偏殿走：「婆婆遠道而來辛苦了，我讓人收拾了靜室，您先去歇著……「
「急什麼。「宋婆婆拍開他的手，紋絲不動地坐著，又轉向雪帝，「丫頭，你過來。「
雪帝依言走近。宋婆婆伸出手來，那雙手枯瘦如老樹根，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紋路，指甲修剪得極短。她握住雪帝的手腕，三根指頭搭在脈門上閉目感受了一會兒，片刻後睜開眼，面上緩和了些：「底子不差。上回在紫薇宗那遭傷得那麼重，能養回來七成，你自己的功法也出了力。「
殷無咎站在旁邊，神色緊張：「婆婆，她經脈里殘餘的寒氣……「
「我還沒瞎。「宋婆婆白了他一眼，從袖中摸出一隻小瓷瓶遞給雪帝，「每日晨起空腹服一粒，連服四十九日，經脈里的寒氣能化盡。化完了再找我開下一副方子。「
雪帝接過瓷瓶道謝。宋婆婆擺了擺手站起身來，這回沒再推拒殷無咎攙扶，由著他引路去了偏殿。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看了雪帝一眼，那目光比方才柔和了許多，像是冬日裡從雲縫裡漏下來的一縷暖陽：「你比他有眼光。「
雪帝愣了一下，宋婆婆已經拐過彎不見了。殷無咎回來後耳根仍是紅的，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又放下，來回折騰了好幾趟。雪帝坐在他對面，抱著那隻小瓷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青衣女子？「她慢悠悠地開口。
殷無咎閉了閉眼：「她瞎說的。「
「十六歲就開始畫了？「
「那時候修為不夠，畫得不好。「
「三百多張？「
殷無咎終於放棄掙扎，把臉埋進掌心裡悶聲說：「你別問了。「
雪帝把瓷瓶擱在桌上，起身繞過桌案走到他椅子旁邊，低頭看著他露在外面的一截後頸。那段脖頸線條流暢，皮膚底下能看到細細的青筋，此刻正因為主人的不自在而泛著淡淡的粉。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後頸，殷無咎渾身一僵，慢慢把手從臉上放下來，仰頭看她。
這個角度正好。雪帝看著他那雙寒星似的眸子裡自己的倒影，彎下腰湊近了些：「畫的到底是誰？「
殷無咎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隨即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將她整個人拉下來。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呼吸交纏。他的聲音放得又低又輕，像怕驚碎了什麼：「畫的一直是一個人。剛開始不知道是誰，後來知道了。再後來不敢畫了，怕畫出來太難看，配不上。「
雪帝的心跳驟然快起來。她垂下眼帘，視線落在他的唇上，他的唇色偏淡，下唇比上唇略厚一點，此刻微微抿著，像是在忍耐什麼。她把距離又縮短了一寸，嘴唇幾乎貼上他的唇角，輕聲說：「那你現在畫一幅試試。「
「不畫。「殷無咎說。
「畫一幅麼。「
「不畫。「他的呼吸燙著她的臉頰，「畫出來也不如真的。「
雪帝低低笑了一聲，把最後那點距離填上了。他的嘴唇比想像中涼一些，但很快就溫熱起來，帶著糖糕殘餘的甜。他扣在她後腦的手收緊了些，另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環上了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圈在椅子的扶手和他胸膛之間。吻得不算深，但綿長，像一整個下午慢慢融化的糖，黏稠而甜膩地滲進所有縫隙里。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有些氣息不穩。雪帝額頭抵著他的，眼睛還閉著，嘴角彎起來收不住。殷無咎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從頭頂慢慢梳到發尾，一遍又一遍，像在確認她實實在在就在這裡。
「當初在紫薇宗，「他的嗓音微微啞了，「你給我換藥那天，我就想這麼幹了。「
「那你怎麼沒幹？「雪帝睜開眼。
「你那時候眼裡只有那朵花。「殷無咎說，「我要親了你，你怕不是要拿劍把我剩下的那隻胳膊也卸了。「
雪帝笑得整個人都在抖，額頭從他眉心滑到他肩膀上，悶聲說：「你倒是會給自己找台階下。「
殷無咎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不是台階，是後悔。那之後我每天晚上躺在榻上都想，早知道就親了，卸一條胳膊換一個吻，值。「
殷無咎看著她，嘴角的笑容慢慢沉下去，變成了另一種更深的、沉甸甸的、幾乎要把人溺斃的神色。他沒有回答，而是又一次吻了下來。這一回比方才深得多，帶了一種積攢了漫長年歲的、又慶幸又後怕的力度，像是要把丟失的那些日子全部補回來。
廊下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著，赤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遠處街市上人聲模糊。那朵紫花在牆根底下安安靜靜地開著，花瓣上的金線在午後的光里閃閃發亮。
宋婆婆在魔域住了三日。頭一日她閉門不出，殷無咎親自把每頓飯食送到靜室門口。第二日她出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把那株紫花前前後後打量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然後對跟在後頭一臉緊張的殷無咎說：「養得不錯，比你當年養那盆死掉的赤蘭強。「
「婆婆還記得那盆赤蘭……「殷無咎無奈。
「當然記得。「宋婆婆拿拐杖點了點地面，「你哭得鼻涕都掛到下巴了，我替你擦的。「
雪帝本來站在廊下喝茶，聽到這句一口茶差點嗆出來。殷無咎扭頭瞪她，她趕緊把茶杯放下假裝看天。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婆婆來的第三日是個陰天，魔域上空鉛雲低垂，風裡裹著濕潤的土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