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帝兵（123）

  傍晚時分殷無咎被手下人叫去處理一樁城西靈獸暴動的事，走之前囑咐雪帝別到處亂跑。雪帝應了一聲，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的石階盡頭，轉回頭發現宋婆婆站在她身後，手裡拄著那根烏沉沉的拐杖，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丫頭，陪老婆子說說話。「宋婆婆說完，也不等她答話，徑直往院後的石亭走去。

  石亭建在無咎殿後院地勢稍高的地方，四面通透，能望見大半座主城的輪廓。此刻天際鉛雲壓得更低了，遠方有隱約的電光在雲層深處一閃一閃。雪帝扶著宋婆婆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坐在對面。




  雪帝安靜地聽著。宋婆婆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落得穩當，像在數一串隔了很久的珠子。

  「他十歲那年第一次殺人。「宋婆婆說，「有人闖進偏殿想抓他去當傀儡，他躲在門後，拿一把短刀捅了那人腰眼。那一刀進去的時候他自己也嚇傻了，刀拔出來血噴了他滿臉，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炷香的工夫沒動。我找到他的時候他還在那兒站著，臉上血都幹了，裂了縫往下掉渣。他看見我就說，婆婆，原來人血是熱的。「

  雪帝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了。

  「後來他一點點把魔域打回來。先是攏了身邊那幾個忠僕，然後是城裡的散修，再然後一支一支去收那些叛出去的部族。打了十年，把二十八部重新釘回魔域的版圖上。十六歲那年他第一次去紫薇宗，回來之後坐在殿頂上發了一整夜的呆。我以為他受了什麼暗傷，上去一看，他手裡攥著一片乾花瓣。「

  宋婆婆終於轉過頭來看向雪帝。那雙枯老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銳利如昔，但銳利底下壓著一層極深極厚的暖意。

  「他從紫薇宗回來之後就開始畫畫。畫了又燒，燒了又畫，畫到三百多張才算勉強能看。但畫完了也不收起來，就擱在窗台上，第二天又燒了。我問他要不要托人去紫薇宗問問那姑娘的名字，他說不用了，那是雪帝，整個修真界都知道她，但她不知道他。「

  雪帝喉嚨發緊。石亭外的風大起來，把亭角的銅鈴吹得瘋了一樣響。

  「再後來就是你們在絕淵的事。「宋婆婆的語氣忽然沉下去，「他回來的時候左臂都沒了，血把半邊衣裳浸透了，白著一張臉走進殿裡，看見我就笑了笑。他說婆婆，她救了我，她把自己煉成一團火去炸那個陣眼了。我養了三個月才知道，絕淵那個陣眼是混沌魔氣凝的，把自己化成火去炸，輕則修為全廢，重則魂飛魄散。「

  宋婆婆說到此處停了好久。風灌進石亭，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遠處城樓上的旗幟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鉛雲更低了些，幾乎壓在主城塔尖之上。

  「他養傷那三個月，我見他一面都難。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裡，有時候一整天不出來。後來傷好了一些，他開始往魔域各處跑，去赤焰礦場找礦石，去斷魂峽采苔蘚，誰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直到有一天他把那株紫花栽下去了，我才明白過來。「

  宋婆婆看著雪帝，眼底終於泛起一點濕意：「他跟我說，婆婆，我想試試。萬一那花能活呢。花活了，她就能再回來。她說過她喜歡紫花。「

  雪帝坐在石凳上，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滾燙的，很快就被風吹涼了。她沒抬手去擦，只是聽宋婆婆繼續往下說。

  「我說你傻不傻。為了一個可能回不來的人，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他說，不是可能。她說她會回來的。她說話算話。「宋婆婆停了一下，聲音里罕見地帶了一絲顫抖，「丫頭，他從六歲開始就沒哭過。捅了人沒哭，打仗受傷沒哭，丟了一條胳膊回來也沒哭。但那天他蹲在牆根底下埋那片乾花瓣的時候，我聽見他哭了。「

  石亭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風從四面灌進來，冷得雪帝骨縫發寒，但她渾然不覺。她低著頭，眼淚落得無聲無息，袖口洇濕了一大片。過了不知道多久，她啞著嗓子開口：「他從來沒跟我提過。「

  「他那人，提一個字都覺得自己丟人。「宋婆婆拄著拐杖站起身，走到她旁邊，枯瘦的手掌落在她頭頂，輕輕拍了拍，「但我這個老婆子替他不值當。有些話他不說，我得說。你得知道，他為了讓你回來，把魔域能翻的地方全翻了一遍。那株花苗是赤焰礦場最深處的焰心土養出來的，花苞是用斷魂峽石壁上的螢光苔蘚碾碎了拌在靈水裡澆的。每一片葉子長出來他都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又不敢跟人說，只能告訴我。「

  雪帝抬起臉，淚痕滿臉，眼睛紅通通的。她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裡堵得厲害，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來：「婆婆……「

  宋婆婆擺擺手：「行了行了，哭完了就去洗把臉。一會兒他回來了看見你這副樣子，還以為我欺負你了。「她轉身往石亭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丫頭，他這輩子吃了太多苦。以前沒人給他撐腰，都是我老婆子硬撐著。往後有你，他總算不用一個人扛了。「

  宋婆婆的身影消失在石階拐角。雪帝獨自坐在石亭里，風吹著臉上的淚痕干成一片緊繃。她坐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走到亭沿邊，望著遠處城樓的方向。鉛雲翻湧，電光在雲層深處遊走，主城街道上華燈初上，星星點點的暖黃色在灰暗的天幕下連成一片。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隻小瓷瓶，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