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咎回來時已經入夜了。雨剛下來，不算大，毛毛的，打在玄鐵殿頂上那層悶沉沉的聲響。他推門進前廳時身上帶了潮氣，頭髮上沾著細密的水珠，肩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漬。雪帝坐在燈下看書，聽見動靜抬頭看他。
「一頭赤鱗虎暴了，傷了三個人。已經制住了。「殷無咎抖了抖外袍上的水珠掛在架子上，走過來在桌對面坐下，「你怎麼還沒睡？「
「等你。「
殷無咎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忽然皺眉：「你眼睛怎麼了？「
雪帝把書合上，站起來繞過桌案走到他面前。他坐在椅子上仰頭看她，眉頭還皺著，伸手想碰她的眼角。雪帝握住他的手，彎腰湊近，認真地看著他的臉。燈燭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半邊臉照得柔和，另半邊隱在暗處，眉骨的弧度在明暗交界處格外分明。
「殷無咎。「她說。
「嗯。「
「宋婆婆跟我說了你以前的事。「
殷無咎的眉頭跳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她是不是又把我小時候哭鼻子的事翻出來了？「
「她說你在紫薇宗回來之後畫了三百多張畫。「雪帝說，「全燒了。「
殷無咎的笑容淡了些。他沒有收回手，任由雪帝握著，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她說你把那片花瓣帶回來埋在牆根底下，「雪帝的聲音輕下去，幾乎被雨聲蓋住，「埋的時候你哭了。「
殷無咎閉上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出來之後就散了，好像把他整個人都卸掉了一層殼。再睜開眼時，那兩點寒星一樣的眸子在燈下亮得驚人，裡面有太多東西翻湧著，卻被他壓得平平靜靜的。
「十六歲那年去紫薇宗。「他說，「你從大殿外面走進來，穿著一身雪青色的衣裳。我坐在最後一排，從人縫裡看了你一眼。就一眼。「
他停了停，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回去之後我畫了半年都畫不出來。明明記得清清楚楚的，但手一動筆就歪了，畫出來不像你，像戴了你那張臉的另一個人。後來乾脆不畫了，留了那片花瓣。覺得留個念想也好。再後來聽說你去了絕淵……「
他的聲音終於裂了一道口子，雖然很快就彌合上了，但雪帝聽得真真切切。那道口子裡漏出來的東西沉得讓她心口發疼。
「我從絕淵回來之後養了三個月的傷。那三個月里我想明白一件事。「殷無咎看著她，嘴角彎起來，弧度裡帶著一點自嘲和很多很多的認真，「我那時候想，早知道只見過一面就成了這樣，當時就該多看你幾眼。看清楚了，記牢了，往後就算見不著了也不至於連畫都畫不像。「
雪帝俯下身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肩頸，臉埋在他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你現在看。隨便看。看多久都行。「
殷無咎被她整個人的重量壓得微微往後仰了仰，隨即伸出手臂緊緊把她圈在懷裡。他的下巴擱在她發頂，胸腔里的心跳隔著衣料傳過來，一下一下的，沉穩而有力，像魔域主城地底下那座永不熄滅的地火。
雨越下越大了。玄鐵殿頂上的聲響從悶沉變成了錚然，像萬千根銀針同時落下來。廊下的銅鈴被風吹得幾乎橫起來，叮叮噹噹響成一串急促的碎音。但前廳里燈火暖黃，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交疊成一團分不清誰是誰的暗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雪帝從他頸窩裡抬起臉來，鼻尖蹭過他的下頜。她的眼睛還紅著，但嘴角翹著，整張臉湊得極近，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在一起。
「殷無咎，你再說一遍。「她輕聲說。
「說什麼？「
「說你在絕淵回來之後想明白的那件事。「
殷無咎垂眸看著她，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落在她顴骨上。他的嘴角彎起來，眼底那兩點寒星此刻燙得像兩粒融化的金砂，又燙又亮，把她的影子完完整整地盛在裡面。
他說：「我說，我後悔當初只看了你一眼。「
雪帝彎起眼睛，把嘴唇貼上去。這一吻又輕又軟，像花瓣落在水面上，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殷無咎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脊，五指微微收緊，把她往懷裡按得更深了些。雨聲轟鳴如鼓，燈花嗶剝一聲炸開，滿室暖光搖曳了一下又穩穩地亮回去。
從這一天起，雪帝開始喝宋婆婆留下的藥。每日晨起空腹一粒，那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經脈走遍四肢百骸。她原本在絕淵留下的暗傷就像積雪在春陽底下一樣一寸寸消融下去。殷無咎每天早晨都掐著時辰過來看她服藥，說是怕她忘了，其實雪帝心裡清楚，他就是想確認她好好兒的。
宋婆婆走後第三日，魔域來了第一個不速之客。那人身量極高，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道袍，揹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鐵劍，站在無咎殿門口對守門的魔將抱拳：「勞煩通報一聲，就說故人來訪。「
殷無咎當時正在後院蹲著看紫花。他今日不知犯了什麼倔勁，非說花底下有一片葉子卷了邊是病了，拿了把小銀剪子蹲在那兒比劃半天。雪帝在旁邊嗑瓜子看他折騰，聽見通傳說有人找，殷無咎頭也不抬：「誰啊。「
「那人沒說名字，只說故人。「
殷無咎想了想，把手裡的銀剪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來。雪帝跟著他到前廳，一眼看見那個藍袍道人，覺得有幾分面熟。那道人見殷無咎出來，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殷小子，好久不見。我來討杯酒喝。「
殷無咎的神色在看見那人之後明顯鬆快了，甚至帶上了幾分意外：「雲道長？你怎麼從南疆跑回來了。「
「聽說你金屋藏嬌，特地過來看看。「雲道長目光越過殷無咎落在雪帝身上，打量了兩眼，嘖嘖稱奇，「還真是活的？我還當底下人傳來傳去傳岔了。「
雪帝從殷無咎身後走出來，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禮：「雪帝，見過雲道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