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咎蹲在她身側，短刃橫在指間。他屏著呼吸看了一眼那團青光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她鎖骨下方那條經絡的走向。靈視之下他能看見一根細若遊絲的青色靈線從她心口那團光里伸出來，一直向上穿過鎖骨中縫，從她頸側繞了半圈又縮回去——一圈繞成一個環扣，緊緊的，活結的樣式。活結的收口正卡在她鎖骨下方半寸處那道經絡的彎折點上。
「你忍著。「他說。
雪帝閉上眼。「動手。「
刃尖貼著她的皮膚進去了。薄得像柳葉的刀鋒切進皮肉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一層極薄的阻力然後就被突破了。殷無咎的手極穩，刃尖沿著靈視里那道青色線環的軌跡從下方挑過去，準確的深度、準確的弧度、準確的角度——刃尖勾到活結收口的那一瞬間他手腕輕輕一翻，柳葉刃的平面貼著那根系帶的弧面滑過去，像兩根絲線互相蹭了一下。
雪帝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她咬著自己的下唇，唇角滲出一絲血來，整個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那根青色的靈線在刃尖滑過之後猛地鬆脫開來，像一根被剪斷的弦彈回心口那團光里，然後連同那團光一起迅速黯淡下去、消散、歸於虛無。
殷無咎把刃尖退出來。傷口很淺很短，只切了不到半寸的一道口子，出的血也不多，細細一線沿著鎖骨下方滲出來。他伸手用掌根按住傷口，掌心底下她心臟的跳動隔著皮膚和肋骨傳過來——先是一陣過快的狂跳，然後漸漸慢下來，穩在一個平緩而有力的節奏上。
雪帝緩緩吐出一口氣。她睜開眼看著溶洞的穹頂，琥珀色和暗紅的陣圖光芒在她瞳孔里映出兩團融融的暖色。她的嘴唇鬆開了，下唇上被咬破的傷口滲著血珠，但她臉上的表情從僵硬一寸一寸地松下來，像一塊冰在溫水裡慢慢地化開。
「沒了。「她說。
陣圖的光芒在她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忽然大亮了一瞬。整座溶洞的琥珀色紋路從中心朝外沿猛然暴漲了一輪又迅速回落，像呼吸了一次。光球在圓坑上方穩定地旋轉著，牽引力均勻而持續地朝地底深處灌去。魔蛟的靈線從她身上被徹底剝離的那一瞬間，陣圖上某個一直繃著的平衡終於被打破了，全部力量流向漏斗結構的尖端，嗡鳴聲從低沉轉為清越，餘音在溶洞裡盤旋了三圈才散去。
殷無咎還跪在她身邊按著她鎖骨下方那道傷口。雪帝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溫熱，指腹上的薄繭蹭著他的手背皮膚。「行了，「她說，「不用按了，它自己會合。「
他慢慢鬆了手。那道半寸長的傷口確實在以一種緩慢但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邊緣的皮肉朝中間收攏，血已經凝住了。她撐著地面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青灰色的脈絡已經徹底乾淨了，皮膚底下只餘下極淡的青色印痕，像水彩被水沖洗過之後留在紙上的殘跡，多晾一晾就會徹底消散。
「走，「她說，聲音里那股沙啞退了些，但疲憊還是沉甸甸地壓著，「先上去。「
殷無咎把短刃在衣服上擦淨了收回袖口，站起來伸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她藉著那股力道站直了，腳步在石板上虛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她低頭把內衫的系帶重新系好，手指比剛才靈活多了，系完了之後彎腰把外袍從坑沿上拿下來披上。
兩個人從圓坑裡翻出來的時候殷無咎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漏斗結構的陣圖——硃砂紋路和琥珀色主紋已經完全融合在一起了，光球勻速地旋轉著，牽引力穩定地朝深處灌入。它在運轉，不需要任何人在旁邊看著它，它自己就會一直這樣轉下去。
雪帝站在他身後也看了一眼。她什麼都沒說，只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轉身往甬道里走了。殷無咎把皮筒和墨罐收好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那條幽藍的長道。
回去的路上雪帝走得比來時快了一些。殷無咎跟在她後面注意到她步子邁得大而穩，呼吸也平順，整個人的狀態和下來之前判若兩人——像一根弓弦被鬆開了，多餘的緊張從她身上一層層褪掉。走到甬道中段的時候她忽然放慢了腳步等他跟上來，然後和他並肩往前走。
「殷無咎。「她說。
「嗯。「
「你什麼時候開的靈視，我問你你沒答。「
「那天晚上你睡著之後，「他說，「你睡的時候漏刻滴了大概兩刻，我坐在椅子上閉著眼，忽然就看見了。銅球里的水光沿著槽壁走的那種軌跡，漏刻每一滴水的姿態，我都能看見。「
雪帝偏頭看了他一眼。「靈視開一次之後就會一直在，「她說，「你能看見陣法里的力量流向，也能看見人和器物身上的靈氣。以後你再看我的時候就能看見我心脈里還剩了多少水靈之氣——這些東西本來藏得再深我也捂不住了。「
殷無咎想了想。「那挺好。「
雪帝沒再說話。兩個人並肩走完剩下的甬道，從出口鑽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院子裡的雲道長正蹲在井邊洗菜，看見他們兩個人從地下鑽出來的時候愣了一瞬，然後把手裡的菜往盆里一丟站起來快步走過來。
「成了？「他問，目光在雪帝的臉上來回掃了幾遍，又去看她的脖子。
「成了。「雪帝說。
雲道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深處頂上來帶著他整個人矮了半寸，肩膀塌下去，脊背彎下來，整個人像一隻被放了氣的氣囊。「成了就好，成了就好。「他念叨著，轉身朝廚房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有吃的有吃的，老道燉了一鍋排骨湯在灶上溫著，還蒸了一屜饅頭，你們等著我去端。「
他小跑著進了廚房。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站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光里。晚風從老槐樹的枝葉間穿過來，帶著井水和濕菜葉的氣味。雪帝站在風裡仰頭看了一眼天上剛冒出來的第一顆星，然後她側過頭對殷無咎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被晚風揉散了又聚起來送進他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