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視通了，經脈的主幹也通了，但末梢毛細血管級別的支脈還堵著不少。「裴遠說，「你目前靈視的深度只能用到八成左右，剩下兩成被堵著的支脈卡住了上不去。雲溯陣的最終那一筆——迴環線中心的收口——需要靈視推到全部開啟才能走完。你現在的程度還差一點。「
殷無咎呼吸一輕。「你見過雲道長的陣圖？「
裴遠微微點了一下頭。他伸手從桌角那本舊冊子下面抽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來放在桌面上。紙已經很舊了，邊緣發脆泛黃，但紙上的墨線仍然清晰——殷無咎一眼就認出來了，和他在艾草紙上看到的那張陣圖一模一樣，十二個星形節點，迴環線的弧度，中心留白處的收口手法，一筆一划都和雲道長的筆跡完全重合。但細看之下，這張圖上多了一些東西——十二個節點旁邊，雲道長的原圖只有點位和連線，但裴遠手邊這張圖上每一個節點旁邊都用極細的筆觸標註了一個小字，從「坎「到「離「再到「巽「「震「……一共十二個字，排布成一個完整的方位序列。
「雲溯陣的啟動需要在十二個方位上同時布置觸發點。「裴遠說，「你解開了陣圖的線條，但那只是圖的一半。另外一半是方位和時辰的對應——十二個節點必須在十二個不同的時辰里依次點亮，每個節點對應一個方位、一個時辰、一種靈力的頻率。雲道長當年只把線條留給你，沒有來得及把時辰方位表寫進去。他把這個留在了我這裡。「
裴遠把那張紙朝殷無咎的方向推了推。「你把它記下來。時辰方位對應表才是雲溯陣真正的鑰匙。光有線條，你只能走到一半。有了這張表，你才能走到最後。「
殷無咎湊近了看那張紙。十二個方位字旁邊對應著十二個時辰的子丑寅卯，以及每個節點需要灌入的靈力頻率的標記——有些是「水緩流「，有些是「火急焰「，還有幾個標註了「木生發「「金沉凝「之類的字樣，像是針對不同靈根屬性的適配方案。他用目光一行行地把整張表掃進腦子裡，每一條都反覆確認了兩遍，確保和線條圖嵌合在一起不會錯位。
「你怎麼會有這張表。「殷無咎把紙上的內容全部記完之後問。
裴遠把那張紙重新疊好收回冊子底下。「雲溯當年是我的同僚。「他說，「靈脈局鎮蛟編的編纂是他牽頭做的，我是他的副手。第三式修訂勘誤那個冊子——封面寫的是修訂勘誤，但其實裡面寫的是別的東西。鎮蛟編的第三式在十年前修訂的時候出了事，卷宗丟失，雲溯被調離了靈脈局，我被削職發配來看庫房。但在被調走之前的最後一個晚上，他把這張表塞進了我的手裡。「
「卷宗丟的是什麼內容？「
裴遠沉默了。油燈的火苗在庫房深處微微晃了一下，將他臉上的皺紋切成了明暗交錯的深溝。「是一整批種線人的名錄和身份底檔。「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被庫房裡的寂靜吞掉。「靈脈局在各地安插的暗樁，一共一百四十七人。他們的姓名、籍貫、靈根屬性、嵌入位置、聯絡方式和遞送路徑——全都記在那本卷宗里。卷宗丟了，這一百四十七個人就全暴露了。「
他停了停，伸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繼續說。「卷宗丟失的當天晚上，皇城司的人來靈脈局封了整座院子。雲溯被單獨帶走了三天，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一句話都不說。第四天他被調去南疆的一個邊鎮做事，走之前他把這張表給了我。他說，'把表收好，會有人來拿。不管過多少年，只要有人拿著解開的陣圖來找你，你就把表給他。'「
「然後呢。「
「然後他被調走之後不到三個月就死了。「裴遠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太久的舊事。「南疆那邊傳回來的訊息說是瘴氣中毒，但我不信。他的靈根修為那時候已經是凝脈期上段了，瘴氣根本入不了他的體。他是被殺掉的。有人不想讓他繼續在靈脈局待著，也不希望他把第三式修訂的內容帶出京都。「
殷無咎握緊了拳頭。他想起艾草紙上那些工整到近乎克制的筆畫，想起那些被反覆塗抹修改的節點標註，想起雲道長把整疊紙縫進坐墊時那種細緻到偏執的謹慎。那個人知道自己帶著的東西會惹來殺身之禍，他把它藏好了、封緊了，留給了後來者。然後他自己去赴了那場必死的結局。
「那個種線人名錄的卷宗，是誰偷的？「殷無咎問。
裴遠再次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桌面，粗糙的指尖在舊冊子的封面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我不知道。「他說，嗓音里那股沙啞變得更沉了。「偷卷宗的人手法很乾淨。卷宗原本鎖在靈脈局內檔房的鐵櫃裡，鐵櫃有三重禁制，內檔房每天晚上有人值守。能在那種條件下把東西拿走不留痕跡的人，至少得是靈脈局內部的人，而且級別不低，熟悉鐵櫃禁制的構架和值守換班的規律。「
「你當年懷疑過誰。「
裴遠抬起頭來，渾濁的目光在油燈光暈的邊緣處閃了一下，像一顆被水衝出來的石子。「我懷疑過監正。「他說，然後立刻搖了搖頭，「但只是懷疑。沒有證據，我沒有證據。「
「監正——現在的欽天監監正？「
「就是他。十年前他還在靈脈局當主事，是雲溯的頂頭上司。卷宗丟失之後他是第一批到場封鎖的人，也是他把雲溯帶走問話的。之後雲溯被調走、我被削職，他升到了欽天監監正的位置。每一步都順理成章，但每一步都讓人不舒服。「
裴遠說完這段話之後靠在矮凳的靠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油燈的火苗跳了幾下，把他的影子在背後牆上晃動著拉長又縮短，像一株被風吹動的老樹。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目光比剛才清明瞭一些，看著殷無咎的眼睛說：「你拿到這張表之後回去好好練靈視的支脈疏通。雲溯陣的啟動需要靈視推到全部經脈末端都通暢的程度，你現在的狀態還差一點。等到你練到了那一天，在十二個時辰對應十二個方位依次點亮那些節點，雲溯陣就能替你推開通往那本卷宗藏身處的最後一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