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咎望著她側臉的輪廓，心底忽然泛起一陣極複雜的情緒。這個女子平日清冷寡言、出手狠絕，卻會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做這樣細緻到近乎溫情的事。他知道破陣符有多珍貴，雪帝身上統共也就兩枚，竟毫不猶豫給了一個剛被她制服的敵人。
「他女兒還活著嗎？「殷無咎問。
「活著。柳延昭留著她就是為了牽制宋玄微，不會輕易弄死。「雪帝收回目光，「今夜子時，我們破周宅地窖。你負責在外面守住出口，防止柳延昭從密道脫逃。我下去擒人。「
殷無咎點頭應下。
兩人在鐘鼓樓頂靜候至夜深人靜，城中燈火次第熄滅，月色被雲層遮蔽，正是一天中最適合突襲的時刻。雪帝率先掠下高樓，白衫融入夜色如一抹流霜，殷無咎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穿街過巷，不到一刻鐘便抵達了崇文坊東北角的那座舊宅。
雪帝翻牆而入，殷無咎守在側門外，靈力全開感知著院內每一絲動靜。他聽到地窖木門被掀開的悶響，隨即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靈力碰撞的短促爆鳴，但只持續了不到三個呼吸便歸於沉寂。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雪帝的身影從院牆內翻出，右臂下挾著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中年男子，那人面色慘白、雙目緊閉，渾身靈力被封禁得乾乾淨淨，像一袋米一樣被夾在臂彎里動彈不得。
「得手了。「雪帝將柳延昭扔在地上，「地窖密道有三條分支，全堵死了。他身邊只有兩個護衛，已廢。「
殷無咎蹲下身細看柳延昭的臉——與卷宗中雲溯描摹的畫像基本吻合，只是十年過去，此人鬢角微霜、面容瘦削，眼底帶著常年不見天日的青灰色。即便如此，那股久居上位者的氣度猶在，即便被封禁靈力、狼狽倒地，眉心依舊緊蹙，透著不甘與陰鷙。
「接下來怎麼辦？「殷無咎問。
「帶回舊祠堂審問。「雪帝單手拎起柳延昭的後領，「從他口中撬出傀儡甲的具體分布位置、玄淵工坊的全部人員名單、以及朝中所有暗樁的聯絡方式。拿到這些之後，我們才有底氣正面揭發整件事。「
柳延昭忽然睜開眼，嘴角扯出一個陰冷的笑：「你審不出什麼的。我經營十年，每一顆棋子都單獨對接、互不知情，殺了我，那些傀儡甲依舊會按時入城、按時發動。你以為抓住我就贏了？底牌從來不在我身上。「
雪帝面無表情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在他後頸輕輕一按，柳延昭便再度昏死過去。她轉頭看向殷無咎：「他說得有道理。傀儡甲的發動機制可能掌握在某個次級主事手中，即使柳延昭落網，那百具傀儡甲依舊會在預定時間啟動。當務之急是毀掉玄淵工坊，斷其源頭。「
殷無咎沉吟道：「玄淵工坊有令牌才能通行，我們手上正好有一枚從孟府拿來的令牌。可工坊在落霞山脈深處，瘴氣遍布，地形複雜，單憑我們兩個人……「
「所以需要人手。「
雪帝扛著柳延昭的身影在夜色中穿行，如同一道白色的幽靈掠過京城高低錯落的屋脊。殷無咎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密道，回到了城外那座廢棄的舊祠堂。
祠堂內的燭火早已燃盡，只剩下幾縷殘煙在暗處盤旋。雪帝將柳延昭扔在祠堂角落的一張破舊木榻上，又從袖中取出三枚銀針，分別刺入他眉心、膻中和氣海三處要穴。這是靈脈局封禁修為的古法，刺入之後，即便柳延昭有通天徹地之能，也只能像個凡人一樣躺著。
「我去去就回。「雪帝直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亮之前，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離開祠堂。如果有人接近此處，捏碎我給你的傳訊靈符。「
殷無咎點了點頭，目送她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南疆散修聯盟的舊盟主名叫穆蒼瀾，十年前曾是與靈脈局齊名的一方豪強，統領南疆七十二洞散修，勢力極盛時甚至能與朝廷分庭抗禮。後來靈脈案爆發，穆蒼瀾因牽連其中被迫散夥，七十二洞分崩離析，他自己則隱姓埋名銷聲匿跡。坊間傳言他早已死在某個不知名的山谷里，但雪帝知道他還活著——就藏在京城西郊一處不起眼的酒肆中，以釀酒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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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帝抵達酒肆時正值丑時，四下寂靜無聲，只有簷角風鈴偶爾叮噹作響。她抬手叩了三下門板，停頓片刻，又叩了兩下，再叩三下。這是當年約定的暗號，十年未變。
門板內側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隨即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風霜的臉。那張臉五官方正，眉骨高聳，眼窩深陷，兩鬢斑白如霜雪，正是穆蒼瀾。他看清門外站的是誰時，瞳孔驟然收縮，手中的門板險些脫手。
「雪……雪帝？「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還沒死？「
「你也沒死。「雪帝側身擠進門內，「借一步說話。「
酒肆內堂簡陋至極，一方矮桌、兩把竹椅、一壇未開封的米酒。穆蒼瀾點亮油燈，藉著昏黃的光線細細打量雪帝。十年前的雪帝尚且是個初出茅廬的少女，如今眉宇間多了幾分凌厲與沉穩，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銳利，如同兩柄淬了寒霜的匕首。
「我以為你死在靈脈案那次清剿里了。「穆蒼瀾給她倒了碗熱茶，「當年靈脈局全線潰散，我聽說你帶著一隊人突圍時被包圍，全軍覆沒。「
「那是朝廷放出來的假訊息。「雪帝端起茶碗暖手，語調平淡，「我帶著卷宗和證據撤出來了，只是走了條沒人知道的路。「
穆蒼瀾長嘆一聲，在對面竹椅上坐下：「無事不登三寶殿。你這種性子，十年沒露面，今夜突然找上門來，怕是有天大的事。「
雪帝從袖中取出那枚玄淵工坊的令牌放在桌上：「認識這個嗎？「
穆蒼瀾拈起令牌細看，臉色漸漸凝重。他翻來覆去地查驗正面刻字與背面的靈紋編碼，指尖在那些繁複的紋路上摩挲了許久，最終放下令牌，抬眼望向雪帝的目光複雜至極。
「玄淵工坊的令牌。你從哪裡弄來的？「
「孟府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