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帝已經進了甲庫正門。她白衫獵獵,在空曠的庫房中格外顯眼。兩具活動中的傀儡甲立刻轉向她,玄鐵手臂抬起,掌心露出黑洞洞的靈力炮口。雪帝不等它們鎖定,身形一閃便掠向左側鐵架,兩枚靈力光彈擦著她的衣角打在後牆上,炸出兩個焦黑的坑。
殷無咎趁著傀儡甲的注意力全在雪帝身上,從夾層檢修梯悄無聲息地落到地面,貼著牆根向中央台座移動。甲庫里的空氣瀰漫著濃重的銅鏽味和一股隱約的焦糊氣,他的靴底踩到一片碎瓷,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最靠近他的那具傀儡甲頭顱忽然轉動了一下,中樞的靈光朝他這邊閃了閃。
殷無咎立刻屏住呼吸,貼著鐵架靜止不動。那具傀儡甲「看」了幾息,又把頭轉回去,繼續朝雪帝的方向移動。
雪帝在甲庫中穿行如風,白衫在玄鐵色的傀儡群中忽隱忽現。她的戰術很簡單,吸引所有能動的傀儡的注意力,給殷無咎爭取時間。兩具活動的傀儡甲被她引得頻頻發射靈力炮,光彈打在鐵架和穹頂上,碎屑紛飛。有一發光彈打中了一具靜止傀儡的肩甲,那具傀儡的中樞猛地亮了一下,手臂也開始動了。
「加快!」雪帝的聲音從鐵架另一側傳來,帶著一絲喘息,「越來越多傀儡在醒了。」
殷無咎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中央台座前,蹲下身摸索台座底部。果然有一個拳頭大的凹槽,槽底刻著靈脈局的舊徽。他將符片嵌入凹槽,符片上的紋路與槽底嚴絲合縫,一陣細微的靈力波動從台座內部傳來,像是什麼機關被觸動了。台座側面彈開一個小門,露出裡面一團糾纏的靈脈線路,中央嵌著一顆雞蛋大的靈力中樞核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收縮,彷佛一顆跳動的心臟。
這就是甲庫的總中樞。只要切斷核心的靈力供給,所有傀儡甲都會停止運轉。殷無咎伸手去拔核心,指尖剛觸到表面就被一股灼熱的靈力彈開,指腹上立刻起了一個水泡。他咬牙忍著疼,從懷中摸出穆蒼瀾之前給他的那瓶金瘡藥,胡亂塗在手指上,然後再次伸手,這次他調動了自己體內的靈力護住指尖,一點一點將核心往外拔。
核心拔出的瞬間,整個甲庫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所有傀儡甲的中樞同時暗了下去,兩具活動中的傀儡僵在原地,手臂停在半空,齒輪發出最後一音效卡澀的呻吟便再無動靜。鐵架上的幾十具傀儡也全部安靜下來,甲庫陷入一片死寂。
雪帝從鐵架盡頭走出來,白衫上多了幾道口子,左臂有一處灼傷,但她神色如常。她走到台座前,低頭看了看殷無咎手裡那顆還在微微發光的核心,伸手接過來掂了掂。
「拿回去給裴濟川。」她說,「這是物證。證明甲庫的中樞被人從外部下了指令。」
殷無咎站起身,手指上的水泡破了,疼得他嘶了一聲。雪帝瞥了一眼他的手,從袖中摸出一條乾淨的白帕扔給他。「裹上。回去找大夫處理。」
殷無咎用白帕纏住手指,忽然想起什麼:「孟岐的暗線,我們不知道他是誰。」
「我知道。」雪帝將核心收入袖中,轉身朝甲庫外走去,「甲庫通風口的位置只有工坊的建造者知道。柳延昭、周景、你和我之外,還有一個人知道。」
「誰?」
「孟岐的幕僚長,一個叫曹敬安的人。當年靈脈局的督造官,後來投了孟岐。」雪帝推開甲庫正門,日光湧進來,照在她微白的臉上,「靈脈局舊人里,他是唯一一個活到今天還替孟岐做事的人。」
裴濟川看見雪帝和殷無咎從甲庫正門走出來時,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他快步上前,看見雪帝袖中那顆靈力核心,眼睛一亮。「拿到了?」
「拿到了。」雪帝把核心遞給他,「中樞被人下了外部指令。核心裡有指令殘留,找個陣法高手解析一下,能還原出指令內容。另外,」她頓了頓,「去查一個叫曹敬安的人。原靈脈局督造官,現居城南。孟岐的暗線十有八九是他。」
裴濟川立刻吩咐手下去查。他正要再說什麼,一名大理寺差役從工坊外跑進來,手裡舉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少卿大人,孟府來人了,說孟岐今早突發急病,請大理寺准他出城就醫!」
裴濟川接過信拆開看了一眼,冷笑出聲。「急病?我看是急著想跑。信上說他『舊疾復發,恐有性命之憂,懇請移往城外別業靜養』。」他把信遞給雪帝,「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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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帝掃了一眼信紙,沒有接。「孟岐如果真要跑,不會走正規渠道請批。這封信是試探,他想看看大理寺的反應,看看天子是不是真的下了徹查的決心。如果大理寺批了,他就知道朝廷的徹查只是做做樣子,他大可以一走了之;如果大理寺不批,他就知道天子這次是來真的,他會在府里銷毀證據、串通口供,甚至可能狗急跳牆。」
裴濟川點頭。「那我就不批。不僅不批,我還要加派人手圍住孟府,任何人不得進出。」
「圍府的事讓禁衛軍去。」雪帝說,「大理寺的人手留著查甲庫和工坊。另外,曹敬安那邊不能等,如果孟岐發現自己的暗線暴露了,他會先下手滅口。」
裴濟川神色一凜,立刻又派了一隊衙役去城南抓曹敬安。雪帝和殷無咎沒有跟去,兩人走出玄淵工坊,站在工坊外那片荒草叢生的空地上。日頭已經偏西了,斜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殷無咎裹著白帕的手指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此刻覺得心裡比任何時候都踏實。「中樞拿到了,曹敬安也要抓到了,孟岐被圍死了。」他扳著手指數,「這一次他跑不掉了吧?」
雪帝望著天邊那抹橘紅色的晚霞,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殷無咎不太熟悉的倦意:「孟岐是跑不掉了。但靈脈局的案子要真正翻過來,還需要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