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觀南膝蓋一彎,直接跪了下來。他把油紙包舉過頭頂,雙手微微發顫。「雪帝,這是當年孟岐偽造密信的原始底稿。我藏了十年,今天交給您。我不敢求您原諒,只求您用這東西把孟岐的罪名釘死,給那三百多條命一個交代。」
雪帝低頭看著他。沈觀南的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明明年紀不算大,背卻駝得厲害,跪在地上的樣子像一隻縮成一團的老蝦。她想起當年靈脈局那個總躲在人群後面的年輕人,想起那包栗子。她伸手接過油紙包,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一沓泛黃的紙頁,紙上密密麻麻的筆跡她認得,是靈脈局文書柳承澤的字,當年那個「叛徒」。
「柳承澤還活著嗎?」她問。
沈觀南搖頭:「三年前病死在城北的義莊裡。他臨死前托人把這份底稿轉交給我,說他對不起靈脈局,對不起您。」
雪帝把油紙包重新包好,遞給穆蒼瀾。「收好。明天一早送去大理寺,當堂呈證。」她低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沈觀南,「起來。我不原諒你,你當年確實可以做得更多。但你今天把東西送來了,這筆帳就算清了。以後別擺算命攤子了,去大理寺做個書吏吧,裴濟川那人還算公道,會給你口飯吃。」
沈觀南磕了個頭才站起來,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掉淚。穆蒼瀾帶著他出去了,屋裡又只剩下雪帝一個人。她重新坐回桌邊,目光落在裡間殷無咎熟睡的方向。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安全屋外的巷口停住了。雪帝瞬間警覺,手探入袖中扣住一枚毒針。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雪帝姑娘!裴少卿讓我來傳話,甲庫那邊出事了!」
是禁衛軍那個姓趙的校尉。雪帝快步開門,趙校尉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外,甲冑上沾著塵土,顯然是快馬加鞭趕來的。
「甲庫的靈力中樞提前啟動了!」趙校尉喘著粗氣,「裴少卿本來打算今天下午帶工匠去拆卸中樞,但卯時剛過,庫里的傀儡甲忽然全部亮了起來。有兩具甚至動了起來,手臂抬起來了,把靠近的衙役打飛出去。裴少卿緊急調了禁衛軍去封鎖甲庫,但那些傀儡甲還在緩慢活動,他怕撐不到大理寺調來陣法高手,」
雪帝臉色一沉。中樞提前啟動,只有一種可能,有人從外部接入了控制指令。柳延昭已經被抓,周景也被關押,還有誰能操控甲庫?她腦中閃過一個名字。
「孟岐。」她轉身回屋,從枕下抽出佩劍,「他知道甲庫的位置,也知道中樞的啟動方式。他被軟禁在府里,但一定還有暗線在替他做事。」
殷無咎已經被驚醒了,從裡間衝出來,臉上還帶著枕席的印痕。「我跟你去。」
雪帝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趙校尉,你回去告訴裴少卿,讓他把甲庫外圍的人撤到百步之外,不要硬拼。傀儡甲在沒有明確指令的情況下只會被動防禦,不會主動追擊。我和殷無咎從通風口進入甲庫內部,直接破壞中樞。」
趙校尉領命飛馬而去。雪帝和殷無咎從安全屋後門出去,抄小巷直奔城西玄淵工坊。路上殷無咎一邊跑一邊繫緊腰帶,忍不住問:「孟岐是怎麼把指令傳進去的?他不是被軟禁了嗎?」
「密信。」雪帝腳步不停,「甲庫的通風口直通地面,從外面可以塞入捲成細筒的指令紙條。只要他的暗線知道通風口的位置,就能在夜裡把指令投進去。那些傀儡甲的中樞接收指令後不會立刻執行,而是有一個延遲,這大概是柳延昭設定的安全機制,防止誤觸。但延遲一過,它們就會按指令行動。現在的問題是,孟岐給它們下了什麼指令。」
殷無咎心裡一沉。「如果是『殺光甲庫內所有人』……」
「那就麻煩了。」雪帝的聲音很冷,「那些衙役和禁衛軍沒有對付傀儡甲的經驗。裴濟川雖然能幹,但他手底下沒有修士。」
兩人趕到玄淵工坊外圍時,遠遠就看見甲庫方向冒出一縷黑煙。禁衛軍已經在工坊外圍拉起三道封鎖線,裴濟川站在第一道封鎖線內,正對著甲庫方向眉頭緊鎖。他看見雪帝和殷無咎趕來,快步迎上。
「兩具主甲動了,把兩個衙役打成重傷。」裴濟川的臉色很難看,「其餘的雖然沒動,但中樞的明滅頻率加快了,像是在待命。我調了禁衛軍的弓弩手,但普通箭矢對玄鐵甲片根本沒用。」
雪帝沒有廢話,直接問:「通風口在哪個方位?」
裴濟川指了指甲庫北側:「那面牆外有一棵老槐樹,樹冠正對著甲庫通風口。但我們試過了,通風口離地面有三丈多高,只有一個人側身能過的寬度。」
雪帝目測了一下距離,轉頭對殷無咎說:「你從通風口進去。我走正門,把那些傀儡的注意力吸引住。」
殷無咎皺眉:「正門太危險了。」
「傀儡甲的反應速度不快。」雪帝已經拔出佩劍,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柳延昭的設計有缺陷,它們的關節傳動需要時間。我只要保持移動,就能牽制它們。你進去之後直接去中樞,中央台座下面有一個靈力鎖扣,用這個開啟。」她從袖中摸出一枚銅製符片遞給殷無咎,「這是當年靈脈局用來開啟靈力封印的通用符片,穆蒼瀾從舊物里翻出來的,應該還能用。」
殷無咎接過符片,深吸一口氣。「你小心。」
雪帝沒有再看他,轉身朝甲庫正門走去。殷無咎咬了咬牙,繞到北側那棵老槐樹下。樹冠確實正對著一個半圓形的通風口,離地三丈有餘。他從腰間解下一根細繩,繩頭系著一枚鐵鉤,甩上去勾住通風口邊緣,然後手腳並用攀上樹幹,再從樹冠盪到通風口下方,側身擠了進去。
通風口內部比他想像的更窄,只能側著身子一點點往前挪,鐵皮內壁刮著他的肩膀和後背,火辣辣地疼。挪了大約七八步,前方豁然開朗,他落入甲庫內部的穹頂夾層。從夾層的檢修梯往下看,甲庫的全貌盡收眼底,兩排傀儡甲靜靜立在鐵架前,胸腔中樞明滅閃爍,中央台座上那具主甲的雙臂果然在緩緩抬起又放下,關節處發出沉悶的齒輪咬合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