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帝兵(195)
2026-09-26 07:32:49
作者: 司命青天
穆蒼瀾從櫃檯底下摸出個粗陶碗,給自己倒了碗酒,仰頭灌下去才覺得活了過來。「南邊來的新貨」是他和靈脈局舊人之間的暗語,指的是朝廷動向的情報。他抹了把嘴:「戴斗笠的人呢?」
「昨兒又來了,我說您出門進貨了。他留了句話,說『老地方見』。」
穆蒼瀾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幾枚碎銀扔給夥計:「去對麵館子切兩斤羊肉,再要一壺你們自己喝的茶,別拿我的酒,你喝不起。」夥計笑嘻嘻地接了銀子跑出去。穆蒼瀾關上店門,在櫃檯後面蹲下身,從暗格里取出一卷細麻繩和一枚銅製小牌,牌上刻著靈脈局舊徽,一枚眼睛形狀的符文。
他翻過銅牌,背面刻著三個字:觀星台。
京城西北隅有一處廢棄的觀星台,是前朝欽天監留下的舊觀。台基三層,上層是石砌的渾天儀座,早已鏽蝕不堪,下層有一間半地下的石室,原是存放星圖卷宗的地方。穆蒼瀾到的時候,石室的門半掩著,門口地上畫著三個小圈,是「安全」的暗號。
他推門進去,看見一個瘦削的身影坐在石凳上,面前攤開著一份手抄的邸報。那人聽見腳步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和一雙深陷的眼窩。
「沈觀南。」穆蒼瀾叫出他的名字,「果然是你。我還以為是老趙或者小唐。」
沈觀南曾是靈脈局的天象師,當年靈脈局出事時他正好在外地觀測星象,逃過一劫。這些年他隱姓埋名,在城南擺了個算命攤子餬口。他站起身,把邸報推到穆蒼瀾面前:「你看過了嗎?今早的邸報。」
穆蒼瀾就著石室昏暗的光線看了一遍。邸報是官方釋出的朝政簡報,上面果然有一條訊息:大理寺奉旨查封玄淵工坊,查獲傀儡甲五十餘具,主犯柳延昭已收押;另有原京畿道主事孟岐因涉嫌勾結柳延昭,著令停職待查,居家不得外出。
「『居家不得外出』。」穆蒼瀾冷笑了一聲,「這是把他軟禁在府里,給朝中那幫人留了運作的餘地。孟岐在京城經營二十年,門生故舊遍布六部,只要給他時間,他就能把『勾結』變成『失察』,再把『失察』變成『不知情』,最後大事化小。」
沈觀南搖頭:「不止這麼簡單。你看最後一行。」
穆蒼瀾往下看,最後一行小字寫著:靈脈局舊案一併著大理寺複查,原通緝令暫緩執行。他皺眉:「暫緩執行?不是撤銷?」
「這就是問題所在。」沈觀南的聲音很低,帶著常年不與人說話的沙啞,「暫緩執行意味著天子給自己留了餘地。如果靈脈局的案子翻過來,通緝令自然撤銷;如果翻不過來……或者說如果翻案的過程中出了什麼岔子,通緝令隨時可以恢復。雪帝還是戴罪之身,她不能公開露面,不能以證人身份出庭,甚至不能離開京城,因為通緝令只是『暫緩』,她一旦出現在城門口,守軍照樣可以抓她。」
穆蒼瀾把邸報往石桌上一拍。「那怎麼辦?雪帝那脾氣,她要是知道這個『暫緩』的措辭,肯定不會安心等著。」
「所以我來找你。」沈觀南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這是當年靈脈局案發時,我偷偷藏在觀星台地基下面的一批卷宗。裡面有孟岐偽造靈脈局通敵證據的底稿,他當年買通了一個靈脈局的文書,讓那人仿造了七份與南疆七十二洞的『密信』。這些密信後來成了定案的關鍵。但那個文書留了一手,他把孟岐給他的原始底稿偷偷抄了一份,藏在了靈脈局檔案庫的夾牆裡。靈脈局被查抄那天,我混在雜役里進去,把那份底稿取了出來。」
穆蒼瀾接過油紙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沒有開啟,只是看著沈觀南:「你藏了十年。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沈觀南垂下眼,枯瘦的手指在石凳邊緣來回摩挲。「因為我怕。當年靈脈局三百多人被押赴刑場的時候,我就在城樓上看。雪帝被綁在最前面那根柱子上,火把舉起來的時候,她抬著頭,目光掃過城樓上的人群。我覺得她在看我。我覺得她在問我,為什麼活著的人不去救他們。」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成了氣音,「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會夢見那個眼神。我擺算命攤子,給人看相、卜卦、測字,其實我自己才是最需要算命的人,算一算我還有沒有臉活下去。」
穆蒼瀾沉默了很久,最後伸手拍了拍沈觀南的肩膀。「走吧。跟我去見雪帝。你自己把這些話告訴她。」
雪帝沒有睡。
她坐在城東安全屋的窗台上,背靠著窗框,手裡攥著那枚銅鈴。殷無咎在裡間的竹榻上睡得人事不知,呼吸聲均勻而深沉,偶爾翻個身,竹榻就吱呀響一聲。雪帝聽了一會兒他的呼吸,確定他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外間桌邊坐下。
桌上攤著她從大理寺抄回來的旨卷副本。她又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原通緝令暫緩執行」七個字上,指尖在紙面上掐出一道淺淺的印痕。她當然明白這七個字的含義。當年孟岐能把靈脈局連根拔起,靠的就是朝中那張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現在天子下旨徹查,看似雷霆手段,但「徹查」本身就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取證、會審、翻供、再取證、再會審,拖上一年半載都不稀奇。而孟岐只要拖過這陣風頭,就有的是辦法脫身。
她正想著,窗外傳來兩短一長的叩擊聲。是穆蒼瀾的暗號。雪帝起身開門,卻看見穆蒼瀾身後還跟著一個瘦削的陌生人。
「沈觀南。」穆蒼瀾側身讓開,「靈脈局舊人。他說有東西要親手交給你。」
雪帝看著那張蒼白的臉,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她想起靈脈局有個年輕的天象師,總是縮在觀測台的角落裡記資料,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有一次她帶隊出任務回來,路過觀測台,那個年輕人追出來塞給她一個油紙包,說是新烤的栗子,讓她路上吃。
「是你。」雪帝的聲音很平,「你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