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驍龍站在最前列,背對人群。
沉默良久。
然後,他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每張或年輕或粗糙的面孔。
「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跟著我叛出螢火,意味著失去組織庇護,失去後勤支援,此去也多半屍骨無存,再無歸家之日。」
「你們,真的想好了?」
短暫的寂靜。
然後。
人群里有人第一個大喊——
「我們是在守城!用命守城!」
緊接著。
第二個,第三個……
聲音從零星聚集,最終,化作整齊怒吼。
「守城——!!!」
「東8區不是楚明燈一人的東8區!是我們所有人的家!」
「凡是加入螢火的,豈有怯戰畏死之人?!」
「對!我們不怕死——!」
聲浪匯聚如潮。
楚驍龍看著他們,胸膛幾次起伏。
最終,他吐出一口氣,面向城門。
聲音鏗鏘,如金鐵交鳴——
「好。」
「從現在開始,我們不再是螢火。」
「只是,守城者。」
他手指城門,朗聲開口。
「守城者們——」
「隨我出城!!!」
轟隆隆——
沉重的合金城門向兩側滑開。
門外景象,湧入所有的視野。
岩層呈現病態灰黑,無數密密麻麻,粗細不一的蟲道,縱橫交錯,數之不清。
蟲道內光滑,粘稠,泛著詭異的紫紅光澤。
更遠處,沙化與蟲道蔓延的範圍還在擴張——
空氣中瀰漫著腐爛腥臭的氣息。
死寂,卻又充滿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生命力。
……
……
「……情況就是這樣。」
距此不遠處,陳希禾將大致情況講清楚——
「聽我爹說,聯盟總部會議扯皮三天,屁結果沒有。」
「東8和東9區互相推諉,誰都不想先動手——」
徐非眉頭緊皺:「所以就一直拖?」
「拖唄,」陳希禾冷笑,「呵,反正蟲災又不會立馬滅城,就看誰先撐不住了!」
「但是……老師等不及了!」
「以他的脾氣,能忍三天都是極限,我猜他可能會脫離螢火,否則,他的行動會連累螢火,連累首座。」
徐非沉默片刻,忽然問。
「陳師兄,你都幾個月沒出現了,怎麼對老師這麼了解?」
陳希禾表情一僵,隨即苦笑。
「你以為我不想出現嘛?」
「?」
「家裡老爺子不讓唄。」陳希禾扯扯嘴角,「老爺子希望我繼承家業,將來在東方商會裡,當個商界大佬,為家族傳宗接代……加入螢火,那是要拼命的。」
徐非:「……」
沈魚也投來迷惑眼神。
這真不是在凡爾賽?
「這次蟲災消息傳來,老爺子都把我鎖家裡了,」陳希禾聳肩,「我偷跑出來的。」
徐非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這時。
城門方向,爆發山呼海嘯的怒吼——
「戰!戰!!死戰!!!」
緊接著。
是楚驍龍清晰的嗓音。
「守城者們——隨我出城!」
城門,緩緩打開。
陳希禾臉色一變:「糟了,要出城了!」
他立刻加速,真氣鼓舞,爆發身法——
徐非和沈魚對視一眼,也迅速跟上。
「等一等!」陳希禾大吼,「我們也要一起去!」
他們迅速擠進人流之中。
與此同時,密集的人流,隨之一滯。
楚驍龍回頭,看見是他們仨,眉頭瞬間皺緊。
林飛然快步上來,臉色難看。
「胡鬧!上古覺醒者四階前都不用參與戰鬥,這是命令!」
「你們是在抗命!」
陳希禾指著人群里二階三階的覺醒者,聲音拔高。
「大家都是人,都有一腔熱血!憑什麼他們能上,我們就得在後面待著?」
他頓了頓,聲音里滿是不服的火氣。
「我陳希禾,也是三階上古覺醒者!」
「如果讓二階的兄弟在前面拼命,自己縮在後面——我他媽覺得丟臉!太丟臉了!」
林飛然還想說什麼。
沈魚也動了。
她走到散落一地的身份卡和符牌旁,彎腰撿起張螢燈權限卡。
看了看,摸了摸。
然後,她拿出自己的螢燈卡,也重重丟在地上。
啪——
卡片嵌在石縫中。
沈魚一步踏前,站到陳希禾身邊。
沒說話,但其意不言自明。
——我要出戰。
林飛然看著這一幕,張張嘴,一時間不知道怎麼組阻止。
他將目光轉向徐非。
此刻。
三人中,唯獨徐非,未發一言。
他只是愣愣看著這一切。
看著城外,扭曲蠕動的蟲道岩層,看著密密麻麻浮現的蟲影。
那股腐爛氣味鑽進鼻腔,令人身心不適。
他很清楚。
這次出城,九死一生。
別說是他。
在場任何一個人,包括楚驍龍這位七階明燈在內,都無法保證絕對安全,倖存而歸。
他完全可以遵從命令,留守分部。
繼續用推演器默默發育,等外界殺得天昏地暗,他縮在安全區,穩步變強。
他有太多理由退縮。
但——
他看著滿地散落的權限卡,符牌。
每一張,都代表著一個選擇離開庇護,主動踏入死地的人。
一往無前。
他想起嚴童。
那個倔強的傢伙,無論如何也不肯回來拖累自己。
如果換做是嚴童,他會怎麼選?
他一定會說。
——「阿非,我必須去。」
他又想起福利院的院長媽媽。
想起,那些圍著他嘰嘰喳喳的孩子們。
一個個飽含希望,仰著臉說:「徐非哥哥,我要成為像你一樣厲害的覺醒者!」
但他呢?
他是什麼樣的人?
一個穿越者。
一個與這世界格格不入,僥倖擁有金手指的普通人。
一個可以躲在安全區里,靠著推演器源源不斷獲取力量的……幸運兒。
但,他同時也是螢火的一員。
是老師寧可犧牲晉級八階的希望,也要栽培重用的學生。
不管最初真假,他現在也是貨真價實的上古覺醒者!
堂堂正正的三階圓滿。
比陳希禾強!
比沈魚強!
比在場六成以上的覺醒者,都要強!
擁有許多來自推演器的底牌。
如果連他都怯懦不敢戰,繼續留守後方——
那,他和之前他發自內心不喜的聯盟,又有什麼區別?
最後。
他想起那天在修煉室里,老師平靜的說,「這個謊,為師替你圓了。」
老師以赤誠待他,他也該以赤誠回報。
心念及此。
徐非再無猶豫,緩緩走出,站到沈魚和陳希禾身邊。
「老師,」他看向楚驍龍,「我們也去。」
楚驍龍目光嚴肅。
「不行,留下你們,是為螢火留下未來,是為地下城留下希望。」
「任何一個上古覺醒者,折損在蟲災中,都是全人類的損失!」
陳希禾惱火。
「我最討厭的就是這句話!什麼未來,什麼希望,只有團結在一起,才有希望!」
「人生來平等,憑什麼別人可以犧牲,我們不行?!」
他正要繼續發作,卻被徐非的一聲輕笑打斷。
徐非看著楚驍龍的眼睛。
語氣平靜。
「既然,老師和師兄都已經叛出螢火了,那麼現在……也沒權利管我們了吧?」
楚驍龍一愣。
「我,沈魚,陳希禾,」徐非一字一頓,繼續說,「我們現在是東8分部,僅有的最高權限者——三位螢燈。」
「既然如此,我們有權決定去留。」
「出城,是我們共同的決定。」
林飛然一瞪眼,差點氣笑了:「你小子……」
「師兄放心,」徐非連忙補充,「我們能照顧好自己!一旦遇到生死危機,我們扭頭就跑,絕不給大家添累贅。」
林飛然想起徐非之前,在季度大比上的表現,見勢不妙立刻開溜,完全不像個上古覺醒者。
嗯,這小子確實很能跑。
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猶豫了。
旁邊沈魚脖子一梗,小臉緊繃,疑似是想說——我不跑。
徐非和陳希禾上前,一左一右擋住她。
沈魚:「……」
楚驍龍深深看了徐非一眼。
眼神里,有擔憂,有欣慰,還有一點複雜的釋然。
沉默良久,最終,他點點頭:
「好,去見見世面也好。」
「但前提是——必須絕對服從命令。」
三人鄭重點頭:「明白!」
「那就一起——」
楚驍龍轉身,面向城外。
「出城!」
城門轟然閉合。
將東8區的昏黃光芒,安寧,徹底隔絕。
眼前是扭曲的蟲道,蠕動的沙化岩層,以及從地底深處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蟲鳴。
楚驍龍果斷下令。
「啟用過篩戰法,分區而戰——」
「一戰區隨我直搗蟲窟核心。」
「二戰區位處中軍,清剿蟲群。」
「三區,清理漏網之魚。」
命令下達瞬間,人群迅速分化。
徐非心中恍然。
過篩戰法,又稱分區戰法。
這是螢火首座司玉親自開創的戰術——將妖魔潮按不同威脅等級分層,就像在一遍遍的過篩子。
高階直衝核心,直面最強敵人。
中階處理中堅力量。
低階掃尾。
層層分化,最大化保證每個位階的戰力效率。
簡單卻高效。
「第三戰區覺醒者,跟緊我!」
一位五階寶燈,朝徐非三人招手。
他是第三戰區臨時指揮官,負責調撥第三戰區低階覺醒者的分派,列陣,集體指揮。
徐非三人快步跟上。
前方,楚驍龍已經帶著眾多六階覺醒,果斷殺出,直刺蟲道最密集的核心區域。
其內,隱約感受到威壓陣陣,氣息駭人。
戰局,井然有序。
一場人蟲之戰,隨之——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