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無論是誰,總該有底線
言寺放下酒杯。
杯底碰觸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房間裡很安靜,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我信奉一個原則。」聲音不高,但堅硬清晰。
「那就是在其位,謀其政。」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松平忠直。
「無論是誰,總該有底線,跨過這條線的傢伙「該死。」
松平忠直的身體猛地一顫。
額頭貼在榻榻米上,他能感覺到汗水從皮膚滲出,沿著鼻樑滑下,滴在淺色的草蓆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是大前田家的附屬貴族,當然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
四楓院家未來的女婿,下任家主四楓院夕四郎的老師,朽木家現任家主的老師,山本元柳齋重國的弟子。
每一個身份都重得能壓死人。
但是靜靈庭的貴族,誰沒有對現世動手?
那些上級貴族,綱彌代、朽木、四楓院,誰沒有在背後支撐他們這些中級貴族?
現世的權力、財富、資源,哪一樣不是通過爭鬥贏回來的?
江戶城主的位子,是他父親用命拼殺來的,是他用手段鞏固的。
憑藉言寺的所謂規則,就想讓所有貴族放棄?
不可能。
他可能會死在這裡,但貴族體系不會妥協。
今天死了他松平忠直,明天就會有別人頂上來。
現世的利益太大,大到沒有任何一個貴族會主動放手。
言寺看著跪伏在地的男人,看著那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汗水浸濕的衣領。
然後輕輕揮手。
「你回去,把這兩句話帶給大前田。」
松平忠直的肩膀鬆了下。
能不死,當然還是不死的好。
他重重磕頭,額頭碰在榻榻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然後保持著跪伏的姿勢,倒退著挪到門口,手摸索著拉開紙門,退出去,再輕輕關上。
紙門合攏的瞬間,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由近及遠,很快消失。
言寺端起酒杯,仰頭喝盡。
走廊上,松平忠直幾乎是跑著離開的。
腳步很快,木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完全不顧儀態。
他必須立刻把消息傳回去,言寺未來來了現世,而且對貴族插手現世的事表達了明確的不滿。
不,不止是不滿。
是殺意。
那句該死不是威脅。
松平忠直衝下樓梯,穿過二樓喧鬧的大廳,衝出大門。
夜晚的冷風撲面而來,吹在滿是汗的臉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在門口停下,回頭看了眼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大前田家是四楓院家的附屬貴族。
而四楓院家,很少過問附屬家族在現世的事。
只要不觸犯底線,不引起大麻煩,上面基本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附屬家族需要生存,需要資源,需要在貴族圈子裡站穩腳跟。
不爭,哪來的地位?大前田家能成為尸魂界最富有的家族,靠的不就是這種拼殺?
現在因為言寺一句話,就要放棄?
松平忠直收回視線,快步走進夜色。
無論如何,言寺都不是他能處置的對象。
這件事,交給上面決定。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倒酒。」
言寺輕聲說。
日耀抬起頭,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
她伸手拿起酒壺,手指穩定動作輕柔,酒液注入杯中,水面緩緩上升,剛好停在杯沿下方一寸處。
沒有灑出一滴。
言寺有些意外,不愧是能做到花魁位置的女人。
剛才那番對話,那種壓迫感,連松平忠直那樣的人都嚇得發抖,她卻能保持這樣的鎮定。
這份定力,比很多貴族都強。
他又喝了兩杯,或許是穿了義骸的緣故,身體對酒精的耐受度低了很多。
酒勁上來得很快,腦子有點暈,視線微微模糊,但思維反而更加清晰。
現世的情況,比他想的更糟。
貴族插手現世,不是個例,是常態。
剛才對松平忠直發脾氣,其實沒多大意義。
問題的根源在靜靈庭,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貴族。
不解決那邊,現世怎麼整頓都沒用。
他放下酒杯轉頭看向日耀。
「你覺得,這世道如何?」
日耀的目光投向窗外,看向樓下燈火通明的街道,看向那些被木欄圍住的房屋,看向欄杆後那些笑著鬧著,卻眼神空洞的女子。
「大人,」她輕聲說,「在這樣的世道里,我們能夠活下去,已經很僥倖了。」
她說的是我們,包括她自己,包括樓下那些女子,包括這條街上所有掙扎求生的人。
日耀現在徹底打消了讓言寺贖身的念頭。
她明白了,眼前這個乾淨得不像凡人的男子,和她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哪怕她縱身撲過去,也觸碰不到他衣角的一片。
「其實,」她繼續說,聲音很平靜,「在吉原的女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有人帶自己走。」
她的視線掃過樓下那些木欄。
那些欄杆是實木的,很粗,一根根豎著,把女子們關在裡面。
她自己沒有木欄,她住在最高的房間,穿著最華麗的衣服,吃著最精緻的食物。
但有什麼區別呢?
這棟樓,這個房間,這些華麗的裝飾,不過是更精緻的牢籠。
「但太多女子,」日耀的目光投向遠處,「終究只會被騙光一切,然後她沒有說完。
但言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遠處有條河,在夜色里泛著暗淡的光。
河岸很黑,看不見細節,但他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支撐不下去的女子選擇的最終歸宿。
他又看見魂魄了。
三四個,從河邊飄起來,茫然地懸在空中。
有年輕的,有年老的,都穿著簡單的衣服,表情空洞。
而那個神秘死神,還在工作。
他剛從一棟房子的屋頂跳下,完成一個魂葬,然後又躍上另一棟房子的屋頂,靜靜地坐著,眼睛掃視著街道,等待下一個需要引渡的魂魄。
比真正的死神還要敬業。
至少到現在,言寺還沒看見十三番隊常駐隊士的影子。
他想了想,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虛點。
一顆藍色的靈子光球在指尖凝聚,拳頭大小,內部有細小的光流旋轉。
言寺手腕一抖,光球化作一道細線,穿過窗戶,飛向遠處的屋頂。
光球在神秘死神面前停下,懸在空中。
對方嚇了一跳,身體後仰,手立刻按上腰間的刀柄。
但光球沒有攻擊,只是靜靜懸著,然後啪的一聲輕響,炸開成細碎的光點。
光點在空中組成一行文字,停留了三秒後消散。
「過來喝一杯?」
神秘死神愣了愣,四處張望,最後視線落在言寺所在的窗口。
言寺坐在窗邊,手裡端著酒杯,朝他舉了舉。
神秘死神看清言寺面容的瞬間,身體明顯僵了下。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站在屋頂上猶豫了幾秒,然後轉身跳下,消失在巷子的陰影里。
幾分鐘後。
敲門聲響起。
日耀看向言寺,言寺點頭。
她起身拉開紙門。
門外站著一個青年,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深棕色的西服,頭髮剪得很短。
打扮很現代,和吉原的氛圍格格不入。
但言寺一眼就認出來了。
銀城空吾。
上次滅卻師殲滅戰時見過的完現術者。
當時他還是個青少年,現在看起來成熟了不少,但五官沒怎麼變。
「好久不見。」言寺說。
銀城走進房間,在桌邊坐下,動作有些拘謹。
「居然真的是你,樣貌年輕了不少,剛才還有些不敢確認。」
言寺對日耀說:「給我們一點時間。」
他從桌上拿起那個華麗的木盒遞給日耀。
「這是屬於你的。」
日耀接過盒子,入手很沉,她沒打開,只是深深鞠躬。
「謝謝大人。」
然後她退到門外,拉上紙門。
走廊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帶著那兩個守門的小女孩離開了,樓梯口傳來她們坐下休息的細微聲響。
房間裡只剩下言寺和銀城。
「為什麼不和駐守現世的死神聯絡?」言寺問開口問道。
銀城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起。
腦子裡浮現出很多畫面,穿著死霸裝的死神在現世屠殺滅卻師,靈力炸開的火光,倒下的屍體,還有血。
很多血。
「最開始,」銀城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我以為你們都是殺人鬼,和那些怪物————沒什麼兩樣。」
他說的怪物是指虛。
「直到後來,我在這裡看見死神,」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看見他們沒有斬殺魂魄,反而在引導他們去該去的地方————我才明白你們在做什麼
」
o
他頓了頓。
「但我還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麼?」言寺拿起酒杯,放到唇邊但沒有喝。
銀城直直盯著言寺的眼睛。
「為什麼要殺死那麼多人類。」
言寺的手停住了。
酒杯懸在唇邊,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
他看著銀城,看著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困惑憤怒,還有一絲殘留的恐懼。
幾秒後,言寺放下酒杯。
杯底碰觸桌面,發出輕輕的嗒聲。
「說起來,」他換了個話題,「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你居然沒有變老?」
銀城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他知道言寺在轉移話題,但還是老實回答。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言寺打量著他。
完現術者體內都有靈王碎片,那東西不僅賦予他們力量,可能也影響了他們的壽命。
滅卻師會隨著時間衰老、死亡,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但完現術者————或許是因為靈王碎片的存在,讓他們脫離了正常人類的時間軌跡。
「按照尸魂界的規矩,」言寺重新開口,聲音平靜。
「要麼你放棄死神的力量,成為普通人,要麼就得加入尸魂界,接受管理。」
他看著銀城的眼睛。
「尸魂界不會放任未知的死神在現世亂逛,如果你還想繼續引渡魂魄,就必須加入靜靈庭,接受規矩的監管。」
銀城低下頭。
這些他早就想明白了,力量是責任,也是枷鎖。
這力量也讓他看到了太多不該看的東西。
他一直很糾結,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明白。」銀城說聲音有些低沉,但還在糾結著,並沒有回答。
「所以,」言寺側過頭,再次看向窗外那條河的方向,「答案是什麼?」
又多了十幾個魂魄。
年輕的女子的魂魄,穿著單薄的衣衫,從河面飄起,懸在空中,茫然地環顧四周。
她們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痛苦,沒有怨恨,只有徹底的空白。
而管理這片區域的死神,依舊不見蹤影。
那傢伙偷懶得有點過分了,職責範圍內的事都沒做好,這可不太行。
銀城順著言寺的視線看向窗外,看向那些飄蕩的魂魄,眼神不斷閃爍。
然後他轉回頭,看向言寺,目光變得很堅定。
「我想繼續擁有死神的力量,引渡這些魂魄。」
他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這份力量,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說完,他起身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