蛆蟲之巢的實驗室里,靈子燈的光線比平時亮。
浦原喜助已經去十二番隊隊舍交接了。
新隊長上任,要處理的事務堆積如山,隊務文件、研究項目交接、人員調配、預算審批。
除開十一番隊那種純粹的武鬥派,任何番隊的交接都繁瑣。
現在這間實驗室徹底成了涅繭利的單人房間。
工作檯、儀器架、材料櫃,所有東西都按照他習慣的方式擺放。
他甚至搬了張床進來,就放在牆角,用帘子隔著。
言寺推門進來時,涅繭利正站在工作檯前,手裡拿著一支試管,輕輕搖晃。
試管里的液體是淡藍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話說回來。」
言寺走到工作檯邊,看著涅繭利手裡的試管。
「你是犯了什麼事被抓進來的?」 涅繭利是由二番隊直接抓捕的,九番隊這邊沒有詳細檔案。
這事言寺一直有些好奇,現在的涅繭利明顯只是個席官,以前也只是呆在十二番隊裡,連門都不出,能犯什麼事?
肯定不是出創造靈魂,那東西還沒影子。
涅繭利繼續搖晃試管,動作很穩,液體在玻璃壁內形成小小的漩渦。
「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而已。」
聲音十分平靜。
「應該做的事?」言寺愣了下。
他沒想到會從這個瘋狂科學家嘴裡聽到這種話。
涅繭利側過頭,咧開嘴。
滿口金色的牙齒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笑容陰森。
「身為死神,當然得維護三界平衡吧。」
他轉回頭繼續搖晃試管。 「所以我去殺死了流魂。」
試管里的液體開始變色,從淡藍轉向深紫。
「這個罪行,足夠關押千年了吧。」
「嘿。」
最後這聲冷笑很輕,不知道是在笑誰。
他放下試管,從旁邊的架子上拿起另一個燒瓶,把裡面的無色液體慢慢倒進去。
兩種液體接觸的瞬間,冒出細小的氣泡,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言寺看著他熟練的動作,沉默了幾秒。
「原來如此,讓你去做嗎。」輕輕點頭。
之前的涅繭利只是十二番隊的一個席官,不會自發去做這種事。
也就是說,他接受命令並實施了,然後被關押。
「不生氣?不想報復?」 「生氣?」
涅繭利歪了歪頭,像聽到什麼奇怪的問題。
他放下燒瓶,走到實驗室中央的工作檯前,那裡擺放著那顆淡藍色的魂玉。
魂玉表面的銀紋比上次更清晰了,像細小的血管在緩緩搏動。
「如果你是說做了命令後被關押這事,那沒有。」
他俯身湊近魂玉,眼睛幾乎貼到表面。
「為了穩定靜靈庭,屠殺流魂的事當然不能被傳出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臉色也沒有任何不甘。
「絕大部分死神,可都是從流魂街而來。
真要知道護庭十三隊在屠殺流魂,無論出於什麼目的,總有人不會接受。
所以把處理這件事的人關押,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直起身,從口袋裡掏出個小型的放大鏡,對準魂玉表面的紋路。 「早在收到任務的時候,我就已經接受了這個結果。」
頓了頓,他補充道:
「而且,我從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好,有什麼不對。」
言寺走到他身邊,也看向那顆魂玉。
靈子在內部流轉,死神和滅卻師力量的兩種顏色相互纏繞,卻始終沒有真正融合。
忽然小聲地開口說道:
「你在研究如何創造,說起來,靈王可是創造了三界呢。」
涅繭利的身體僵住了。
他保持著俯身的姿勢,握著放大鏡的手停在半空。
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儀器運轉的低微嗡鳴。
言寺繼續開口:「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靈王碎片。」
涅繭利猛地轉過身。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縮,死死盯著言寺。
那張總是掛著陰森笑容的臉,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飾的渴望。
「據說,靈王有許多碎片散落。」
言寺伸出手,食指輕輕點在魂玉表面。
靈子紋路在他指尖周圍蕩漾開,像水面被擾動。
「雖然不知道靈王到底是什麼狀態,為什麼會有碎片,但肯定會有研究價值吧?」
「呵呵呵呵……」
涅繭利的喉嚨里發出低沉的笑聲。
那笑聲開始很小,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他咧開嘴,嘴角幾乎咧到耳根,金色的牙齒在燈光下刺眼。
「有這樣的材料……」他笑著問,「你沒和浦原說?」
「當然說了。」言寺收回手,「只是他好像對這方面不積極。」 他也搞不懂浦原怎麼想的。
那傢伙已經在研究魂魄了,卻對靈王碎片這種頂級材料不感興趣。
「這魂玉,有些可惜啊。」
言寺看著那顆淡藍色的珠子。
現在魂玉能讓滅卻師和死神的力量在裡面共存,但也僅僅是共存而已。
就像淺打一樣,兩股力量涇渭分明,沒有真正融合。
涅繭利停止大笑。
他湊近言寺,臉幾乎貼上來。
「在哪裡可以找到?」聲音壓得很低。
言寺沒有後退,平靜地看著他。
「那東西,貴族手裡就有很多啊。」
微微笑了笑:「有機會我去給你搞點?」 話說得很輕巧。
涅繭利的笑容收斂了。
他後退一步,上下打量著言寺,眼神裡帶著審視。
「別以為我和浦原一樣,做你的手下。」
在他眼中,浦原完全就是言寺的小弟了。
聽話,配合,言寺說什麼就做什麼。
言寺輕輕搖頭。
「你誤會了,我從不需要手下。」
涅繭利歪了歪頭。
「我要的,是志同道合的同伴,僅此而已。」
言寺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哪怕做不了同伴,只要走到同樣的道路上,也可以互相幫忙,不是麼?」 涅繭利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大笑起來。
「哈哈哈!有意思!」
笑聲在實驗室里迴蕩,震得儀器架微微晃動。
「你也想解決這世界操蛋的平衡嗎?」
他的面容忽然變得猙獰,眼睛瞪大,瞳孔縮成針尖。
「這可是神明定下的規則啊。」
他張開雙臂,像在擁抱整個實驗室,整個蛆蟲之巢,整個尸魂界。
「你有膽子破壞嗎?」
聲音拔高,帶著瘋狂的顫音。
「我只是想要研究,都被關押在這裡了哦!」
他放下手臂,喘著氣,盯著言寺的眼睛。 涅繭利很清楚,為什麼清理流魂街的任務會落到自己頭上。
還不是因為他在研究創造魂魄的方法,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否則讓邢軍去做不好嗎?那幫人是真的死都不會泄露。
言寺看著他瘋狂的樣子,臉上依舊帶著平靜的笑。
「神明定下的規則嗎。」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停住腳步,微微側過頭。
「但我們是人類死後的魂魄啊。」
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神明什麼的——」
他拉開門,走廊的光線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關我們屁事。」 門合攏。
實驗室里重新只剩下涅繭利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盯著門的方向,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緩緩轉身,走回工作檯前,重新拿起那支試管。
試管里的液體已經變成了深紫色,表面有細小的光點閃爍,像夜空里的星辰。
涅繭利舉起試管,對著燈光。
透過紫色的液體,看見自己的倒影。
他咧開嘴,金色的牙齒在紫色光芒中閃爍。
「關我們屁事……麼。」
他把試管放下,走到魂玉前,手指輕輕撫摸表面。
靈子紋路在他的觸碰下微微發亮。
「有意思。」 「真有意思。」
……
房間很安靜。
言寺盤腿坐在木地板上,面前放著張矮桌。
桌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從窗透進來的光。
還有三天。
曳舟桐生隊長晉升的日子,還有三天。
他伸出手,從死霸裝寬大的袖口裡掏出一顆珠子。
珠子有拳頭大小,表面光滑,顏色像是混了銀粉的深藍色。
放在桌上時,珠子微微滾動,最後停在桌面中央。
單人穿界門。
經過改造後的便攜版本,只要捏碎就能打開通往現世的通道。 小巧,方便,藏在袖子裡誰也發現不了。
後路已經有了。
言寺盯著那顆珠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叩,叩,叩。
更木劍八那邊,八千流肯定會引過來。
那孩子比誰都渴望,讓更木劍八感受戰鬥的樂趣。
她說過不止一次,那是她的願望。
痣城劍八困住曳舟桐生隊長,應該沒問題。
那個男人雖然身在無間,但能力已經與靜靈庭的靈子完全融合,困住一位隊長片刻,做得到。
山本老頭子……
只要他不在第一時間卍解,就有機會。
也就是說,只要在門開的瞬間爆發全部速度,有八成概率能直接衝上靈王宮。 八成。
言寺的手指停下敲擊。
還不夠穩妥。
但這次行動,不能牽扯到身邊的人。
夜一不能出面,浦原不能出面,九番隊的任何人都不行。
更木劍八不同,全尸魂界都知道那是個戰鬥狂,被敵人利用只會讓人覺得「啊,果然是那傢伙」。
哪怕事後受罰,也不會太嚴重。
理由很簡單,十一番隊本就是戰鬥番隊,劍八的職責就是戰鬥。
被敵人利用?那是八番隊情報不足,是二番隊探查不力,關劍八什麼事。
而且有卯之花在,哪怕中央四十六室真想嚴懲,也得掂量掂量惹怒初代劍八的後果。
痣城劍八也是同理,本就關在無間了,最多加刑期。
但他現在與靜靈庭靈子融合,真要隊葬送進地獄,得他本人配合才行。 否則就得抽乾整個靜靈庭的靈子,誰敢?
剛才從拳西隊長那裡得到消息,這次晉升儀式,其他隊長不會去送行。
但靜靈庭的警戒級別提到了最高。
外松內緊。
這是個陷阱。
針對王的陷阱。
言寺的嘴角微微揚起。
這布置正好,之前還沒考慮到如果所有隊長都在場的情況,現在這個陷阱反而幫了忙。
送行地點在雙殛之丘。
那裡地勢高,視野開闊,從秘密基地直接衝出去,外圍警戒的隊長們全都會撲空。
成功率又加了一成。
九成。 剩下的一成……
沒辦法了。
想不出更好的安排。
九成的概率,已經不低。
只要衝上靈王宮,大門不會立刻關閉。
到時候,那些藏在暗處也想看看天上風景的人,自然會跟上來。
接下來……
言寺伸手,解開腰間的斬魄刀。
冰輪丸。
刀身裹在深藍色的刀鞘里,觸手冰涼。
他把刀平放在桌上,刀柄朝右,刀尖朝左。
然後閉上眼睛。 意識沉入內心,輕聲開口。
「冰輪丸,你能進入義骸嗎?」
片刻的安靜。
然後腦海里響起那個冰冷的聲音。
「不知道,可以試試。」
斬魄刀本質也是魂魄,理論上可以進入義骸。
言寺睜開眼,起身走到床邊,彎腰從床底拖出一個木箱。
箱蓋打開,裡面躺著上次從拿回來的等身義骸。
他把義骸搬到房間中央,擺成坐姿。
然後拿起桌上的冰輪丸,刀尖對準義骸的胸口。
沒有猶豫,直接刺入。
刀身沒入義骸的瞬間,沒有阻力,像插進水裡。 冰輪丸的形體開始模糊,化作藍色的靈子流,順著刀身湧進義骸內部。
義骸的身體輕微震顫了下。
接著,眼睛睜開了。
義骸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指張開又握緊。
「要我做什麼?」
冰輪丸的聲音從義骸嘴裡發出,有些僵硬,但確實是他的語調。
這段時間言寺到處奔走的樣子,他全看在眼裡。
結合曳舟桐生晉升,靈王宮開門這些信息,不難猜到有大動作。
「三天後。」言寺說,「你就裝作我,在靜靈庭閒逛就好。」
冰輪丸操控義骸抬起頭,那張和言寺一模一樣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很銳利。
「三天後?」
他頓了頓。 「不用我幫忙?」
言寺有些意外,沒想到冰輪丸會主動提出幫忙,輕輕搖頭:
「謝了,你很強,但我發揮不出來。」
「這倒是。」
冰輪丸操控義骸站起身,活動了下肩膀。
動作起初有些生澀,但很快就流暢起來。
「如果能完全發揮我的力量……」他雙手叉腰,下巴微揚,「流刃若火算個屁。」
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氣。
言寺愣了下。
「嗯?你們認識?」
他還真不知道,冰輪丸會認識流刃若火。
「當然。」 冰輪丸放下手,義骸的臉上露出一絲……大概是回憶的神色。
「我和他都是在靜靈庭成立之前就存在的。」
見言寺露出疑惑的表情,他補充道:
「別問我別的斬魄刀位置,也別問我以前的事。」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是怎麼誕生的。
總之睜開眼就到了尸魂界,沒有出生和成長的任何記憶。」
義骸微微低下頭,聲音低了些。
「所以我們才會追求死神。」
「因為和死神在一起,可以共同創造回憶。」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有風吹過,帶起樹葉的沙沙聲。
「原來如此。」言寺輕輕點頭。 「你放心吧,要不了多久,屬於你的死神就會出現了。」
「還是那句話,哪怕出現兩個,你也只能選擇一個。」
冰輪丸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言寺這麼篤定他會看上兩個人,不過依舊點點應下:
「好。」
言寺走上前,伸手按在義骸胸口。
靈子從掌心湧出,滲入義骸內部。
藍色的光芒從胸口溢出,重新凝聚成斬魄刀的形態。
言寺握住刀柄,緩緩抽出。
義骸的身體軟倒下去,重新變回沒有生命的軀殼。
把冰輪丸收回腰間走到窗邊。
窗外,靜靈庭的天空湛藍如洗,雲絮緩緩飄動。
遠處能看見一番隊隊舍的屋頂,再遠處是雙殛之丘的輪廓。 三天後。
會是來到尸魂界這些年,第一次真正展現自我的時候。
他盯著遠方的天空,嘴角慢慢揚起。
很淡但很真實的笑容。
到時候就——
大鬧一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