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魂界。
一番隊訓練場的門大敞著。
長桌從門口鋪到庭院,從庭院鋪到廊下。
杉木整板,倉庫里翻出來時還帶著潮氣,現在被碗碟壓著,潮氣被夜風一點點抽走。
桌上堆著從流魂街老鋪搬來的吃食。
清酒的壺嘴從竹籃里露出來,壺身釉面在燈籠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言寺未來盤腿坐在主桌正中,懷裡抱著言寺明。
孩子的後背貼著他胸口,頭頂抵著他下巴。
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末端垂到父親手腕上。
言寺明的眼珠子在動,瞳孔在燈籠光里亮著,每轉到一個人就停一下,看清楚,然後轉到下一個。
京樂春水端著酒碗走過來。
斗笠摘了,頭髮披散,白色羽織敞著。 走到言寺未來面前,腳後跟一併,酒碗端到與眉齊平。
「言寺老弟。」碗裡酒晃了一下,映出頭頂燈籠。
他仰頭灌下去,喉結滾動三次,空碗翻過來,碗底朝天。
言寺明看著這個人。
總隊長,尸魂界護庭十三隊最高位。
大前田希千代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袋零食。
他把零食放在言寺明面前的桌角上,袋子沒扎口,露出五顏六色的包裝。
「吃零食嗎?」聲音壓低了,和上次在九番隊後院一樣。
「我家裡還有好多。」手指在袋口摩挲了一下。
「對了,我還有個妹妹,雖然長得比較丑,但是個好孩子。」
「你可以和她一起玩嗎?」
說完就被身後排隊的人擠開了。 言寺明看著那袋零食,包裝紙反著彩光,袋口露出印著陌生商標的一角。
大前田希千代,二番隊副隊長,大財團繼承人。
他給父親送禮時,把東西放在了孩子桌角上。
九番隊隊士排著隊過來,沒有端酒,沒有拿零食。
走到言寺未來面前,站定,雙手貼褲縫,腰彎下去。
九十度,不多不少。
領頭的隊士直起身時,眼眶紅了。
「言寺隊長。」
就喊了四個字,然後讓開位置給下一個。
二十幾個隊士,二十幾次鞠躬,二十幾聲言寺隊長。
言寺明看著這些人彎腰的角度,看著他們直起身時眼眶裡的紅色。
他的後背貼著父親胸口,能感覺到父親的呼吸。 均勻,平穩。
每一次有人彎腰,父親的呼吸都不會變。
九番隊的隊士,父親以前是九番隊隊長。
他的眼珠子從左轉到右,又從右轉到左。
他以前聽過很多遍。
黑崎一護大哥說你爸爸是英雄,茶渡泰虎大哥說你爸爸是英雄,井上織姬姐姐說你爸爸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
每一遍都記在心裡。
但那些話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
現在他看見了。
總隊長朝父親端酒,大財團副隊長把零食放在他桌角,二十幾個隊士朝父親鞠躬時眼眶發紅。
他看見了,然後他明白了。
媽媽講的故事是真的,一護大哥講的故事是真的,茶渡大哥講的故事是真的,織姬姐姐講的故事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他的父親是英雄。
言寺明的後背往父親胸口靠了靠。
頭頂蹭著父親下巴,圍巾末端從手腕滑下去,垂在父親膝蓋上。
夜一坐在他旁邊。
紫色長髮在腦後松松挽了個結,幾縷碎發從耳後垂下貼著脖頸。
深藍色浴衣,衣領交疊,腰間繫著淺灰帶子。
手裡端著一杯果汁,杯沿貼在下唇上,沒有喝。
嘴角翹著,從顴骨推上去,把眼角擠出細紋。
燈籠光落在她臉上,把瞳孔照成極淡的金色。
那金色在動,隨著她目光的移動微微晃動。
目光落在言寺未來的背影上,落在言寺明貼著父親胸口的那顆腦袋上。 言寺明側過頭,看著母親的臉,看著她的嘴角。
他看了很久,心裡也湧起雀躍。
京樂春水、浦原喜助、涅繭利三個人從三個方向圍過來。
京樂手裡還拎著酒壺,壺嘴往下滴酒。
浦原的扇子插在後領里,扇柄露出一截,木頭上刻著極細紋路。
涅繭利的白色隊長羽織扣得嚴嚴實實,領口豎著遮住下巴。
言寺未來低下頭,雙手扣住言寺明腋下,把孩子從懷裡提起來。
圍巾從膝蓋上滑落,在空中盪了一下。
他把孩子挪到夜一腿上。
夜一伸手接住,手掌托著後背,把孩子按進懷裡。
「你帶著孩子去小孩那桌。」
「行。」 夜一站起來,一隻手托著言寺明的屁股,另一隻手護著後背。
孩子的下巴擱在她肩膀上,金色眼睛從肩頭望過來,望著父親的臉。
夜一穿過人群,朝訓練場角落那桌走去。
那桌坐著幾個孩子,朽木緋月坐在最中間,下巴上沾著羊羹碎屑。
夜一把言寺明放在緋月旁邊,自己在他身後坐下。
言寺未來收回目光。
轉過身面朝圍過來的三個人,右手在桌面掃了一下,把酒碗推到桌角,空出中間一塊地方。
「地獄之門內部的情況。」
京樂把酒壺放在桌上,浦原把扇子從後領抽出,捏在手裡,沒有打開。
涅繭利身體往前傾了半寸。
周圍的人聲還在繼續,酒碗還在碰,炭火還在燒。
但他們四個人的聲音壓下去了,壓到只有這一小片桌面能聽見。 言寺未來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地獄的本體是一整顆星球大小的空間,砂石,熔岩,骸骨,木偶。」
「我們在裡面待了九百九十九個月,按三界時間算,八十幾年。」
「然後將其消耗到只剩千米方圓。」
「越往後越難,地方越小,地獄從門裡吸收的力量越少,我們消耗的靈力指數級增加,想完全磨滅,理論上可能,實際上做不到。」
京樂春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所以藍染帶隊進了金門,山本老頭子進了藍門,更木劍八和卯之花進了紅門。」
言寺未來的手指收攏。
「剩下的門還開著,但沒人進去了。只要那些門後面的世界還在給地獄輸送力量,地獄就不會消失。
但門被打開之後,輸送速度變慢了。
如果有人持續在地獄裡攻擊,消耗地獄本身的力量,至少可以不讓它擴張。」
「每年派隊長輪換進去,不需要打贏什麼,只需要對著地面攻擊,消耗地獄的力量,讓它維持現狀。」 京樂春水的手伸出去,抓住酒壺把手。
指腹貼著壺身被磨光滑的凹陷,提起來。
壺嘴對準碗口,酒液湧出,灌滿,溢出來流到桌面上。
他把酒壺放下,端起碗仰頭。
喉結滾動,一次兩次三次四次。
碗空了。
碗砸在桌上,酒液從碗底濺出沾在袖口上。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涅繭利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金色瞳孔在燈籠光里收縮,虹膜邊緣的血管微微跳動。
「其它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
言寺未來把面前酒杯端起來,杯沿貼上下唇,然後放下來。 杯底碰著木頭,極輕一聲。
「我又沒去過,怎麼可能知道。」嘴角往一側歪了一下。
「至少這些地方肯定不會比三界小。」
「三道門已經去了人,山本老頭子那扇,他肯定會斬斷地獄連接。」
「更木劍八和卯之花隊長那扇,他們可能會發瘋,不過靈王也進了那扇門,大概率沒問題。」
「藍染那扇。」
他頓了一下。
「不要抱太多希望,他很可能不會把斬斷地獄連接當做優先事項。」
「所以,休息一段時間後,我們還得組建調查團前往那三道門裡,確認連接是否被斬斷。」
「如果沒有,我們自己動手。」
「啊哈哈哈。」
浦原喜助的笑聲從扇子後面炸開。 他把扇子從嘴邊移開,扇骨敲在桌沿上嗒嗒嗒響。
身體往後仰,另一隻手指向訓練場角落,指向夜一懷裡那個圍著藍色圍巾的小小身影。
「沒有關係的嘛。」扇子收攏,扇尖朝那個方向點了一下。
「有那孩子在,可以隨時轟開地獄之門。」
京樂春水的酒壺又提起來了,壺嘴對準碗口,手在抖。
不是拿不穩,是笑得太厲害,肩膀帶動手臂,手臂帶動手腕。
酒從壺嘴裡晃出來灑在桌面上。
「是啊,」他把酒壺放下,端起碗,「我那侄兒強得可怕呢,哈哈哈。」
碗舉到嘴邊,仰頭灌下去。
喉結滾動,酒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滴到羽織上。
言寺未來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張孩子坐的桌上。
言寺明正低著頭,幫朽木緋月擦下巴上的羊羹碎屑。 圍巾末端垂到桌沿,藍色布料上沾了一點深紅豆沙。
動作很輕,紙巾折成小方塊,從緋月下巴上一點一點蹭過去。
根本不是藍染破開了地獄之門的封鎖。
至少藍染絕不占大頭。
最大的原因是明。
明擁有直接影響地獄的力量。
他在雙殛之丘揮出的那一拳,和藍染在地獄裡對門的攻擊,恰好重疊了。
時間分毫不差,位置分毫不差。
所以門開了。
打開門的人是明。
哪怕到現在,言寺未來都沒有打開地獄之門的把握。 鞘伏斬過,虛閃轟過,滅卻師的箭矢射過。
全部停在門前。
明只用了一拳。
一骨。
五歲的孩子,一拳轟開了地獄之門。
但自家兒子能打開不就夠了嗎。
「所以不用著急了。」言寺未來把手從酒杯旁邊移開,手指平放在桌面上。
「休整好了之後重新組建隊伍吧。」
浦原喜助把扇子翻過來,扇骨朝上,扇面朝下。
手指捏著扇柄末端,指腹在木頭上摩挲。
燈籠光落在他臉上,帽檐陰影遮住上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角。
嘴角還翹著,但翹的弧度變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後把杯子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沒有發出聲音。
「言寺老哥。」
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這一小片桌面能聽見。
扇子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扇骨從拇指轉到食指,從食指轉到中指。
「你沒打算去別的世界?」
他可以算是言寺未來的好友。
不是隊長和隊員那種上下級,不是同僚那種點頭之交。
是一起喝過酒的,一起打過仗的,一起在最深的夜裡,坐在屋頂上不說話也不會尷尬的那種。
兩人相處的時間很長,長到他能從言寺未來的呼吸里聽出不對勁。
今天的言寺未來和以前不一樣。
不是外貌,不是說話方式。 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到目前為止沒有喝下一杯酒。
酒杯端起來過,很多次。
碰杯的時候端起來,別人敬酒的時候端起來,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端起來。
杯沿貼上嘴唇,然後放下來。
放回桌面,杯底碰著木頭。
杯里的酒還是滿的。
對於這桌子老友而言,已經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以前的言寺未來喝酒從不推杯。
酒壺提到哪裡,杯子空到哪裡。
京樂喝多少他喝多少,平子喝多少他喝多少。
喝到桌子底下,喝到天亮,喝到夜一揪著耳朵把他拖回家。 現在他面前的杯子還是滿的。
碰杯之後別人仰頭灌下去,他的杯子放回桌面。
嘴角掛著微笑,但那微笑和以前也不一樣了。
以前的微笑裡帶著酒氣,帶著痞勁,帶著老子還能再喝三輪的氣勢。
現在的微笑很輕,很淡。
言寺未來的目光還落在那張孩子坐的桌上。
言寺明已經把緋月下巴上的羊羹擦乾淨了,正低頭把紙巾疊好放在碗旁邊。
夜一的手搭在他後背上,掌心貼著他的後背,手指微微張開。
「至少在那小子長大之前,我是不會離開的。」
他的目光沒有移開。
夜一低著頭,下巴抵在言寺明頭頂上。
嘴角翹著,從顴骨推上去,把眼角擠出細紋。 言寺明靠在她懷裡,圍巾末端垂到她膝蓋上,藍色布料和深藍浴衣疊在一起。
燈籠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草地上,影子挨在一起,邊緣融成一片。
「我已經錯過了他的出生以及嬰兒期。」
「我不想錯過他以後的成長過程。」
他轉過頭,面朝京樂春水。
「春水師兄,抱歉了。」
作為三界的絕對戰力,如果後續調查兵團沒有他加入,的確會困難不少。
不是不能打,只是更難打。
少了他,別人就要多打一些。
多打一些,輪換周期就要縮短,回來休整的時間就要變少。
「我想做個好父親。」
京樂春水的手伸過來,一巴掌拍在言寺未來後背上。 聲音很響,響到旁邊桌子的人都轉過頭來看。
手掌在言寺未來背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
「你小子說什麼屁話。」嘴角咧開了,眼睛彎下去,眼角擠出細紋。
「現在三界已經沒有迫在眉睫的危機,不用這麼著急。」
酒壺又提起來了,壺嘴對準碗口,灌滿。
「在侄兒長大之前,不是還有我嘛。」
他把酒碗舉起來,沒有喝。
「而且,你也別小看了尸魂界的隊長們啊。」
另一隻手伸出去,指向訓練場裡落坐的眾人。
手指從一張桌子移到另一張桌子,從一個人移到另一個人。
二番隊隊長碎蜂,背挺得很直,短髮耳後別著,露出四楓院家的隊徽。
面前放著一杯茶,目光時不時朝夜一的方向掃過去,又收回來。 三番隊隊長市丸銀坐在她旁邊,雙手藏在袖口裡。
面前的酒碗是空的,沒有人看見他什麼時候喝掉的,臉微微側著,耳朵朝向主桌。
四番隊隊長虎徹勇音,剛接手卯之花的位置沒多久,坐在桌前還有些拘謹,雙手捧著酒杯一口沒動。
五番隊隊長平子真子歪著身子靠在桌沿上,下巴擱在手臂上。
金色長髮從肩膀兩側垂下來,發尾沾著酒漬。
眼睛半閉,手指在桌面上敲著極慢的節奏。
六番隊隊長朽木白哉坐在訓練場西側廊下,背靠柱子。
銀白風花紗在肩頭飄著,上面還沾著幾粒極細的黑色砂粒。
眼睛看著院子裡跑著的朽木緋月,嘴角微微翹著。
緋真坐在他旁邊,身上裹著厚披肩,手指搭在他手背上。
七番隊隊長狛村左陣直接盤腿坐在地上。
鐵罐面罩摘下來放在膝蓋旁邊,狼的面容在燈籠光下很安靜。 手裡端著一碗酒,酒碗在他巨大掌心裡小得像茶杯。
八番隊隊長矢胴丸莉莎坐在狛村旁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書頁沒有翻動,目光從書頁上方穿過去,落在主桌那邊言寺未來的背影上。
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九番隊隊長日番谷冬獅郎坐在主桌旁邊的桌子上,手裡端著一杯果汁。
冰輪丸插在腰間,刀柄上凝著一層極薄的霜。
目光時不時朝言寺明的方向飄過去,飄過去又飄回來。
嘴角緊抿著,但笑意卻藏不住。
十番隊隊長志波海燕坐在冬獅郎對面,一隻腳踩在椅子上,手肘撐著膝蓋。
酒碗端在另一隻手裡,碗口傾斜,酒液晃到碗沿又晃回去。
嗓門很大,笑聲從喉嚨里炸出來,和旁邊的隊士碰杯,酒灑了一桌。
十一番隊隊長阿散井戀次把死霸裝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小臂上盤結的肌肉。 蛇尾丸橫放在膝蓋上,刀鞘上多了幾道新劃痕。
他正和旁邊的隊士掰手腕,兩隻手在桌面上僵持著,青筋從小臂一直爬到手腕。
十二番隊隊長涅繭利身體前傾,手指在桌面上劃著名什麼。
金色瞳孔盯著言寺未來的嘴,等他說下一句話。
十三番隊隊長朽木露琪亞站在訓練場邊緣,背靠牆壁。
袖白雪掛在腰間,刀柄上纏著的布條換了新的。
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朽木白哉和緋真身上。
落了一瞬,然後收回來,眼眶是紅的。
京樂春水的手指從最後一個人身上收回來。
他把酒碗舉到與眉齊平的位置,碗裡的酒映著燈籠光,映著訓練場裡所有的人。
「放心吧。」
「我們尸魂界護庭十三隊,絕對會保護好三界。」 言寺未來看著京樂春水的臉。
嘴角從兩邊翹起來,眼睛彎下去,眼角擠出細紋。
「嗯。」
他把面前的酒杯端起來。
杯沿貼上下唇,手腕抬起。
酒液從杯口湧出,灌進嘴裡。喉結滾動,一次。
杯空了。
「那就交給你們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