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海後，蒼羽把凝聚好的龍元嵌入秦鴻體內，再從袖中取出那枚玄冰玉，將其中的靈識備份匯入對方眉心。
那一縷靈識就像落入乾涸河床的一滴雨，迅速滲入秦鴻的意識深處。
可秦鴻的腦海里，依舊一片空白。
沒有記憶，沒有情感，沒有任何屬於他本人留下的痕跡。
看來百年冰封，加上龍元枯竭，已經將他的靈識磨成了一張白紙。
蒼羽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可以幫秦鴻恢復龍元，重塑肉身，可要是他記不起自己是誰，哪怕能救回來，也不過是一具空殼。
就在這時，蒼羽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秦鴻在打算離開東海的前一天晚上，竟然破天荒地主動來找蒼羽，不是稟報軍務，不是請求支援，而是純粹喝酒。
兩人在蒼梧山最高處，對坐飲了一夜的酒。
由於蒼羽不能碰酒，所以只能運起法力把酒變成水。
難得秦鴻話多了一些，零零碎碎地說了一些小時候的事。
他說起他父親死後，母親改嫁，他一個人在東海荒野里長大，有一頓沒一頓，瘦得像根竹竿。
他說他第一次見到龍宮的時候，覺得那地方金碧輝煌，像做夢一樣。
他說他後來當了兵，在軍中沒人看得起他，覺得他是條野蛟，不配做龍宮的人。
「那你怎麼熬過來的？」
當時蒼羽好奇一問。
秦鴻喝了一大口酒，也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話。
「我想著，總有一天，東海會知道我的名字。」
蒼羽還清楚記得，秦鴻在說這句話時是如何一個表情。
那不是野心，不是狂妄，而是一種近乎天真樸素的渴望。
一個出身微賤的少年，在這片廣袤的海洋中拼命地游，只為了在自己游過的地方，留下一點足跡。
夠了。
蒼羽深吸一口氣，將掌心按在秦鴻的額頭上。
龍族有一種古老共鳴之法，可以將自己的記憶暫時匯入對方的靈識中。
只是這法子極耗心神，稍有不慎就會造成雙方靈識損傷，可蒼羽已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將自己對秦鴻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渡了過去。
記憶如同涓涓細流，從蒼羽的靈識中流出，注入秦鴻空白的靈識中。
這時蒼羽看到了自己第一次見到秦鴻時的場景。
那是在軍中比武的校場上，一個瘦削的年輕人沉默站在角落裡，誰都不搭理。
他一身舊鎧甲，上面還有補過的痕跡，在一群衣著光鮮的將領中顯得格格不入。
接著蒼羽看到了秦鴻在陷空海溝伏擊魔蛟時的英姿。
那個年輕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刀，每一個部署都恰到好處，每一次出擊都直達要害。
在那片黑暗海溝中，他用三千人的偏師，創造了一個不可能的奇蹟。
然后蒼羽又看到了秦鴻接過鎮北大將軍印信時的樣子。
他低著頭，手指微微發抖，嘴唇翕動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個諾字。
直到最後，蒼羽還看到了秦鴻在陷空海溝深處捏碎玉瓶、點燃龍元、自爆封印的那一幕。
金色火焰照亮了整片海域，那個年輕人在最後一刻回頭，無聲說了兩個字。
東海。
記憶渡過去了。
就在秦鴻空白的靈識中，開始浮現出一些畫面。
起初有些模糊零碎，就像打碎的鏡子散落各處。
但漸漸地，那些碎片開始自行拼合。
秦鴻的記憶從龍元深處、從血脈深處、從肉身深處重新湧現出來。
數個時辰後，他終於記起來了。
他記起自己是一條青蛟的兒子，在東海荒原上學會了游泳和狩獵。
他記起自己第一次看見龍宮時，覺得那金碧輝煌的宮殿是世界上最美的夢。
他記起自己從軍時，有老兵嘲笑他是野蛟，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在訓練場上一遍又一遍地揮刀，直到虎口開裂，鮮血淋漓。
他記起蒼擎第一次召見自己時的場景。
那名男子坐在高高的珊瑚寶座上，居高臨下看著他，問了他三個問題。
他答得結結巴巴，可蒼擎聽完之後，竟然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秦鴻直到現在還刻骨銘心。
他記起了陷空海溝的一切。
記起魔蛟的獰笑，記起玄冰大陣的酷寒，記起自己捏碎玉瓶時的心如止水，記起龍元碎裂時那撕裂靈魂的痛楚，也記起自己在最後一刻回頭時，心中唯一不舍的，就是還沒好好跟蒼羽道別。
「秦鴻，秦鴻......」
一道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恍若穿透了千山萬水，又只是在耳邊低語。
秦鴻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呈現出一片蒼青色光芒，光芒深處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張面孔比記憶中多了幾分疲憊，可那雙眼睛還是跟百年前一樣深沉和溫暖。
「小蒼......」
「小蒼，是你嗎？」
「師兄......回來了......」
秦鴻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就像一把百年沒有用過的刀刃，鏽跡斑斑，可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
聞見此話，蒼羽的眼眶頓時紅了。
「師兄，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好想你，我還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
「這些年，你還有在怨恨我，生我的氣嗎？」
秦鴻搖搖頭，然後伸手撫摸蒼羽的臉龐。
「都是師兄不好，就此不辭而別，讓你擔心了。」
「不過從今往後，師兄再也不會一意孤行了。」
蒼羽含著淚，用力點點頭。
這一刻龍元傳遞仍在繼續。
蒼青色光芒緩緩流入秦鴻胸口，與那團重新燃起的金色火焰融為一體。
兩股龍元之力在秦鴻體內交纏、融合、共鳴，發出低沉的龍吟聲。
那是東海最古老的真龍之音，在血脈深處共振，在兩個靈魂之間對話。
不需要語言和記憶，只需以龍元為橋樑，就能感受到彼此最深處的情緒。
蒼羽感受到了秦鴻這百年來被困在玄冰中的孤獨和寒冷，秦鴻也感受到了蒼羽這百年來所經歷的痛苦與磨難。
兩人緊緊相擁，龍元交融，靈識共鳴。
良久，蒼羽鬆開手，上下打量了一下對方。
「師兄，你的龍元恢復得差不多了，但還要修養一段時間。」
「在這段日子裡頭，我會讓醫官給你調理。」
秦鴻勉力點點頭，臉上還有些許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