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隻少年麒麟,名叫冷淵。
當年是蒼羽把他從千葉林救回,後來又把他帶到歸墟之眼療傷,之後的日子更是一直留在東海,小有所成。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從一隻懵懂的麒麟變成一個滿腔熱血的少年。
可少年心性就是如此,容易衝動。
冷淵站在那裡,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因為他全程聽見了蒼羽與蒼燼的對話。
那些所謂大勢、劫數、歷練之類的言辭,就像一把把鈍刀,一下下剜著他的心。
隨即他又想起老臣們講過的故事。
麒麟一族曾是洪荒大地上最祥瑞的種族,所過之處,萬物復甦,百獸安寧。
那位麒麟王,雖然年輕,卻以一己之力守護了無數弱小生靈。
可如今,那位曾經守護眾生的王者,蛻變為幼獸,被困於天牢,甚至被眾生拋棄。
「劫數......機緣......」
冷淵在心中冷笑,蒼羽說得冠冕堂皇,可說到底,不過是害怕妖族天庭,害怕所謂的大勢,害怕引火燒身。
其實說白了就是他不敢救,也不想救。
至於什麼歷練,什麼涅槃,都是騙人的鬼話!
冷淵回到自己的寢殿,憤怒之餘,卻是有心無力。
他恨妖族天庭殘忍,恨蒼羽冷漠,更恨自己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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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一個麟子,修為尚淺,手中無權,還能做什麼?
冷淵在殿中來回踱步,目光無意中落在案上一枚玉牌上。
那是天牢的通行令牌,是他前些時日纏著龜丞相要來的,說是想去看看天牢是什麼樣子。
龜丞相被他煩得不行,便隨手給了他一枚。
龍族年年進貢天庭,其中少不了靈獸,天庭也很少直接過目,直接讓龍族把靈獸關進天牢便可。
於是龍族便有了天牢的通行令牌,甚至藉此令牌,還能窺探到裡面關押的罪仙、巫人、惡妖,以及一些豺狼野獸。
冷淵拿起那枚玉牌,指尖微微發顫。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漸漸成型。
他要去救那隻小麒麟。
蒼羽不願做,那就讓他來做。
蒼羽怕引火燒身,但他不怕。
他只知道,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卻承受著世間最殘忍的折磨。
若今日袖手旁觀,那他這一生都將活在愧疚之中。
第八日夜裡,雨終於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沒有一絲星光。
冷淵穿上一身黑色勁裝,將通行令牌揣在懷中,又帶上幾枚龍宮御賜的護身珠,便悄悄推開了寢殿大門。
藉著夜色,他輕車熟路地避開巡邏的侍衛,終於逃出了東海,一路輾轉來到麒麟崖。
蒼燼站在崖邊,腳下是萬丈深淵,翻湧著赤色霧氣,猶如一鍋沸騰熱血。
那是麒麟族無數年來戰死族人的血,匯聚成池,蒸騰成霧,日夜不停地舔舐著崖壁。
可今天已經是冷淵從麒麟崖離去的第七天。
「族長,冷淵他......」
青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
七天前冷淵離開麒麟崖,六天前走進妖族天庭東大門,五天前跨過第一重天門,四天前穿過第三重天門......
蒼燼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每一道關卡,每一扇門,每一處暗哨。
這條路他在夢裡走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走不到盡頭就驚醒,醒來時渾身冷汗,心口疼得就像被人攥了一把。
後來他開始派人。
第一個是蒼木。
蒼木走時約莫八百歲,正是最好的年紀,一身麒麟甲堅不可摧,本命神通焚天焰已經修到了第五重。
蒼燼把完整的通行令交給他,頓讓天牢九道禁制全亮。
當時蒼木還笑著說。
「族長放心,我一定把王帶回來。」
隨后蒼木走進了天庭,可三天後通行令就碎了。
蒼燼在崖頂等了三十天,等到妖族送來一個木匣。
木匣里裝著一片鱗,正是蒼木的本命鱗。
鱗片背面還刻著一行血字。
「他還活著,在天牢里。」
蒼燼把鱗片收進懷裡,從此那塊鱗片再也沒有離開過他的胸口。
第二個是蒼林,是蒼木的弟弟。
他瞞著蒼燼,偷走了通行令,等到蒼燼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
七天後通行令碎了,在二十三天後蒼林也回來了。
當然不是蒼林活著回來,而是蒼林的遺骸回來了。
直到死,他的手裡還攥著一縷小麒麟的鬃毛,金光燦燦,溫潤如玉。
蒼燼把蒼林遺骸和蒼木的本命鱗放在一起,然後去崖頂立了第一塊無字碑。
之後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蒼燼記得每一個逝去族人的名字。
蒼青、蒼玄、蒼黃、蒼冥......
他們有的是麒麟王族嫡系,有的是旁支,有的是外族歸附的散麒麟。
而且修什麼的都有,妖氣、仙力、魔功,甚至有一個專修鬼道,把自己練成了半死不活的樣子,就是為了能混進天庭的陰司入口。
可他們都失敗了。
十七塊無字碑立在麒麟崖上,任憑風吹雨打,碑面早已坑坑窪窪。
冷淵是第十八個。
蒼燼想起冷淵前來請命那天,那小子穿著一身黑色長衫,腰間別著一把破劍,頭髮用根草繩胡亂扎著,眼睛卻亮得猶如兩團火。
「族長,讓我去。」
蒼燼當時正在配藥,聞見此話後,頭都沒抬,就直接拒絕了。
「你不行。」
「為什麼不行?」
冷淵十分不解。
「你修的是人道。」
「人道在天庭眼裡就是野路子,連個正經仙籍都沒有。」
「你去了,怕是連第一重天門都過不了。」
蒼燼把藥杵往石臼里一杵,登時咚的一聲。
「我有這個。」
冷淵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往桌上一拍。
蒼燼隨意一看,當即手一頓,藥杵都差點沒拿穩。
因為那塊令牌和他懷裡那塊一模一樣,連裂紋都分毫不差。
「你從哪兒弄來的?」
蒼燼猛地抬頭。
冷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偷的?從哪偷的?」
蒼燼繼續追問。
「族長,您還記得我在麒麟崖的那段日子嗎?」
「當時您把通行令看得跟命根子似的,我早就注意到了。」
「甚至您每天晚上都要拿出來摸一摸,邊摸邊嘆氣。」
「而這塊通行令,龍族也有,是我悄悄從龜丞相那裡偷的。」
冷淵把令牌翻過來,背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