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龍君好心收留了你,你卻做出那種鼠竊狗偷的勾當,若是被發現了,怕是你也別想再留在東海了。」
蒼燼有些生氣,不管怎麼說,蒼羽都有恩在先,偷竊肯定是不對的。
「可是那天我聽見你們的談話,君上把你拒之門外,我生氣極了。」
「既然君上不肯出手,那就由我出手。」
「他要驅逐我出龍宮,或是要懲罰我也好,我依然要這樣做。」
冷淵向來嫉惡如仇,就是凡事太欠缺思考。
「胡鬧!」
蒼燼氣得牙膀子都在打顫。
「族長,我是麒麟,不是龍類,王在天牢受苦受難,我們不能坐視不理。」
「況且這事跟龍族沒有關係,他們不出手也於情於理,可若是連我們都袖手旁觀,豈不是......」
冷淵實在說不下去了。
「那你可知,你手中的令牌只是塊贗品。」
「只仿出了形,卻沒仿出神。」
「而且只能夠進第一重天門,進去之後就廢了。」
蒼燼盯著他看了很久。
冷淵是麒麟王族旁支的旁支,論血緣,論親緣,跟自己隔了十八道彎。
但這小子從小就不安分,別人練麒麟族的本命神通,他偏要去學什麼劍道。
別人修妖氣,他偏要修什麼浩然正氣。
族裡的人都說他不務正業,蒼燼卻知道,這小子是個異類。
麒麟一族裡,能修人道的,萬中無一。
而修人道的,妖族天庭也查不出來。
「你知道進去意味著什麼?」
蒼燼又再問。
「知道!意味著可能出不來。」
冷淵收起笑容,一字一頓。
「那你還要去?」
蒼燼不解。
冷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句讓蒼燼一輩子都記得的話。
「族長,這總得有人去。」
當天晚上,蒼燼把真正的通行令交給了冷淵。
「這令牌只能進,不能出。」
「你進去之後,它會自動碎裂。」
蒼燼把令牌遞過去時,手一直發抖。
「我知道。」
冷淵接過令牌,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淺淺一笑。
畢竟少年心性,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險惡。
清晨時分,麒麟崖上霧氣蒙蒙。
冷淵穿著一身黑,腰間別著那把破劍,背影瘦得像根竹竿。
蒼燼站在崖頂,看著他一步步走下山去,突然喊了一聲。
「冷淵!」
冷淵不明所以,於是茫然回頭。
「記得活著回來!」
蒼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揮了揮手。
「族長,等我帶小麒麟回家。」
冷淵直接笑出聲,然後就走了。
蒼燼站在崖頂,一直站到霧氣散盡,日上中天,夕陽西下。
族人來叫他吃飯,他卻擺擺手。
群麟散後,他又站了一會兒,隨後慢慢轉身,往那十七塊無字碑走去。
最終他在碑前站定,從懷裡摸出那塊仿製的通行令。
冷淵離開時沒帶走,直接留在了桌上。
蒼燼把令牌翻過來,背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其中有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想必是匆忙間用指甲劃上去的。
「族長,別等我了。」
蒼燼盯著那行字,觀摩很久。
然後他把令牌揣進懷裡,跟那縷小麒麟鬃毛放在一起。
月上中天,蒼燼抬起頭,望著妖族天庭方向。
那裡雲遮霧繞,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在那片雲霧背後,有一座巨大的牢籠,裡面關著一隻小麒麟,身上流著麒麟王族血脈。
他還知道,在通往那座牢籠的路上,有一個修人道的少年麒麟,正握著一塊只能進不能出的通行令,一步一步往前走。
蒼燼閉上眼,任由山風拂過面龐,吹得頭髮亂飛。
屈指數來,冷淵已經走了七天,通行令也該碎了。
蒼燼回到石屋,坐在那張缺了一條腿的桌子前,開始等待。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好訊息,可他還是堅持要等。
麒麟一族的規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得等一個結果。
第八天傍晚,蒼穹闖了進來,臉色慘白。
「族長!崖下來了個人,是蒼木!」
「蒼木?他還活著?」
蒼燼猛地站起身。
最終蒼木被兩名族人抬了上來,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腕上兩個巨大血洞已經結了痂,就像兩塊腐爛的樹皮。
他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唯獨瞳孔里還亮著一點微光。
倒是他懷裡抱著一樣東西,用破布裹著,緊緊貼在胸口。
蒼燼走過去,蹲下來,掀開破布。
裡面裝的赫然是那隻小麒麟。
小麒麟蜷縮在破布里,體表暗淡無光,呼吸微弱得似有似無。
他的後腿斷了一條,斷骨處纏著草草包紮的布條,布條早已被血污浸透,黑得發硬。
而且眼睛緊閉著,眼皮薄得能看見底下的眼珠,眼珠偶爾動一下,似乎在做噩夢。
蒼燼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小麒麟的額頭。
小麒麟艱難地睜開眼,看著蒼燼,然後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手指。
望著這一幕,蒼燼的眼眶濕潤了。
「冷淵呢?」
蒼木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天牢的那些日子,妖族把他的聲帶毀了,讓他變成一個啞巴。
「他......他讓我......帶小麒麟走......」
蒼燼憑藉嘴型,勉強讀懂對方的話,可內心卻沉了下去。
「他說他願意留下來,以命換命......」
「帝俊也答應了......」
蒼木的眼淚流下來了,在滿是血污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蒼燼狠狠閉上眼。
「我跑過第九重天門的時候,聽見後面打起來了。」
「冷淵的劍斷了......」
「他只喊了一聲......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蒼木的聲音斷斷續續。
蒼燼陷入了沉默,石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小麒麟微弱的呼吸聲。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從牆上取下一把刀。
那是他年少時用過的佩刀,刀鞘上刻著麒麟紋,刀柄纏著蛟龍皮。
只是他已經很多年沒用過這把刀了。
「蒼穹,趕緊去崖頂,再立一塊碑。」
蒼燼命令道。
蒼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便轉身出去了。
蒼燼把刀放在桌上,然後抱起小麒麟,走到石屋外。
崖頂的風很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他走到那十七塊無字碑前,站了很久。
然後又轉過頭,望著妖族天庭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