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趙大用做客
黃龍山腳下,道路兩旁起了兩丈高的寨牆,寨牆跨過排水溝,延伸到兩旁陡峭的山坡上。
一座寨門架在寨牆中間的大路上,寨門攔住了趙大用的去路,他在馬上吩咐道:「四兒,你下馬,去給寨門打開。這黃龍山幾天沒來,還真給劉常德圈起來啦?」
趙四和兩個僕人翻身下馬,走到寨門近前。
寨門左近確實沒有什麼守衛,完全無人看守。
寨門也不是實木板大門的樣子,而是幾個鹿角拼接在一起,好比一個大麻花,兩頭架在橫槓上。
如果要做一個形象的比喻,寨門的樣子,差不多是塔吊的一截。
寨門的橫截面是三角形,兩丈多長,一人高,它死死的堵住了道路,馬匹和車輛不能通過。
瘦小的人可以從寨門的縫隙裡面鑽出來,他也可以從寨門上爬過去,他也可以從兩旁的陡峭的山坡上繞過去。
總之,不挪開寨門,步行的山民通行也很麻煩。
趙四和兩名僕人彎腰抬寨門,他們使出了吃奶的勁兒,額頭青筋跳動,滿面通紅,僅
僅將寨門挪動了一點。
他們三個畢竟不是每天重體力勞動的下苦力人民,身上的氣力沒有那麼大。
趙四喘著粗氣回頭報告,說:「二公子,這個寨門太沉重了,咱三個人抬不動,要不你來搭把手?」
趙四說著朝寨門揚了揚下巴頦,意思很明顯,二公子你要是願意爬這個髒兮兮的寨牆,你也可以不來幫忙。
爬牆怎麼能行,趙大用刷洗乾淨的高頭大馬過不去,他做客的樂趣豈不是少了一半嗎?
趙大用翻身下馬,緊了緊手上的鹿皮手套,走到寨門跟前。
他左右觀察一番,做了分派:「我看啊,這寨門東頭沉,西頭輕,西邊的腳步印明顯比東邊多很多,說明山里人也是走的西邊。」
「這麼的,咱們四個都來抬西頭,給寨門推開一條縫,足夠咱們四個過去就行。」
趙大用、趙四和兩個僕人,很快到了寨門西頭,他們雙臂一齊發力,喊著口號。
「一,二,起!」
寨門東頭沉在地上做了旋轉的樞紐,西側還真被趙大用他們推開了五尺多的縫隙。
「好!」
「就這麼的吧,咱們走人!」
趙大用拍了拍皮手套上的髒東西,又去掉手套,把他身上可疑的污跡拍打一番。
他們幾個回去翻身上馬,通過了黃龍山腳的寨門,很快到了老牛坡太平觀門外。
一股風撲面而來,趙大用提鼻子一聞,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山里人真勤勞呀,寒冬臘月,還燒著木炭呢,一股子松脂味兒!」
四名騎士到訪,太平觀裡邊也早已發現,李常清帶著郝光顯出門迎接。
李常清樂呵呵的拱手行禮,說:「呦,二公子,別來無恙,您不在西安城享福,怎麼到俺家黃龍山里了?」
趙大用翻身下馬,去了皮手套,恭恭敬敬的還禮,說:「嗨,進了臘月就是年呀。在外千般好,不如家團圓。」
「要過年了,我自然是回家啦。」
「我今天來呢,是要來履行當初的承諾,我應承劉道長的番薯,我今天帶來了。」
趙大用說著,往身後一指,第5匹馬的馬鞍上馱了一個黃色的麻袋。
麻袋裡邊,應當就是傳說中的番薯。
番薯對於山區農業的重要性,劉常德嘮叨了很多次,李常清的耳朵里都要生繭子了。
如今寶貴的番薯種子到手,李常清自然是高興萬分。
「哈哈,我說今天怎麼屋頭有喜鵲叫,原來主的是二公子您這位貴客呀。」
「快快裡邊請,喝茶去!」
郝光顯也緊走幾步,引著僕人走側門,說:「走,牽著馬去俺家的馬廄,讓你家馬歇一歇。」
馬廄?
趙大用聽了這個詞兒,覺得十分新鮮,窮得只剩兩條腿的太平觀,如今竟然有馬廄了?
他很好奇,但是參觀馬廄是小事情,趙大用按下了自己的好奇心,跟著李常清進了太平觀大門。
太平觀里,劉常德確實不在家,路文海也不在家,他們兩個進山開會去了。
李常清是一個穩當人,他留下看家。
張潛和邵進錄將番薯收到倉房裡,又奉了茶水點心上來。
客廳當中,趙大用、趙四坐在茶几旁,看了茶水,他們開始打量太平觀堂屋裡的陳設。
太平觀如今人手足,幹活的人多,屋裡的家當也基本置備齊全了。
堂屋正中掛著三副畫像,畫像有五尺多長,十分形象。
正中間的那副畫像,軒轅聖人在前,側著身子掄著鋤頭開墾土地。
左側的那副畫像,神農氏嘗百草,右側的那副畫像,老君挑燈著書。
要說這三幅畫的畫工,真是稀鬆平常。
趙大用為什麼認識畫像中的人物呢,因為畫像上寫著字呢。
工整呆滯的簡筆字寫了注釋,趙大用看了,想不明白畫像人物都難。
在畫像前邊,是原色木製條案,這應當是新家具,只刷了底漆。
條案上正中擺了三盞香爐,香爐里插著綠油油的柏枝。
「嘿!」
「太平觀還真是節儉呀,還真是摳門呀,香燭都捨不得用,淨拿樹枝糊弄人!」
條案之前,是方方正正的供桌,供桌左右兩側,擺放了主人家的兩把椅子。
桌子和椅子都是原色,看來也是新做不久。
趙大用看看自己身邊的茶几和椅子,以及對面的客座茶几和椅子。
他不禁點點頭,劉常德道長還是個講究人,如今他家的堂屋,才算是一個正經的客廳了,有了正經論禮的地方。
趙大用的視線再往兩側的牆上看,牆上光禿禿的,只是貼了糊牆的草紙,沒有什麼名人字畫。
兩個裡間,如今是有了新裡間門,半截藍布門帘垂著,樸素乾淨。
趙大用再往牆邊看,一邊是空蕩蕩的飯桌,另一邊是一張小矮桌子。
矮桌子旁邊坐了兩男一女三位老人,矮桌子腳下趴了4隻大肥貓,矮桌子上邊,坐著一隻大木球。
木球上有刻好的凹槽,老人正小心翼翼的,往凹槽裡邊鑲銅絲和銀絲。
「不,不是銀絲,應當是鉛絲!」
趙大用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這個大木球,他的眼光再也挪不開了。
過了好一會兒,趙大用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
「李道長,這個木球,是不是就是那什麼七洲四洋混象儀?」
趙大用的目光早就出賣了他,李常清給了肯定的回答:「二公子,這個確實是渾象儀,乃是我家道長受軒轅聖人天啟,做出來的寶貝。」
「請就近觀瞧。」
李常清起身,請趙大用和趙四到桌邊瞧稀罕。
三位老人都是半截身子埋黃土的人了,他們對於圍觀無動於衷,低頭按照草圖,繼續裝配工作。
趙大用到了跟前,才看清楚這個二尺多寬的渾象儀的細節。
渾象儀上,有綠色填充的地方,應當是用的銅綠,松香做的粘合劑,有白色的地方,用的鉛絲,有黃色的地方,用的黃銅。
趙大用端詳半天,有點看明白各種顏色的代表的含義。
「綠色,咱們種地的地方,白色,積雪冰封的地塊,黃色,沙子地。」
「藍色,藍色是不是海洋?」
李常清豎起了大拇指,說:「二公子,您說的完全正確。」
趙大用眼前一亮,他看到了這個渾象儀新的用處。
他想了想,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李道長,這個渾象儀,他上面的圖畫,與實情符合嗎,他一致嗎,會不會是個人都能挑出毛病來?」
李常清面色嚴肅,斬釘截鐵的說:「二公子,你可以質疑我個人的知識,但是你不能質疑太平道的知識。」
「我家劉道長說了,能在這個渾象儀上邊挑毛病的人,100年以後才可能有!」
趙大用點了點頭,說:「好,這我就放心了!」
趙大用看夠了稀罕,他知道這個東西大概是怎麼做的就行,具體細節他不需要了解,有的是能工巧匠幫助他。
趙大用輕輕的踢了踢大肥貓,大肥貓卻貪戀炭火盆,不搭理他。
趙大用也不氣惱,他又回到茶几旁,與李常清溝通了這次的來意。
「李道長,我家給了您番薯,您家是不是?」
趙大用用手比劃著名,他沒有說出口。
李常清一擺手,張潛遞過來一個小箱子,李常清轉手交給了趙大用。
趙大用打開一看,箱子裡躺著一張紙條,就是他當初寫給秦王府好漢的欠條。
「好呀,秦王府再也抓不住我的把柄了,好!」
趙大用心情暢快,心情快樂,他把小箱子遞給了趙四,說:「四兒,箱子裡的文書很寶貴,關乎咱倆的性命,你可要看好嘍,拿回咱們的書房裡處置。」
趙四點頭領命,說:「是,二公子您放心,我在,文書就肯定在。」
這件個人的要緊事情解決以後,趙大用又開始執行他爺爺趙師古的命令。
趙大用指著渾象儀,挑著眉毛,問道:「李道長,我聽說,劉道長送給周家窪一台渾象儀嗎?」
聞弦歌而知雅意,李常清按照當初商量好的對策,不緊不慢的回答:「二公子,您今日來的正是湊巧,您今天不來,我也要上趙府拜訪一次,好確定劉道長登門致謝的好日子。」
一切盡在不言中,趙大用點了點頭,說:「十六如何,十六是個好日子,大吉大利。」
「再晚的話,就不妥了呀,過了二十就是年,迎來送往的太麻煩啦。」
趙大用這倒是沒有扯謊,他們高門大戶,年前拜訪的親友太多,從臘月農曆二十,能一直持續到正月十五上元節。
門前真的是客流如織,人來人往。
李常清滿口答應,說:「劉道長最遲明日回來,他一回來,俺家就可以準備動身,絕對不耽誤事情。」
這件公事說完,趙大用又說起了他臨時起意的私事,問:「李道長,這個渾象儀,能不能做小一些,別用鉛絲,用銀絲,甚至可以上金絲?」
李常清也是胸有成足,答道:「二公子,渾象儀最小能做一尺大小的,不能再小了。」
「渾象儀太小的話,雕刻起來太難,鑲嵌也難做。」
這玩意兒既然是送人的,那自然不是越大越好。
渾象儀越大,消耗的金銀越多,成本太高,趙家也負擔不起。
一尺大小的渾象儀剛剛好,趙大用在心中估算了一下,這麼大的渾象儀,用不了多少金銀,禮物卻看起來珍貴又氣派,最適合送給文人雅士。
趙大用拍了板,下了訂貨單,說:「行,一尺大小的就行,夠用了!」
「李道長,一尺大小的渾象儀,您先給我來10個!」
這筆生意談完,趙大用就有些意興闌珊了。
劉常德不在家,趙大用想炫耀炫耀自己的見識,他就沒有合適的對象。
李常清是個場面人,他只會順著趙大用說話,這麼說著沒有意思。
趙大用起身,在李常清的陪同下,他去參觀太平觀的馬廄。
他還是好奇,太平觀這幾個月時間,能有幾匹馬,他竟然修起了馬廄?
趙大用離著馬廄老遠,他就睜大了眼睛,太平觀的馬廄里,拴了好多匹馬。
等他跑到跟前,自己點驗一番,馬廄里有17匹馬,除了趙大用做客的5匹馬以外,太平觀竟然有12匹馬。
趙大用走到郝光顯跟前,隨意的問了一句:「哎,郝瘸子,你家的馬都12匹了,搶了幾家啊?」
郝光顯正在給馬梳毛撓痒痒,隨口回了一句,說:「哪有幾家啊,就幹了那麼兩三仗吧?」
「這個傻子,怎麼能亂說話呢?」
李常清一陣劇烈的咳嗽,好像對馬匹過敏一樣。
「吭吭吭!」
郝光顯恍然大悟,他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說:「您看我這張嘴,胡說八道,開玩笑習慣了,二公子,您可別當真。」
「我家的馬呀,都是木炭換來的,有些人家裡窮,沒有銀子,不得不用馬換木炭。」
趙大用打量著這些高頭大馬,心裡一百個不信。
窮人家過不下去了,賣得馬都是瘦骨嶙峋,病怏快的,哪裡會有這麼精神的馬?
劉常德是強盜,趙大用早就知道,他也不願意再糾結更多。
趙大用左右看了看,問:「郝瘸子,怎麼沒見李文,李文呢?」
李常清這回搶答了,說:「二公子,李文去山裡討生活了,如今不在太平觀。」
郝瘸子摸著馬的脖子,嘿嘿直笑,他沒有說話。
但是看樣子,郝瘸子在太平觀里,他活得很自在,很開心。
趙大用忽然想逗一逗郝瘸子,一本正經的說:「郝瘸子,我這次去了西安府,秦王府的人又找我問你們了。」
秦王府的消息跟郝光顯沒關係,又不是衛里家人的消息。
郝瘸子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笑呵呵的看著趙大用。
趙大用並不氣餒,繼續添油加醋的說:「管事的問我了,幾十號人跟你走了,你說是進黃龍山啦?」
「我說,是啊,管事的,您都問好多回了,他們進了山,就沒了消息,可能是死了。」
「管事的當時說,太可惜啦,他們哪個要是活著,回來王府還得用他們呀。」
說著,趙大用盯著郝光顯的眼睛,問道:「郝瘸子,你真不願意回秦王府了嗎?」
郝光顯還是笑呵呵的模樣,他搖了搖頭,開口說得很堅定:「二公子,我在太平觀過得挺好,我不想再換地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