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153- 隱痛的愧疚
臥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安靜。
燭火噼啪作響,窗外隱約傳來夜巡衛兵整齊的腳步聲。
許久之後,伊戈爾輕咳一聲,打破了這種有些奇怪的沉寂:「你最近————還有被那些流言困擾嗎?」
阿什琳眨了眨眼,隨即笑出了聲。
那笑聲清脆,帶著無奈,也帶著好笑:「你是說那個「偉大的冰霜騎士不愛男爵夫人,真愛其實是銀髮天使」的謠言?」
「噗咳咳————咳咳咳咳咳!」
伊戈爾口中的漿果酒直接噴了出來,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臉都漲紅了。
阿什琳連忙遞過手帕,眼角和眉梢全是笑意。
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睫毛上似乎都沾著笑意,整個人像一朵在燭光下綻放的花。
伊戈爾接過手帕擦了擦嘴,神色尷尬又鬱悶:「怎麼又扯到艾爾老師身上去了————這群游吟詩人,一天到晚都在編些什麼!」
他搖了搖頭,嘆道:「看來得好好整頓整頓了。」
頓了頓,他看向阿什琳,那雙藍灰色的眼眸裡帶著歉意:「抱歉,阿什琳————又讓你————」
「我倒是無所謂。」
阿什琳打斷了他,語氣大咧又輕鬆。
她將一縷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露出光潔的側臉和耳垂上那枚小巧的耳釘一那是當年他們訂婚時,他親手送給她的。
「其實他們說得也沒錯啊,我們的確是政治聯姻,而且還是你被單方面逼迫的。」
她歪了歪頭,那雙碧綠的眼眸裡帶著狡黠的笑意。
燭光在她眼中跳動,像兩隻頑皮的螢火蟲:「不過————艾爾大人那邊你可得注意點了。要是讓她知道了這些謠言,恐怕又要數落你了。」
伊戈爾的臉色更尷尬了。
他想起艾薇爾那張清冷夢幻的臉,想起她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的表情,頭皮一陣發麻:「抱歉————我會注意的。」
阿什琳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模樣,笑容更深了。
但伊戈爾看著她那燦爛的笑容,心中卻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那些流言,他知道。
不是關於艾爾老師的,而是關於阿什琳自己的。
他知道阿什琳這些年承受了多少。
他給了她男爵夫人應有的地位,讓她掌管霜語領的財政與軍事,給予她足夠的尊重和信任。
但這些,終究無法堵住悠悠眾口。
尤其是近五年,流言愈演愈烈。
而流言愈演愈烈的根本原因,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無外乎兩個詞——沒有後代。
貴族圈子裡,政治聯姻沒有子嗣,本就是最大的話柄。
更別說,他只有一個女兒艾琳娜,而那孩子幾乎是艾薇爾一手帶大的。
最離譜的時候,甚至有游吟詩人編出歌謠,說艾琳娜其實是【銀髮天使】的孩子,是他和艾爾老師的私生女。
伊戈爾每次聽到這種褻瀆艾爾老師的謠言時,都想把那些嘴碎的游吟詩人抓起來關進地牢里去。
但他更清楚,這些謠言的根源,在於他自己。
海德爾伯爵這些年寫來的信,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在催促他們儘快誕下繼承人。
伊戈爾一直以來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連伯爵那邊都開始有微詞。
而阿什琳,作為他的妻子,作為男爵夫人,承受的壓力比他大得多。
在諾瑟蘭王國的貴族圈子裡,沒有子嗣的夫人,會經常被嘲弄和輕視。
那些流言蜚語,那些異樣的目光,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諷————
她都一個人扛著。
伊戈爾看著阿什琳那張依舊明媚的臉,看著她眼中毫無陰霾的笑意,心中湧起一陣越發酸澀的愧疚。
那愧疚,甚至讓他的心都莫名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但他無法邁過那道坎。
那道名為亡妻的坎。
他忘不了艾拉。
忘不了她最後倒在自己懷裡的樣子,忘不了她眼中的愛與不舍————
他承諾過,會守護好他們的孩子。
他承諾過,會為她報仇。
他承諾過很多事,卻唯獨沒有承諾過再愛另一個人。
不是不愛。
是不敢愛。
是覺得,愛了,就是對過去的背叛。
更何況————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握劍的手,已經不再年輕。
他損耗了太多的生命本源,鬢角的白髮越來越多。
雖然面容還是青年,但靈性的感知告訴他,如果遲遲不突破成為共鳴使,他沒有幾年可活了。
或許七年,或許五年,或許更短————
而哪怕是成為了共鳴使,他也將面對那場圍繞冰之大精靈的陰謀,能否活下來仍是一個未知數0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還剩下多少。
如果他不在了,阿什琳怎麼辦?
她已經和艾爾老師簽訂了契約,她的命運早已與艾溫斯戴爾家族緊緊綁在一起,再也無法分割0
她不會離開,也不可能離開,她早已將這裡當成了家。
可如果他先走了,留給她的會是什麼?
是獨自支撐領地的重擔,是應對各方凱覦的壓力。
如果他給了她希望,給了她愛情,給了她孩子,然後自己先一步離去————
那對她,太殘忍了。
她會成為寡婦,會獨自撫養他們的孩子。
他已經將艾琳娜指定為唯一的繼承人,他們的孩子也無法拿到領地的繼承權,她和孩子都會成為貴族圈子裡的笑柄。
而她自己,則會在每一個夜晚對著空蕩蕩的床榻思念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她會像他思念艾拉一樣,被過去困住,無法掙脫。
他已經體驗過那樣的痛苦了。
他不希望阿什琳像他一樣。
與其讓她承受這一切————不如就這樣。
不如就這樣,讓她只是自己的戰友,只是自己的同伴,只是霜語領的男爵夫人。
至少,等他不在了,她可以從過去中走出來,可以少一份牽掛,少一份痛苦。
她可以把全部心力放在未來,而不是被困在對逝者的思念里。
她是騎士,她有著自己的信念,她的信念足以支撐她走下去。
不需要再多一份「妻子對亡夫」的思念。
不需要。
或許在未來,她還可能認識一位比他更加優秀,更加負責的騎士。
忘掉過去的一切,忘掉霜語,終結與艾爾老師的契約,開始一段屬於自己的新生活————
這一點,他相信艾爾老師也會成全。
想到這裡,伊戈爾收回思緒,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那嘆息里,帶著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抱歉————」
他嘆道。
阿什琳卻搖了搖頭。
她看著他,那雙碧綠的眼眸里並沒有責怪與怨懟,只有一種溫柔的堅定:「沒什麼可道歉的。」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很溫柔:「伊戈爾,我現在生活得很幸福。」
阿什琳微微傾身,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汪清澈的泉水,倒映著青年的身影:「我很感謝你,感謝你願意讓我和你一起走下去。」
「哪怕————哪怕無法得到你的愛————」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唇角微微彎起:「更何況「我現在也已經是你重要的同伴,不是嗎?」
「無論你承認不承認,作為你的同伴,在你的心裡————也已經有了我的分量。」
說著,阿什琳笑了。
那笑容依舊燦爛,依舊溫暖,依舊如同太陽:「這樣就夠了。」
伊戈爾看著她,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來。
許久之後,他只是又低低地說了一聲:「抱歉————」
用餐完畢,女僕們進來收拾了碗碟,又端來熱水供兩人洗漱。
一切都收拾妥當後,臥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伊戈爾躺到床的左側,阿什琳躺到右側。
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界限,涇渭分明。
九年來,一貫如此。
窗外的夜空澄澈如洗,沒有一絲雲彩。
北地的極光正在天際舞動,那瑰麗的綠色與紫色光帶蜿蜒流轉,將整個夜空染成夢幻的顏色。
星光在極光的縫隙間閃爍,遙遠而明亮。
阿什琳側過身,望著窗外的極光,輕聲呢喃:「真美啊————」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她側臉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
伊戈爾也望著窗外,那雙藍灰色的眼眸里倒映著極光的色彩:「等到秋天之後,北地的極光會更美。」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回憶的悠遠:「那時候極光會更亮,顏色也更加繽紛。有時候一整夜都在天上飄,像是要把整個北地的天空都照亮似的。」
阿什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伊戈爾的目光漸漸變得有些飄忽,仿佛穿透了極光,看到了更遠的地方:「我年輕的時候,還在當傭兵,經常躺在野外的草地上看星星。」
他的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帶著懷念,也帶著些許落寞:「南邊的夜空看不到極光,但星星卻更密,也更亮。」
「那時候,我喜歡和夥伴們圍坐在篝火旁,一邊喝著劣質的麥酒,一邊數星星。」
「老波洛總說,他這輩子數的星星,比走過的路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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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最後,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如果他們————也能看到這美麗的極光,就好了。」
阿什琳側過頭,看向他。
她看到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微微握緊。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那隻緊握的拳頭。
纖細的手指接近床的中線————
然後,停住了。
她沒有越過那條並不存在的線。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看著極光在他輪廓上投下的光影,看著那雙眼睛裡的懷念與傷感。
「已經很晚了。」
阿什琳緩緩收回手,聲音輕柔:「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更多的工作呢。」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溫暖的笑意:「我們————終究要向前看。」
伊戈爾沉默了片刻。
那隻緊握的手,漸漸鬆開了。
他望著窗外舞動的極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你說的對,我們應該向前看。」
他沒有回頭。
阿什琳也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閉上眼睛,看著他沉沉睡去。
窗外,極光依舊絢麗。
映在他的臉上,也映在她的眼中。
阿什琳收回目光,望向那片瑰麗的夜空,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帶著溫柔和滿足,卻也帶著一絲酸澀————
然後,她閉上眼睛。
就這樣。
足夠了。
她想著。
就這樣,已經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