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154- 天使的接見
霜語領短暫的夏天總是走得匆忙，仿佛只是北地漫長冬日裡一場倉促的夢。
不知不覺間，兩個月又過去了。
當夏日最後一絲溫熱被北風吹散，秋天便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冰峰堡外的山坡上，那些夏日裡蔥鬱的針葉林依舊蒼翠，但林間點綴的白樺與花楸卻已經染上了金黃與火紅。
遠方的雪誓山巔，終年不化的積雪又向下蔓延了些許，在湛藍的天空下泛著純淨的白光。
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灑落，給這座白底藍頂的巍峨城堡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然而，城堡大門外的傑米，卻無心欣賞這難得的美景。
她和母親已經在門外徘徊了好一會兒了。
傑米今日特意換上了自己那套最珍惜的衣裙。
雖然已經洗得發白，袖口還有兩塊精心縫補過的補工，但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體面衣裳了口母親瑪爾塔站在她身旁，同樣穿著整潔的粗布裙，頭上包著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頭巾。
她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雖然依舊瘦削，但那雙眼睛已經有了神采。
而她們手中，各自提著一個用粗麻布仔細包裹的包裹。
傑米的包裹里，是十枚她親手攢下的野雞蛋。
那是她在城北的林子裡尋了半個月，才從一個隱秘的草窩裡掏來的。
聽說貴族們都喜歡吃新鮮的山貨，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了。
而瑪爾塔的包裹里，則是一雙連夜趕製的布鞋。
那是她痊癒之後熬了七個夜晚，用買來的最好的麻布和麻線一針一線縫製出來的。
她聽人說，城堡里的大人們每天要走很多路，一雙結實的布鞋，應該會很有幫助。
這是母女兩人能拿出的最好的禮物了。
但此刻，站在那扇高大的城堡大門前，看著門口站得筆挺、甲冑鋥亮的衛兵，母女倆只覺得雙腿都在打顫。
好————好威風的衛兵！
她們見過波羅斯公國那些貴族城堡的衛兵，一個個懶洋洋的，靠在牆上打哈欠，看向平民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獵物。
可這些衛兵不一樣。
他們站得筆直，目不斜視，陽光照在銀色的半身甲上，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傑米————」
母親攥緊了女兒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傑米咽了口唾沫，用力握了握母親的手，像是給自己打氣：「沒————沒事的，媽媽。」
「我們————我們只是來還戒指的。還完就走————就走————」
話雖這麼說，但她的腳卻像是被凍在了原地，一步也邁不動。
終於，還是門口的衛兵看不下去了，問道：「兩位，有什麼事嗎？」
傑米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嚇得一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包裹。
母親連忙上前半步，將傑米擋在身後，語氣恭敬又卑微：「大人，我叫瑪爾塔，這是我的女兒傑米，我們————我們是來感謝天使大人的————」
「感謝？」
衛兵愣了一下，目光在母女倆那寒酸的衣服上掃過，隨即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哦，你們是之前被艾爾大人救助過的移民吧？」
傑米從母親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用力點頭。
衛兵的笑容更加溫和了，他搖了搖頭，說道：「兩位，艾爾大人救過的移民可多了去了，但她老人家從來不求回報。」
「你們的心意，大人肯定收到了，但東西就不必送了，回去吧，好好在霜語生活下去，就是對大人最好的報答了。」
說完，他甚至還側身指了指城堡的方向，笑道：「你看，每天都有想來感謝的人，但我們都是這麼勸的。大人真的不在意這個。」
傑米愣住了。
她看向衛兵指向的方向，果然看到遠處有幾個衣著樸素的平民，正朝城堡的方向遙遙鞠躬，然後轉身離去。
傑米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貴族，這樣的衛兵。
在家鄉的時候，那些貴族老爺的衛兵，看見平民靠近城堡，早就一鞭子抽過來了。
可這裡的衛兵，說話這麼和氣，甚至還笑著勸她們回去————
一時間，傑米心中的緊張消散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從懷中掏出那枚被貼身收藏、捂得溫熱的戒指，高高舉起：「我————我還有東西要還給天使大人！是天使大人讓我來見她的————」
衛兵笑著搖了搖頭，但當他看清楚少女手中的戒指之後，很快愣住了。
他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眼睛漸漸睜大，隨後倒吸了一口涼氣：「等等————【冰峰鳳凰】————還有這個字母的縮寫————
「北風之神在上！這————這好像真的是艾爾大人的信物！」
一瞬間，衛兵的態度瞬間變得恭敬了起來：「請、請稍等！」
說完，他對另外一個站崗的衛兵使了個眼色，隨後轉身快步朝城堡內跑去。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城堡內傳來。
傑米抬起頭，看到那個衛兵又跑了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深灰色管家服、頭髮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者。
那老者步伐穩健，氣度沉穩，目光落在傑米手中的戒指上，微微一頓，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這的確是艾爾大人的信物。」
「我是艾溫斯戴爾家族的管家，魯本。兩位，請跟我來吧。」
傑米和母親跟在魯本身後，踏入了那座傳說中城堡。
剛跨過大門，傑米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忘記了呼吸。
城堡內部遠比她從外面看到的更加宏偉。
寬闊的石砌走廊兩側，每隔數步便立著一盞精緻的油燈，燈罩是透明的玻璃，裡面跳躍著溫暖的橘黃色光芒。
牆上懸掛著巨大的織錦畫，描繪著北地的風光與冰精靈的傳說。
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扇高大的拱形窗戶，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傾瀉而下，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走廊里不時有僕人經過，他們穿著整潔的灰藍色制服，見到魯本便恭敬地躬身行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目光卻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著傑米母女。
穿過長長的迴廊，又經過一道有衛兵值守的拱門，周圍的景象忽然變了。
高聳的石牆和威嚴的塔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而寧靜的庭院。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的香氣，像是松針，又像是某種不知名的花朵。
庭院中鋪著細碎的白色石子，踩上去沙沙作響。
石子路兩側，栽種著修剪整齊的矮灌木，還有一些傑米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在秋日裡依舊開著素雅的白花。
更遠處，一條蜿蜒的石徑通向後方，隱約能看到遠處山谷和幽潭的輪廓————
「這裡是城堡後方的【冰之庭院】，是艾爾大人居住的地方。」
魯本停下腳步，微微側身，示意前方：「兩位請進吧，艾爾大人在庭院中等你們。」
傑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庭院中央，矗立著一座三層高的精緻樓閣。
那樓閣通體白色，藍瓦覆頂，線條優雅流暢，與周圍的山谷景致渾然一體。
樓前有一片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見底，幾尾紅色的魚兒在其中悠然遊動。
而此刻，池塘邊的大理石亭中，正站著三個人。
傑米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她看到了那位銀髮的天使。
艾爾大人今日穿著一身冰銀色裙袍，外罩一件淡藍色的薄紗披肩，及腰的銀髮在秋日的陽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
她正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面前的一塊青石板，纖細的手指握著什麼東西，在石板上輕輕勾勒著。
她的身旁，站著一個金髮的小女孩，正是兩個月前救下她們的那位艾琳娜小姐。
艾琳娜今日穿了一身淡藍色的訓練服，腰間還配著一柄小巧的短劍，金色的頭髮紮成高高的馬
尾，整個人顯得英氣勃勃。
但此刻，她正皺著眉，撅著嘴，一副苦惱的模樣。
而艾琳娜身後半步，則靜靜地站著那個穿著灰藍色女僕裙，名為露娜的元素使少女。
「艾琳娜。」
「天使」的聲音清冷而平和，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這個銘文的收尾，你已經錯了三次了。」
「可是我明明是按照您教的畫的啊————」
艾琳娜小聲嘟嚷，小臉皺成一團。
「你是按照我教的畫的，但你的心不在這裡，是不是又想跑出去玩了？」
艾薇爾放下手中的銘文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艾琳娜立刻縮了縮脖子，訕訕地低下頭。
魯本輕咳一聲，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艾爾大人，人帶到了。」
艾薇爾轉過身來。
那雙美麗的冰藍色眼眸落在傑米母女身上，讓傑米的心臟砰砰直跳。
她下意識地握緊手中的包裹，想要行禮，卻發現自己緊張得連膝蓋都在發抖。
「天使————天使大人————」
她結結巴巴地開口。
而她的母親瑪爾塔已經拜了下去，額頭觸地：「天使大人————感謝您————感謝您救了我的命————」
傑米也連忙拜下，將手中的包裹高高舉起：「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雖然————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但請您收下————」
艾薇爾看著那兩樣樸素的禮物，目光微微柔和了些。
她沒有拒絕，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起來吧，不用這樣。」
一旁的艾琳娜忽然「咦」了一聲，歪著腦袋看向傑米，眼睛亮了起來：「啊！是你！那個————那個被我抓上【初雪】的小姐姐！」
她幾步跑過來，站在傑米麵前，仰著頭打量著她，笑容燦爛：「恭喜，看來你們已經安置好了！身體也恢復好了！」
傑米連忙點頭，又想行禮，卻被艾琳娜一把拉住：「哎呀別老行禮啦！站起來說話嘛！」
傑米有些無措。
雖然之前見過一次，但她依舊感覺很不習慣，只覺得這位大小姐————和自己印象中的貴族小姐完全不一樣。
艾薇爾沒有在意艾琳娜的插科打渾。
她示意魯本接過傑米母女的禮物，而後目光落在傑米臉上，問道：「這段時間，在霜語過得怎麼樣？」
傑米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微發熱。
這位高高在上的天使大人，竟然————在關心她們過得怎麼樣？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將這兩個月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一個半月前，傑米和母親正式在霜語城外城安頓下來。
在冰峰堡移民官員的安排下，她們被分配到了一棟漂亮的兩層木屋裡。
那木屋是新蓋的，專門用來安置移民，一層住著四戶人家，每戶一間屋子。
屋子雖然不算大，但窗戶明亮，整潔乾淨，還有一張結實的木床、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公共區域甚至還配有廚房。
傑米當時站在屋子裡，只覺得眼眶發熱。
她從來沒有住過這麼好的房子。
在家鄉的時候，她和母親擠在城裡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公寓（insulae）出租單間裡，窗戶是破的，牆壁是黑的，冬天漏風，夏天漏雨。
那屋子每個月要7枚金克羅的租金，而母親當洗衣女工，一個月才掙12枚。
在這裡，更大的房間，一個月只要3枚金克羅！
3枚！
傑米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更讓她們不敢相信的是，因為她們初來乍到，身無分文，在經過查證後，霜語城免去了她們前三個月的租金，還借給了她們20枚金克羅的低息貸款。
一年後，只需要還21枚。
母女倆當時相當震驚。
要知道，在她們家鄉，那些放貸的尤利安商人，利率沒有低於30%的。
借了他們的錢，就永遠別想還清，最後只能把自己的自由也賠進去。
靠著那筆貸款，母女倆熬過了最難的頭兩個月。
如今，母親瑪爾塔已經徹底痊癒，氣色一天比一天好。
傑米也終於可以不用每天守在床邊，開始琢磨著找份工作，幫母親一起還債。
「天使大人，我們————我們從來沒有遇見過這麼好的領主。」
傑米說到最後，聲音有些哽咽，卻努力露出笑容：「大家都說，冰霜騎士是真正的騎士，艾溫斯戴爾家族是仁慈的家族。我們————我們一定會好好幹活，好好還債！」
艾薇爾靜靜地聽著，目光溫和。
待她說完，才輕輕問道：「那接下來，你們有什麼打算？」
傑米挺了挺胸，認真地說：「媽媽打算找份工，她以前當過洗衣女工，漿洗縫補的工作都很拿手。我嘛————」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期待：「我打算在城裡看看，有沒有工坊招女學徒。」
「聽說有些織布工坊、製革工坊都收學徒的，雖然一開始工錢少，但學會了技能之後，以後就能掙更多了！」
她說著，似乎又有些擔心，補充道：「我會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