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世恆背靠著樹幹,手指間夾著根煙,煙霧裊裊。
他像是感覺到視線,緩緩轉過頭來。
目光落在沈延庭身上,很自然地頷首。
「沈團長,真巧。」
沈延庭腳步沒停,搭在宋南枝肩頭的手往下滑。
結結實實地攬住了她的腰,把人帶近了些。
他眼皮抬了抬,語氣不咸不淡,「......你在這兒,有事?」
譚叔叔這幾個,他無論如何叫不出口。
「嗯,來黑市買了點東西。」譚世恆笑了笑,將煙遞到嘴邊吸了一口。
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宋南枝。
宋南枝略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小眼神在他身上打了個轉,他兩手空空,不像是來買東西的。
沈延庭顯然也沒信,嘴角扯了扯,不想多談。
「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不再看譚世恆,帶著宋南枝朝吉普車走。
這種關係,沒什麼交集,也不用非得勉強。
沈延庭步子邁得很大,卻始終把她護在里側,隔開樹下的視線。
走到車邊,宋南枝剛要上車,不知怎麼,說不清的異樣驅使。
她偏過頭,又朝樹下望了一眼,譚世恆還站在那,指間的煙已經燃盡了。
在她投過去視線的一剎那,他倏地轉過頭來。
隔了十幾步的距離,明明是在笑,可那眼神卻涼津津的。
毫不避諱地對上她的。
宋南枝心頭一跳,立刻彎腰鑽進了車裡。
車子發動。
沈延庭盯著前方路面,忽然開口,「明天一早回舟島。」
「嗯。」宋南枝沒多想。
既然沈老爺子已經沒事了,是該回去了。
吉普車在醫院門口剛停穩,宋南枝推門下車。
「我去拿你的檢查結果。」
這事,她一直惦記著,總得親眼看到白紙黑字才放心。
「急什麼。」沈延庭也跟著下了車。
到了窗口,宋南枝報上了沈延庭的名字。
醫生是個老頭,找到他那份檢查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摘下眼鏡,瞄了眼跟前的男人,「身體底子是好。」
「各項指標都沒問題,比很多小伙子都強。」
他話鋒一轉,目光在他們倆身上掃了個來回。
「你們小夫妻,是打算要孩子了吧?」
不然年紀輕輕,身強體壯的,誰會這麼浪費錢?
宋南枝一聽這開頭,連忙開口道,「醫生,其實......」
「這事啊,講究個天時地利。」醫生完全沒有給她說完的機會。
「女方月事乾淨後第七天開始,最容易懷上。」
「隔一天一次,別太密,也別太疏。」
診室很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宋南枝耳根發熱,再次試圖打斷,「醫生,我們不是......」
話還沒說完,手就被一隻溫熱的大手握緊,力道有點重。
她抬眸看他,沈延庭竟然扯著嘴角,聽得津津有味。
「那個姿勢......也有點講究,墊個枕頭在女方腰下......」
宋南枝:......
她轉身就走。
沈延庭笑笑,這才朝醫生微微點了下頭,「謝謝醫生。」
診室門一關,宋南枝回頭瞪他,「你幹嘛不讓我說?」
「說什麼?」沈延庭目視前方,腳步沒停。
「說我已經懷孕了......」
沈延庭偏過頭看她,嘴角一勾,「誰說我只要一個女兒了?」
宋南枝:......
「要多生幾個才好。」
沈延庭忽然停住,她還沒反應過來,便覺得腰間一緊。
被抵在走廊轉角的牆壁上。
「你幹什麼......」宋南枝抬眼。
沈延庭盯著她看了幾秒,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個個都像你。」
說完這句,他重新站直了身子,恢復那副沒表情的樣子。
那隻大手,卻暗暗嵌進她的指縫裡,十指相扣。
「走了,去接爺爺。」
宋南枝被他牽著,目光落在他寬厚的肩背上。
如果三個月後他能活著,生幾個她都會願意吧......
她手指不自覺地蜷縮,反握住那隻大手。
——
舟島農場,最東頭的雞舍。
土胚牆被海風吹得泛著灰白。
宋南枝的養母雲霜,正彎著腰,把拌好的糠菜倒進食槽里。
她手指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菜葉子,也顧不上摘。
她和宋明宇,下放到這裡,已經有兩個月了。
她那雙保養得宜的手,現在已經不能看了,磨得粗糙不堪。
連鬢角的白髮都越來越多。
「雲霜!你家的信!」
聽到門口有人喊,雲霜直起腰,小跑幾步過去。
宋明宇聞聲,也從旁邊豬圈探出頭,扶了扶滑到鼻樑的眼鏡,跟著湊過去。
信,是宋宥凡寄的。
「這臭小子,終於知道來封信了!」
這是他們在這裡唯一的盼頭了。
雲霜急著撕開信封,抽出一張薄紙來,眯著眼看。
讀著讀著,臉色就一點點灰敗下去。
「悅希......流產了?」宋明宇在旁邊伸著脖子看,聲音發乾。
「離婚?」雲霜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紙在她手裡抖動。
「他們......還離婚了。」
宋明宇眉頭蹙緊,「什麼!離婚了!」
雲霜像被抽了骨頭,整個人癱下去,「完了......這下全完了......」
本來還指望著沈家多少能顧著宥凡的面子,早晚會把他們接回城裡。
現在,這點指望也沒了。
「都是宋南枝,都是那個白眼狼害的!」
雲霜的聲音變得嘶啞,「一個好好的家,就讓她給攪和散了!」
「當初就該......」
這時,走過來農場的兩個人,目光落在雞舍里。
「咱這批雞養得肥,場長說了,挑幾隻好的。」
「明兒給沈團長送去。」
雲霜臉上扭曲的表情收斂了一下,轉過頭,看向說話的女人。
「你是說......給沈延庭送去?」
「他要雞做什麼?」
那女人轉過頭,瞥了她一眼,「哎呦,雲霜姐,你還不知道?」
旁邊的女人也瞅著她,眼裡是看熱鬧的意味。
農場就這麼大,誰家那點事都瞞不住。
這雲霜,剛下放來的時候,沒少跟人提她兒子『嫁』進了沈家,有多體面。
說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的。
可這都兩個月過去了,也沒見沈團長特別關照過他們老兩口。
連他們那個兒子,都很少來。
雲霜被那道目光看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不說算了。」
那女人也不惱,「聽說是沈團長的媳婦懷孕了!」
「這雞啊,是送去給她補身子用的。」
「沈團長對這小媳婦,那可是上了心的......」
「沈延庭,他結婚了?」雲霜和宋明宇交換了一下眼神。
這事,他們沒聽宋宥凡提起過。
「他媳婦又是誰?」
「好像叫什麼......南枝?」
後面的話,雲霜已經聽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嘴唇哆嗦著,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那個名字。
「宋,南,枝!」
旁邊的雞籠里,一隻母雞被驚得撲騰一陣,雞糞味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