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謐,萬籟俱寂,漆黑的狠塔之下,已然排起一條浩浩蕩蕩的長隊。
百姓們手中皆提著雞鴨鮮果等各色貢品,眼底綴滿細碎光亮,人人心懷期許。
傳聞今夜月圓,登塔便可向月神傾訴執念、祈求心愿,無人不抱著一絲渺茫的希冀。
隊伍之中,柳承澤滿臉塗黑炭,掩去了原本俊朗的面容,只露出一雙清亮銳利的眼眸,在沉沉夜色里灼灼生輝。
幸運也是不幸,幸運的是三天前,他與溫如意結拜後順利留在戒備森嚴的魅城。不幸的是他的那些手下被趕了出去,只留下一名貼身守衛。
不過根據他這幾日的調查,已經確認石將軍被關押的地方正是這塔樓的八層——無上煉獄。
傳聞這煉獄中有數不清的刑具,手段殘忍,讓人畏懼。
人流緩緩向前挪動,登塔之人依次入內,他們要去的地方正是塔的第九層頂端。
柳承澤的計劃便是借著登塔的機會,潛入到隊伍中,營救石將軍。
他不動聲色地抬手捋過衣袖,指尖撫過藏於衣襟內側的鋒利短刃。
一旁守塔侍衛皆戴著怒目猙獰的虎面面具,動作粗魯粗暴,對著每一位入塔之人細細搜身。不過柳承澤藏的深,短刃並未被察覺,但由於他兩手空空,沒帶半分貢品,瞬間引來侍衛滿滿的警惕。
其實柳承澤也想買些貢品偽裝的像一些,但奈何這幾天打探情報銀錢花的太快,再沒有多餘錢財去買那些東西了。
見狀,柳承澤壓低聲線,裝出落魄卑微的模樣:「小人近日賭運極差,輸光了全部家產,如今兩袖清風,實在無貴重之物孝敬月神陛下。待我心愿得償,日後必定攜重金厚禮,前來答謝神明恩典。」
侍衛目光從警惕變成鄙夷,這種窮鬼賭徒他們見得很多,見實在從他身上炸不出什麼油水來,冷哼一聲,將一枚黑黢黢的丹藥往柳承澤嘴裡一塞。
柳承澤眸光微斂,面上不動聲色,舌尖靈巧一卷,將丹藥抵在舌下。
「張嘴查驗!」塔內另一侍衛上前,厲聲呵斥。
柳承澤乖乖張口,口內看起來空無一物。
見丹藥已然入嘴,侍衛再無懷疑,揮手示意他登塔。
趁轉身抬步、無人留意的間隙,柳承澤迅速將舌下丹藥取出,湊至鼻尖輕嗅。
一絲極淡的迷魂香氣鑽入鼻腔。
又是迷魂香。
想起此前偶遇的神秘梨花姑娘,柳承澤眼底泛起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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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祈福的聖地,為何要讓登塔許願的尋常百姓吞食迷魂丹藥?
前方的人影早已逐級而上,塔下侍衛不耐的催促聲緊隨而至:「上面的動作快點!磨磨蹭蹭耽誤時辰!」
柳承澤收回思緒,快步跟上隊伍。登塔之人間距規整,皆隔著一米左右距離,行至八層樓梯轉角時,一縷若有似無的啜泣聲,隱隱從上層飄來,細碎又淒切。
他來不及細究緣由,身形一旋,借著昏暗塔影,驟然側身脫離隊伍,閃身躲到一處寬大隱蔽的石台後方。
石台之後,藏著一道半人高的狹窄暗道,暗道盡頭,便是關押石將軍的囚牢。
他今日運氣極佳,一次便找准了入口。
他俯身鑽進暗道,越往深處走,鐵鏈拖拽地面的嘩啦聲越清晰,同時夾雜著幾名侍衛的說笑聲,入耳皆是臨月國方言。
「聽說那張二姑娘也來了。」
「嘖嘖,也是個可憐人,雙親被殘害,自己被淪為郭富商的玩物,竟還敢來塔下許願。」
話音未落,便是一連串污穢下流的調笑,句句垂涎張二姑娘的貌美身姿,不堪入耳。
柳承澤眉頭緊蹙,他方才數了數,加上暗道外的,一共有十三名侍衛。
他孤身一人,勢單力薄,一旦動靜過大,必會驚動塔下層層守衛,屆時插翅難飛。思慮片刻,他從懷中摸出火摺子,點燃一支特製的香。
淡淡的煙氣無聲飄散,蔓延至整個八層監獄。方才還談笑風生的幾名侍衛,不過數息,便雙腿一軟,盡數沉沉倒地,不省人事。
柳承澤快步走出暗道,抬眸望向囚牢深處。
鐵籠之內,石將軍滿身血污,衣衫破爛不堪,渾身布滿細密針孔與猙獰傷痕,被折磨得皮肉潰爛、形銷骨立,早已沒了往日挺拔英氣。
可他心智堅韌,尚存一絲清明,在鼻尖嗅到那縷熟悉的香時,就認出了——這是大昭軍中常用的迷香!
果然一會的功夫,周圍的侍衛盡數倒地,而石將軍屏息斂氣,穩住了身形。
柳承澤快步上前,從昏迷的侍衛腰間摸出囚牢鑰匙,咔嗒一聲,打開了緊鎖的牢門。
石將軍艱難抬眸,朦朧視線中,映入柳承澤那張冷峻英挺的面容,眼底瞬間翻湧著激動與動容。
是承澤!有人來救他了!
可他周身筋骨劇痛難忍,渾身脫力,分毫動彈不得。
他看到有一名侍衛未曾昏迷,撿起地上的武器想要襲擊柳承澤。
奈何石將軍傷勢過重,氣息微弱,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柳承澤早已捕捉到細微動靜,手腕翻轉,一枚鋒利飛刀破空而出,精準刺穿那侍衛的要害。
他俯身小心翼翼背起遍體鱗傷的石將軍,嗓音冷靜沉穩:「石將軍,您傷勢過重,切勿說話,安心隨我離開即可。」
石將軍微微張嘴,眼底掠過一絲驚懼,拼盡全力動了動唇瓣。
柳承澤皺眉,石將軍說的什麼他並沒有聽清。
忽然間,整座塔警鈴大作,尖銳刺耳的鈴聲撕裂月空!
原來方才他背負石將軍踏出囚牢的瞬間,觸碰到了地面一根細如髮絲的線。
絲線觸發機關,瞬間啟動整座塔樓的最高警戒,塔樓盡數鎖死,所有侍衛瞬間進入戰備狀態。
樓下層層守衛聞聲而動,腳步聲密密麻麻、層層逼近,盡數朝著八層狂奔而來。
柳承澤原本的規劃是制服侍衛,然後他和石將軍換上侍衛服飾,借著值守通道,偽裝脫身。
可機關觸發的剎那,所有侍衛通行的石門盡數落下。
他們身陷牢籠,進退無路。
萬般危急之下,柳承澤別無選擇,當即轉身,背著石將軍快步朝著九層頂層奔去。
九層頂樓早已布下重兵,數十名持械侍衛嚴陣以待,見有人闖樓,立刻揮刃合圍,朝著二人猛衝過來。
柳承澤抽出懷中短刃,他久經沙場,身手不凡,招式乾脆狠絕,不過片刻,便將頂樓二十餘名侍衛盡數放倒。
他抬眸掃視,忽然注意到塔邊立著一道纖細身影,搖搖欲墜,下一秒似乎要跌落下去。
女子身姿曼妙,容貌秀麗,肌膚勝雪,唇間藏著一枚小小紅痣,正是方才侍衛口中提及的張二姑娘。
此刻她一身素白衣裙大半被猩紅血色浸染,渾身瑟瑟發抖,一雙眼眸盛滿驚恐,怔怔地望著浴血而立的柳承澤,柔弱無助。
柳承澤只當她是被方才的廝殺場面嚇得驚懼失措,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張二姑娘,並未多說什麼。
畢竟眼下追兵迫在眉睫,他心裡只想的是如何將石將軍帶出去。
樓下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石門震動轟鳴,隨時都會被徹底破開。
就在這時,這顫顫發抖的女子竟鼓足勇氣,一步步朝著他緩緩靠近。
柳承澤眸光一凜,手中染血的劍刃即刻橫出。
可張二姑娘毫無退意,任由冰冷刃身抵住自己胸口,依舊顫抖著上前,眼底含淚,聲音嘶啞破碎:「公子,求您……救救我。」
柳承澤心頭微怔。
此這女子目睹他殺了這麼多人,竟還敢主動上前求助,難道半點不怕他會一併殺了她?
不等他思索,女子再度開口:「世人皆被騙了!月神祈福是假的!他們將我們騙上頂樓,根本不是祈福,是要剖開我們的胸口!」
她扯開衣服,露出胸口間血肉模糊的肉,能依稀看見有什麼東西在其中涌動。
「公子,我不想死,求您救救我!」
這番話,讓柳承澤眉頭緊皺。
他終於明白,方才登塔途中聽到的細碎哭聲從何而來。
哪裡是許願落淚,分明是這些來祈福的百姓痛苦的掙扎聲。
女子身側,橫七豎八躺著數具尚未被拖走的軀體,皆是衣衫染血,胸口猙獰破損。
柳承澤附身測了測鼻息,人是還活著,但都氣息微弱。
他看了眼神志清醒的張二姑娘,依舊充滿警惕。
張二姑娘知道柳承澤並不信她,急忙解釋道:「公子,樓下侍衛分發的丹藥,我沒有吃!我家中世代行醫,自幼通曉藥理,一嗅便知那丹藥能致人幻境、麻痹痛覺!」
「其餘登塔之人盡數吞了丹藥,陷入虛妄美夢,無痛無覺,笑著被剖開胸口,渾然不知自己遭遇了什麼!」
柳承澤聞言,心頭疑雲愈發濃重:魅城之人費盡心思迷惑百姓,又刻意保住他們性命,究竟是想要做什麼?
思緒翻湧間,樓下守衛已然攻破被柳承澤關死的石門,蜂擁而入。
千鈞一髮之際,塔頂高空傳來一陣巨大的羽翼扇動聲。
是大黃!
栗寶趴在大黃的背上,小臉滿是焦急,朝著塔頂揮手大喊:「哥哥!快上來!」
柳承澤不再遲疑,先小心翼翼將重傷的石將軍穩穩扶上大黃背部。
側目望見身側張二姑娘滿眼哀求,他稍一沉吟,伸手將女子一併抱了上去。
大黃振翅騰空,轉瞬便帶著幾人脫離塔頂。
緊隨其後的侍衛衝出塔頂,望著騰空遠去的身影,厲聲嘶吼:「放箭!快放箭!」
領頭侍衛早有埋伏,塔下早已集結大批弓箭手,箭矢之上盡數綁著易燃火種,烈焰熊熊,密密麻麻的火箭破空而出,直追大黃而去。
可大黃近日修為更是精深了幾分,面對漫天箭雨,只見它巨翅猛然一揮,強勁風席捲四方,所有火箭盡數被扇飛。
甚至還有大半箭矢逆勢折返,反倒射得下方士兵陣腳大亂、死傷一片。
侍衛們望著高空從容遠去的巨虎身影,個個瞠目結舌,滿臉驚懼。
誰也未曾料到,大昭竟有這般神威的上古神獸!
一眾侍衛只能眼睜睜看著柳承澤等人消失在沉沉月夜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