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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幻笑馬戲團

2026-08-25 14:01:54 作者: 蒼海一書生

  三天後,暗羽酒館。

  薩卡維坐在角落裡那張相同的桌前,面前擺著那杯始終沒有動過的暗紅色酒液。獨眼老頭沒有看他,酒館裡的客人來來去去,和三天前沒什麼兩樣。

  一隊矮人礦工在吧檯前吵嚷,兩個半身人在擲骰子,一個穿灰袍的人類法師在角落裡翻書。

  只是沒有卓爾。

  時間過了午夜。又過了一個小時。酒館裡的人漸漸散了,獨眼老頭開始擦杯子,矮人礦工歪歪倒倒地離開,人類法師合上法典,起身走了出去。

  薩卡維沒有動。

  豎瞳在兜帽的陰影下微微收縮,掃視著門口。他在等。箴言公會的人說過「三天後」,沒有說具體時間。

  也許他們習慣在凌晨出現,也許他們還在猶豫,也許,他們從不遲到,遲到意味著交易取消。

  他正要站起來,門開了。

  不是卓爾。

  進來的是一個矮個子。他穿著一件黑白相間的菱形格緊身衣,頭上戴著一頂尖頂的小丑帽,帽尖上掛著一顆鈴鐺,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臉上塗著白色的油彩,眼眶畫著黑色的淚滴,嘴角用紅顏料畫出一個誇張的笑容,即使面無表情,那張臉也在「笑」。

  小丑。

  薩卡維的豎瞳沒有變化,但他的右手不動聲色地移到了腰間,那裡沒有劍,劍在門口登記處。他只有一雙爪子。

  小丑徑直走到薩卡維桌前,拉開對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裡。他把那頂皺巴巴的小丑帽摘下來放在桌上,鈴鐺在木板上滾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等了一晚上,累了吧?」小丑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沙啞的、像砂紙摩擦過的質感。不是那種刻意搞笑的腔調,是真實的、不帶任何表演成分的嗓音。

  薩卡維沒有說話。

  小丑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到薩卡維面前。是一張門票。紙質粗糙,邊緣參差不齊,像用手撕的。票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體印著一行字,「幻笑馬戲團·午夜場·憑票入內」。

  沒有地點,沒有時間,沒有座位號。門票的正中央畫著一個笑臉,和對面那張塗著油彩的臉一模一樣。

  「卓爾不會來了。」小丑說。他的眼睛,沒有被油彩覆蓋的那雙眼睛,是一種很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色,像冬天結了霜的玻璃。「但她們答應了這筆交易。」

  薩卡維看著那張門票,沒有伸手。

  「你是誰?」

  「我?」小丑歪了歪頭,帽子上的鈴鐺又叮了一聲,「我是賣票的。幻笑馬戲團,巡演到了72號位面,今晚有一場特別演出。不是誰都能拿到票的,你得足夠有趣。」

  「有趣?」

  「對。」小丑的嘴角,油彩畫的那張,往上咧了咧,「比如,一個傳奇階的黑龍死靈法師,揣著羅森帝國的封臣徽章,大搖大擺走進帝國據點,找卓爾打聽靈魂監獄的事。」

  薩卡維的豎瞳縮成了一條細線。

  「你覺得這很有趣?」

  「我覺得這很有意思。」小丑說,「有意思到,我的老闆想見你。」

  他站起來,把門票往薩卡維面前又推了推,然後戴上那頂鈴鐺帽,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薩卡維一眼。

  「來不來隨你。不過,卓爾給的情報,現在在我們手裡。你不來,就拿不到。」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酒館裡只剩下薩卡維和那個擦杯子的獨眼老頭。老頭從頭到尾沒有看過他們一眼。

  薩卡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那張門票,站起來,推門走了出去。

  營地東側,最偏僻的角落,有一片被廢棄的舊倉庫。

  白天這裡堆滿了帝國軍隊淘汰的破舊器械,晚上連巡邏的士兵都懶得過來。但今晚,倉庫區最深處的一塊空地上,憑空出現了一頂巨大的帳篷。

  帳篷是黑色的,黑到在夜色中幾乎看不清輪廓。它沒有旗幟,沒有招牌,只有一個入口,被兩盞慘綠色的燈籠照亮的、低矮的門洞。

  薩卡維站在帳篷前,低頭看著手中的門票。票面上的笑臉在綠光下像是活了過來,嘴角似乎比剛才又咧開了一些。


  他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帳篷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了不止一倍。空間法術,而且是非常高明的那種。

  中央是一個圓形的舞台,舞台周圍是層層疊疊的看台,看台上坐滿了人——不,不是人,是各種「生物」。

  薩卡維的豎瞳掃過看台。他看到了一隊沉默的矮人,他們的鬍鬚上沾著新鮮的礦石粉末,腰間別著鍛造錘,眼神卻像久經沙場的戰士。

  幾個精靈遊俠坐在角落裡,弓不離手,箭壺搭在膝蓋上。一個渾身籠罩在黑袍中的身影獨自占據了一排座位,周身散發著淡淡的死靈氣息。

  還有幾個穿著帝國制式鎧甲的軍官,徽章被摘掉了,但舉手投足間還是軍人姿態。

  沒有卓爾。

  薩卡維被引到舞台正前方的一排座位前。座位空著,像是專門留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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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下的時候,身旁的座位上已經坐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那個小丑,沒有戴帽,臉上的油彩也洗掉了大半,露出一張蒼白的、看不出年紀的面孔。

  「歡迎。」小丑說,「演出馬上開始。」

  舞台上的燈光亮了。

  第一個出場的是一群雜耍藝人,拋球、踩高蹺、噴火,和普通馬戲團沒什麼區別。但薩卡維注意到,那些拋球的人手上戴的是刺客的指虎。

  踩高蹺的人落地時沒有聲音,噴火的人噴出的不是酒精火焰,是真正的、濃縮過的龍息,從那人的喉嚨深處直接噴出來的。

  第二個出場的是馴獸師。他牽著一頭渾身覆蓋著黑色鱗片的、像蜥蜴又像龍的生物,在舞台上繞圈。

  那生物的豎瞳空洞無神,步伐機械,像一具被牽線的木偶。薩卡維認出了那種眼神,那是被靈魂操縱的傀儡。

  馴獸師是死靈法師。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擅長靈魂操縱的術士。

  第三個出場的是一群小丑。她們,薩卡維看出其中幾個是女性——穿著花花綠綠的寬大袍子,在舞台上翻跟頭、拋灑彩紙屑、用充氣錘子互相敲打。

  觀眾席上傳來稀稀拉拉的笑聲。但薩卡維沒有笑。他注意到,那些小丑翻跟頭的時候,袍子下隱約露出鎧甲邊緣。

  拋灑彩紙屑的時候,指縫間夾著細如髮絲的鋼針;充氣錘子敲下去的時候,舞台木板發出了不該有的、沉重的悶響。

  那些錘子是實心的。

  觀眾席上的笑聲漸漸停了。人們開始意識到,這不是一場普通的馬戲表演。他們不是來看演出的,他們是來被「看」的。

  燈光暗了。再亮起來的時候,舞台上只剩下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紫色的燕尾服,戴著高頂禮帽,手裡拄著一根銀頭手杖。他的臉上沒有塗油彩,但畫著一張白色面具,不是戴上去的,是畫上去的。面具的表情和所有小丑一樣,是永恆的微笑。

  「歡迎來到幻笑馬戲團。」那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像有人在耳邊低語。「我是團長。」

  他頓了頓。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不是來看戲的。你們是來打聽消息的,來試探虛實的,來找人的,來找死的,都行。幻笑馬戲團不挑客人。」

  他用手杖輕輕敲了敲舞台地板。

  「今晚,我們只做一筆交易。」

  舞台後方升起一道帷幕。帷幕拉開,露出後面一張長桌。桌上放著一卷封蠟完好的羊皮紙和一枚暗銀色的戒指。

  「靈魂監獄。」團長說,「地理位置、外圍防禦、守備力量分布、典獄長的已知情報,都在這裡。」

  觀眾席上傳來一陣壓抑的低語。

  「但是,」團長話鋒一轉,「這筆交易,不跟個人做。只跟『合作者』做。」

  他的目光,即使隔著那張畫出來的面具,薩卡維也感覺到了那目光的重量,掃過觀眾席,最後落在了薩卡維身上。

  「箴言公會已經同意了這個方案。卓爾提供情報,我們提供人手。剩下的——」團長的手杖指向薩卡維,「你需要提供的是進去的方法,和出來的路。以及,一個承諾。」

  薩卡維沉默了幾息。

  「什麼承諾?」

  「事成之後,靈魂監獄裡的囚徒,各取所需。你要的歸你,我們要的歸我們。卓爾要的,由你來付。」


  薩卡維的豎瞳微微收縮。

  「我要付給卓爾什麼?」

  「一個據點。」團長說,「在72號位面,一個完全由他們控制的、遠離奪心魔觸手的據點。你說過的話,還算數吧?」

  薩卡維沒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算進了一個局。卓爾、幻笑馬戲團、也許還有別的勢力,他們早就盯上了靈魂監獄,一直在等一個能幫他們打開那扇門的人。而他,一個傳奇階的黑龍死靈法師,正好是那個「人」。

  不是巧合。是安排。

  「成交。」薩卡維說。

  團長點了點頭。手杖在舞台地板上輕輕一點,那捲羊皮紙和那枚戒指從長桌上漂浮起來,穩穩地落在薩卡維面前。

  「定金。」團長說,「情報你先拿去。剩下的,等你有辦法進去之後,再談。」

  薩卡維接過羊皮紙和戒指,站起來。

  「我走了。」

  「不看完演出嗎?」團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後面還有更精彩的。」

  薩卡維沒有理會。他轉身,朝帳篷出口走去。

  然後他停下了。

  不是因為他想停。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從進來到現在,他始終沒有注意過觀眾席上那些人的臉。

  不是沒注意,是那些面孔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看。但此刻,當他準備離開的時候,那雙屬於龍類的、能穿透迷霧的豎瞳,終於捕捉到了某種不協調。

  太安靜了。

  從他站起來到走到這裡,觀眾席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起身離席,沒有人對他多看一眼。不是因為他們不感興趣,是因為他們不需要。

  薩卡維轉過身。

  燈光從舞台上灑下來,照亮了觀眾席的第一排。那些矮人、精靈、黑袍法師、帝國軍官,他們的面孔在燈光下沒有任何變化。

  但薩卡維的豎瞳捕捉到了另一種東西:指關節的弧度。那些握著武器的手,指甲蓋上塗著同一種透明的、幾乎看不見的保護層。不是矮人工匠用來防止礦石劃傷的那種,是刺客用來掩蓋指紋的。

  他的目光移到第二排。一個「精靈遊俠」正在低頭擦拭弓弦,那不是精靈的弓,弓臂太短,弦太粗,是矮人弩的制式。

  一個「黑袍法師」翻書的動作過於熟練,翻頁時指尖在紙面上停留的時間太短,像在翻閱某種不需要閱讀的、早已爛熟於心的東西。

  第三排。一個「帝國軍官」翹著腿,靴底朝上。靴底的紋路不是帝國制式軍靴的鋸齒紋,是某種軟底的、專門用於無聲行走的皮革鞋底。

  薩卡維的心沉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第一排最左邊的那個「矮人」。那人正抬頭看他,臉上帶著一個憨厚的、友善的笑容,但那個笑容的弧度,和剛才舞台上的小丑油彩畫出來的弧度,一模一樣。

  不是像。是同一個。

  薩卡維深吸一口氣。帳篷里的空氣很涼,但此刻他覺得更涼的是另一件事,從他走進這頂帳篷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在和一群觀眾坐在一起。他是坐在一群演員中間。

  那些「觀眾」,從一開始就是馬戲團的人。

  不是易容。是比易容更可怕的東西,他們本來就是。矮人礦工、精靈遊俠、黑袍法師、帝國軍官,這些身份只是他們今天的「角色」。

  明天,他們可以是商人、士兵、酒館老闆、路邊乞討的乞丐。幻笑馬戲團的人無處不在。不是因為他們會偽裝,是因為他們從來就不以真面目示人。

  團長站在舞台上,手杖拄地,畫出來的面具上那張永恆的微笑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怎麼了,黑龍?」團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是不是覺得,這裡的觀眾,太安靜了?」

  薩卡維沒有說話。

  「幻笑馬戲團的演出,從來不缺觀眾。」團長說,「因為我們的觀眾,就是我們自己。」

  他抬起手杖,輕輕敲了一下舞台地板。整個帳篷里的燈光同時閃了一下,不是熄滅,是變換。從慘綠色變成了暖黃色,像某種舞台特效。

  燈光再亮起來的時候,觀眾席上的「矮人」、「精靈」、「黑袍法師」、「帝國軍官」都站了起來。他們沒有說話,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薩卡維。


  幾十張面孔。幾十雙眼睛。幾十個在不同的位面、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身份之間切換的——演員。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冷漠,有的好奇,有的面無表情。

  但他們的眼睛,所有的眼睛,都是同一種顏色。不是灰色,不是藍色,不是任何薩卡維見過的顏色。是一種說不出的、介於存在與虛無之間的、像鏡子一樣的顏色。因為那些眼睛裡倒映的不是別人,是薩卡維自己。

  薩卡維的鱗片微微豎起。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層的、本能的警覺,來自龍類血脈深處的警覺。這種警覺告訴他,這些「演員」,每一個都至少是大師階。

  而站在舞台中央的那個畫著臉譜的團長,他感知不到他的實力。不是沒有,是太深了。深到連他的豎瞳都看不到底。

  「三天後,此地,帶答案來。」團長說。

  薩卡維沒有回答。他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夜風撲面而來。帳篷在他身後消失了。空地上只剩下灰白色的枯原,和遠處營地的零星燈火。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覺。但他的空間戒指里,多了一卷羊皮紙、一枚暗銀色的戒指,和一張畫著笑臉的門票。

  薩卡維站在夜風中,豎瞳倒映著遠處帝國的營火。他想起了團長說的最後一句話——「幻笑馬戲團的演出,從來不缺觀眾。因為我們的觀眾,就是我們自己。」

  這句話有兩個意思。第一個,觀眾席上坐著的都是自己人。第二個——

  他的觀眾從來就不在觀眾席上。他的一舉一動,從踏入這片營地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看。從更早的時候,從他決定來找卓爾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看。

  也許更早。也許從枯骸淤沼回來的那一刻,也許從緋諾走進他洞穴的那一刻,就已經有人在看了。

  薩卡維攥緊了手中的門票。

  「幻笑馬戲團。」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轉身,走進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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