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水三角洲的工坊
兩個月後。
灰水三角洲的深處,有一片被腐水環繞的廢墟。這裡是遠古時期某座精靈哨站的遺蹟,石牆早已被酸雨和菌蝕啃噬得斑駁陸離,只剩下幾間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石室。
卡拉瓦選中了這裡,把其中最大的一間改造成了工坊。
工坊里沒有窗戶,唯一的照明是石台上方懸掛的三盞魔法燈,燈芯浸泡在深淵魚油里,燃燒時發出慘綠色的光芒,將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具泡在福馬林里的標本。
牆角堆著各式各樣的材料:成捆的惡魔骨骼、密封在陶罐里的深淵血液、用油脂浸泡保存的龍鱗、還有幾隻被鐵鏈鎖住的寇濤魚人,它們蜷縮在鐵籠里,眼球渾濁,嘴裡不斷冒出無意識的呢喃。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防腐劑、血腥和某種甜膩的腐臭混合氣味。
卡拉瓦站在石台前。他披著一件沾滿暗色污漬的皮質圍裙,袖口挽到肘部,露出蒼白瘦削的前臂,上面布滿了細密的、像被火焰灼燒過的疤痕,不是戰鬥留下的,是做實驗時被魔法反噬燒出來的。
石台上躺著一具黑龍龍人傀儡。
它已經完成了大半。黑色的鱗片在慘綠色的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每一片都被仔細地打磨過,邊緣鋒利得能割開布料。
四肢修長,關節處用敷巢魔蛛的絲線縫合,縫合痕跡被細心地磨平,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胸腔被打開著,露出內部複雜的符文迴路和能量導管,那些符文是用灰紋鼠血液刻進去的,每一筆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卡拉瓦手裡拿著一柄細長的骨刀,由骨刺魔蟾的肋骨磨製而成,硬度和韌性都遠超精鋼。他正在修整傀儡右手的指骨,一刀一刀,像在雕刻一件精緻的工藝品。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每一次下刀,都會刮下一層薄如蟬翼的骨屑。
但如果你仔細觀察他的指尖,會發現它們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過度專注後的肌肉疲勞,他已經在石台前站了超過十個小時了。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不是狗頭人的細碎碎步,是豬頭人的沉重踏地。而且只有一個,狗頭人苦力從來不會單獨行動,它們總是成群結隊,像一群灰色的老鼠。
卡拉瓦沒有回頭。他把骨刀換了個角度,繼續修整指骨的關節窩。
門被推開了。鐵製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是在尖叫。
一個高大的身影彎著腰擠了進來。工坊的門是按狗頭人的身高修的,對豬頭人來說太矮了,他必須低頭側身才能通過。等他終於站直時,頭頂距離天花板的橫樑不到一拳。
他的左臂垂在身側,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像一根被折斷後隨手綁回去的樹枝。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角斜劈到下頜的舊疤,疤痕周圍的皮肉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像腐爛的蘑菇表皮。
穿著一件破舊的鑲鐵皮甲,皮甲上沾滿了乾涸的泥漿和黑色的血漬,分不清是惡魔的還是他自己的。
卡洛格。
如果薩卡維在場,他會認出這個豬頭人。幾年前在深淵練兵時,卡洛格還是獠牙軍團的一名戰旌長。
他的狼牙棒在煉獄演武中砸碎過惡魔領主的肩膀,從高階戰士一路殺到了大師階的門檻。那時候的他,渾身腱子肉,獠牙鋥亮,吼一嗓子能讓劣魔嚇得尿褲子。
然後在無盡腐巢的戰鬥中,他被一頭深淵低語者的精神污染擊中了,不是致命傷,他的護甲擋住了大部分傷害,只是左前臂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是比死更惡毒的東西。
惡魔真菌。菌絲從他的傷口滲入,沿著血管蔓延,侵蝕著他的肌肉和骨骼。等軍醫發現的時候,他的整條小臂已經變成了灰白色,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霉斑,像發霉的奶酪。
再生熔爐能修復他的肉體,卻無法清除那些嵌在靈魂縫隙里的孢子。軍醫說那是深淵低語者的詛咒,不完全是物理傷害,有一半作用於靈魂層面。
再生熔爐可以癒合傷口、再造骨骼,但它治不了靈魂。每隔一段時間,卡洛格的皮膚就會長出灰白色的霉斑,疼得他在地上打滾,用頭撞牆,發出不像人類也不像豬頭人的嚎叫。
薩卡維不知道他在這裡。蘇萊德也不知道。卡洛格是自己找來的。通過吉斯克,通過那些被送到諾拉西恩港的寇濤魚人靈魂,通過大公領地下那些見不得的渠道。
「卡拉瓦大人。」卡洛格的聲音沙啞低沉,像兩塊石頭在互相摩擦。他用那隻還完好的右手捶了一下左胸,皮甲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東西送到了。吉斯克元帥讓我轉告您,下一批寇濤魚人的靈魂要等一個月。幽巢黑澤的魚人巢穴已經被掏空了,得去更深的地方抓。」
卡拉瓦沒有回頭。他放下骨刀,拿起一把細齒銼刀,開始打磨指骨的邊緣。銼刀刮過骨面,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蟲子啃噬樹葉。
「東西呢?」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點懶洋洋的意味,但卡洛格注意到他的背繃緊了。
卡洛格側身,讓出身後幾個被帆布蓋著的木箱。那些木箱是用沼澤鐵木釘成的,表面塗了一層防水的瀝青,邊緣用鐵皮包角。
它們被堆在一輛用沼澤巨蜥拖拽的平板車上,巨蜥趴在地上,長長的舌頭耷拉著,像是在等死。
狗頭人苦力們——卡拉瓦自己用殘缺靈魂拼湊出來的,無聲地從陰影中湧出來。它們的動作僵硬而機械,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
兩個抬一個箱子,腳步一致,連落腳的聲音都疊在一起。它們把木箱搬到工坊深處的儲藏室,碼放整齊,然後退回牆角,一動不動,像一排等待充電的機器。
卡拉瓦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工具。他轉身走向儲藏室,腳步不急不慢,踩在石板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卡洛格跟在後面,他的靴子踏在石板上,每一步都發出沉重的悶響,和卡拉瓦的寂靜形成詭異的對比。
儲藏室的角落裡堆放著十幾個這樣的木箱,有些已經打開了,裡面的水晶球被取空,只剩下墊底的乾草。卡拉瓦蹲下身,打開新送來的其中一個箱蓋。
裡面整齊地碼放著拳頭大小的水晶球。每一顆都封存著一團灰白色的、緩慢蠕動的霧氣。
寇濤魚人的靈魂,活著的時候剝離的,完整的,純淨的。水晶球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發光,那些霧氣在裡面翻湧、掙扎、碰撞,像一罐被困住的螢火蟲。
卡拉瓦拿起一顆,舉到眼前,對著燈看了看。霧氣里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張扭曲的臉,嘴巴張著,像是在尖叫,但沒有聲音傳出。他滿意地把它放回去,合上箱蓋。
「吉斯克元帥說,這批品質不錯。」卡洛格站在門口,聲音在狹小的儲藏室里迴蕩。
「他親自帶人下的沼澤。死了三個弟兄,被魚人祭司用精神衝擊震碎了腦子。其中一個是他帶了三年的老斥候,叫灰耳朵,腦袋被炸開的時候,腦漿濺了他一臉。」
卡拉瓦沒有回應。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卡洛格身邊走過,回到石台前,重新拿起骨刀。
卡洛格跟著走出來,站在石台旁邊,低頭看著那具龍人傀儡。他的豎瞳里倒映著傀儡空洞的眼窩和漆黑的鱗片。
他伸出手,用右手的食指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傀儡的胸甲,金屬是涼的,硬的,像一塊真正的鱗片。
「你該回去養傷了。」卡拉瓦的骨刀沒有停。
「養不好。」卡洛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廢掉的左臂,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
「再生熔爐已經用了三次。軍醫說再用一次,我的身體會承受不住。器官會衰竭,骨髓會壞死,到時候就算真菌不殺我,再生熔爐也會把我燒成一攤灰。」
他頓了頓。
「但那東西,那個真菌,還在長。它不管你能不能承受。它只知道自己要長。」
他用右手掀起左臂的袖子。
從肘部到手腕,整條前臂的皮膚都變成了灰白色,上面布滿了細密的、像苔蘚一樣的霉斑。皮肉發黑,散發著一股甜膩的腐臭味。
有些地方已經潰爛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肌肉組織,肌肉纖維像被煮過的粉絲一樣鬆散。更可怕的是那些霉斑不是靜止的,它們在緩緩蠕動,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他皮下爬行。
卡拉瓦的灰白色眼睛盯著那些霉斑,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噁心,沒有同情,甚至沒有好奇。像在看一塊發霉的木頭。
「你想讓我做什麼?」他問。
卡洛格深吸一口氣。空氣進入他的肺部時發出一種輕微的、濕漉漉的摩擦聲——他的肺也被感染了。
「我聽說,你在做一種傀儡。龍人的,能裝活人的靈魂。」
卡拉瓦的手停了。
不是那種明顯的停頓,是骨刀刮過指骨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十分之一拍。如果不是卡洛格一直在盯著他的手,根本不會注意到。
「誰告訴你的?」卡拉瓦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
「這不重要。」卡洛格把袖子放下來,遮住那條腐爛的胳膊。他的豎瞳直直地盯著卡拉瓦的後腦勺。
「我就問一句,能不能把我的靈魂裝進去?我不想死。更不想變成一攤發霉的爛肉。」
卡拉瓦放下骨刀,轉過身。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深思熟慮後的決定。灰白色的眼睛與卡洛格的豎瞳對視,兩雙不同顏色的瞳孔在慘綠色的燈光下都顯得格外冰冷。
「大公不會同意。」
「大公不知道。」卡洛格說,聲音沒有一絲猶豫。「也不需要知道。」
卡拉瓦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他笑了。
那不是一個友好的笑。準確地說,那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了某件他一直想知道的事。
他的嘴角只彎了一瞬就恢復了原狀,但那一瞬間,卡洛格看到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在閃。不是貪婪,不是興奮,是飢餓。
卡拉瓦轉過身,走回石台前,背對著卡洛格。他拿起骨刀,繼續修整傀儡的指骨,動作比之前更慢了,像是在思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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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你的靈魂一旦從身體裡剝離,就再也回不去了。沒有容器能裝一個脫離了軀體的靈魂太久,傀儡的身體是唯一的選項。但如果傀儡出了問題,被擊碎了,被魔法分解了,或者符文迴路崩潰了——」
他停頓了一下,骨刀在指骨的關節窩裡轉了一個角度。
「你的靈魂會在幾息之內消散。不是死亡,不是去費隆的神殿,是徹底消失。連冥河的永生亂流都不會留下你的痕跡。」
卡洛格沉默了很久。
工坊里只有骨刀刮擦鱗片的細微聲響,和遠處沼澤深處傳來的、像心跳一樣的微弱震動。那震動來自沼澤的更深處,卡拉瓦知道那是什麼,卡洛格也知道,但兩人都沒有說破。
「我知道。」卡洛格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但我說了,我已經死了半截了。與其等那東西把我整個人變成一坨灰白色的蘑菇,在地上爬,在牆上蹭,不如賭一把。」
他頓了頓,豎瞳盯著卡拉瓦的背影。
「你在灰水三角洲做的事,大公也不知道。對吧?」
卡拉瓦的手停了。
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停了。骨刀懸在半空中,刀刃上還掛著一小片骨屑。他緩緩轉過身,灰白色的眼睛像兩塊沒有溫度的石頭,盯著卡洛格的豬頭臉。
工坊里的溫度仿佛下降了幾度。角落裡的狗頭人苦力們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同時抬起頭,渾濁的眼球轉向卡拉瓦的方向,然後又齊刷刷地低下去。
鐵籠里的寇濤魚人停止了呢喃,蜷縮在角落,渾身發抖。
「你的靈魂。」卡拉瓦一字一頓地說,「我要了。」
卡洛格的豎瞳驟然收縮。
「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卡拉瓦把骨刀放在石台上,從腰間取出一枚小小的徽章。
那枚徽章只有指甲蓋大小,黑色金屬鑄造,上面雕刻著一隻蜘蛛,不是羅絲的蜘蛛,是另一種,腹部有一個人臉輪廓。他把徽章在指間轉了轉,然後遞給卡洛格。
「去一趟寂靜枯原。把這個交給箴言公會的聯絡人。她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你,或者說,她能找到任何人。你只需要帶著這枚徽章,在她會在的地方多待幾天。」
「告訴她什麼?」
「告訴她——灰水三角洲的『根』已經開始腐爛。」卡拉瓦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這句話。「她懂什麼意思。」
卡洛格接過徽章,拇指摩挲了一下蜘蛛腹部的那個隱約的人臉。他把它塞進懷裡,貼在胸口。
「就這些?」
「就這些。做完這件事,回來找我。傀儡的身體會準備好。」
卡洛格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卡拉瓦一眼。
「卡拉瓦大人——你真的能突破傳奇嗎?」
卡拉瓦沒有回答。他已經重新拿起了骨刀,背對著門口,繼續修整傀儡的指骨。但他的脊背有一瞬間的僵硬,不是緊張,是某種更深的、被戳中要害的反應。
骨刀刮擦鱗片的沙沙聲重新響起。
卡洛格沒有再問。他彎著腰擠出門,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中。沼澤巨蜥拉動平板車的軲轆聲漸漸遠去,混雜著狗頭人苦力細碎的腳步聲,最後被沼澤深處那像心跳一樣的微弱震動完全吞沒。
工坊里重新陷入寂靜。
卡拉瓦站在石台前,灰白色的眼睛倒映著傀儡空洞的眼窩。他的手還在動,骨刀一刀一刀地刮著指骨,但他看著的不是指骨,他的目光穿透了傀儡的頭骨,落在更深的地方。
過了很久,他放下骨刀。
他走到儲藏室,打開剛才卡洛格送來的那隻木箱,從裡面取出一顆封存著寇濤魚人靈魂的水晶球。
他把水晶球舉到燈下,看著霧氣里那張扭曲的、無聲尖叫的臉。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不是嘆息,更像是某種釋放。
他把水晶球放回箱子裡,合上箱蓋,然後走到牆角那幾隻鐵籠前。
寇濤魚人們感覺到了他的接近,發出更加急促的呢喃,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卡拉瓦蹲下身,用那隻蒼白的手伸進鐵籠,抓住其中一隻的脖子。
寇濤魚人劇烈掙扎,四肢亂蹬,指甲刮過鐵欄發出刺耳的聲響。卡拉瓦的手指收緊,魚人的臉漸漸發紫,眼球凸出,嘴裡吐出帶血的泡沫。
其他魚人的呢喃變成了尖叫,但那些尖叫在工坊的石牆上來回彈跳,最後變成一種嘈雜的、無意義的背景噪音。
卡拉瓦把手鬆開。
寇濤魚人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喉嚨里發出濕漉漉的咕嚕聲。卡拉瓦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粘液,轉身走回石台前。
他重新拿起骨刀。
卡洛格的靈魂,一個大師階戰士的、完整的、鮮活飽滿的靈魂,比一百個寇濤魚人靈魂加起來都有價值。
但他沒有說出來。有些話,說出來就不好用了。
骨刀刮過指骨,發出一聲細長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