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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占卜師

2026-08-25 14:02:04 作者: 蒼海一書生

  鏽蝕峽谷不在任何一張官方地圖上。

  它藏在寂靜枯原西南方向的一片破碎山脈中,被天然的魔法亂流和空間褶皺包裹著,像一枚被遺忘在抽屜角落的鏽釘。

  帝國的巡邏隊從不靠近這裡,惡魔也不屑於來,這裡沒有血肉,沒有靈魂,只有被風化的岩石和永遠刮不完的鐵鏽味。

  薩卡維從信標傳送門裡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峽谷的地面是暗紅色的,不是血,是鐵礦氧化後的顏色。

  兩側的岩壁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洞穴,洞口掛著用獸皮和舊帆布拼湊的門帘。空氣中瀰漫著菸草、劣酒、汗臭和某種說不出的甜膩氣味。

  沒有守衛。

  鏽蝕峽谷不需要守衛。不是因為這裡安全,恰恰相反,這裡太危險了。危險到不需要任何人來「守」。

  敢來這裡的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敢來的人,連入口都找不到。峽谷里沒有秩序,沒有規則,沒有法律。只有眼睛。

  無數雙藏在陰影里的、暗中觀察的眼睛。它們從岩壁的裂縫裡、從洞穴的門帘後面、從篝火餘燼的暗處,無聲地注視著每一個踏入這片土地的人。

  薩卡維走在峽谷的碎石路上,靴子踩在鐵鏽色的沙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不是敵意,是評估。像一群鬣狗在打量一頭陌生的野獸:能吃嗎?能咬嗎?咬得動嗎?

  他走到峽谷深處一塊被篝火照亮的空地上。篝火旁邊坐著一個人,背靠著一根生鏽的鐵柱,手裡拿著一把短刀,正在削一根木棍。

  那是一個半獸人。身材魁梧,左臉從額角到下頜有一道被燒過的疤痕,疤痕周圍的皮膚像融化的蠟一樣扭曲著。他的眼睛是一種渾濁的黃色,像被煙燻過的琥珀。薩卡維走近的時候,他沒有抬頭。

  「來鏽蝕峽谷的人,有兩種。」半獸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一種是在外面活不下去的。另一種是活得太膩了的。你屬於哪一種?」

  薩卡維在他對面坐下。篝火的光照亮了他兜帽下黑色的鱗片和暗金色的豎瞳。

  「第三種。」薩卡維說。「在外面活得太好,想找點刺激的。」

  半獸人抬起頭。渾濁的黃眼盯著他看了幾息。篝火在兩人之間跳動,將影子拉長又縮短。

  「找刺激。」他重複了一遍,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斷骨一樣的笑聲。「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知道。」

  「知道還敢來?」

  「我需要人手。」薩卡維說。

  「這裡的人。」半獸人的目光掃過峽谷兩側那些黑暗中的洞穴。「每一個在外面都有至少三位數的賞金。不是金幣,是命。你拿什麼來換他們的命?」

  薩卡維也站起來,豎瞳直視半獸人的黃眼。

  「既然敢來,那就有能打說的動他們的價碼。」

  半獸人的黃眼眯了起來。他握短刀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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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嘴皮子倒是利索。」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但嘴皮子不能替你在鏽蝕峽谷活下來。這裡的傢伙們不看你怎麼說,他們看你敢不敢做。」

  他把短刀插回腰間的皮鞘,站起身。半獸人的身高超過兩米,站起來的時候,篝火的光只能照到他的胸口,上半身完全沒入黑暗中。

  「跟上。」他轉過身,朝峽谷深處走去。「讓這裡的老傢伙們看看,你有沒有資格站在他們面前。」

  薩卡維站起來,跟了上去。

  他沒有問去哪裡,也沒有問去見誰。在這種地方,問問題就是示弱。

  身後的篝火在夜風中搖曳了一下,然後熄滅了。黑暗中,無數雙眼睛目送著他走進峽谷更深處。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只有注視。

  鏽蝕峽谷沒有守衛,但永遠有眼睛。

  峽谷越走越窄,兩側的岩壁從幾十米寬收縮到只容兩人並肩。路面從碎石變成了整塊的岩石,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如鏡。

  半獸人在前面走,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岩石發出沉悶的迴響。薩卡維跟在他身後,步伐輕得像貓,幾乎沒有聲音。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個拐角。半獸人突然停下,薩卡維也停下。

  「你聞到什麼了嗎?」半獸人頭也不回地問。

  薩卡維的鼻翼微微抽動。空氣中除了鐵鏽味,還多了一種東西,血。很淡,很淡,幾乎被鐵鏽味蓋住了,但瞞不過巨龍的嗅覺。不是新鮮的血,是那種滲進石頭裡、乾涸了又被人重新攪起來的陳年老血。

  「血。」薩卡維說。

  半獸人沒有回應,繼續往前走。拐過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圓形空地,直徑約五十米,四面被陡峭的岩壁包圍,抬頭只能看到一條狹窄的、暗紅色的天空。

  空地的中央有一塊巨大的、平整的岩石,岩石表面呈暗褐色,不是岩石本身的顏色,是血,無數層血疊在一起,滲進石頭裡,再也洗不掉的、凝固的血色。

  岩石旁邊圍著七個人。

  不是七個。是七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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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薩卡維的豎瞳掃過整個空地,在不到兩秒的時間裡完成了計數和評估。左前方,三個豺狼人蹲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手裡沒有武器,但腰間的短刀刀柄被磨得發亮。

  右後方,兩個牛頭人靠在岩壁上,手臂比普通牛頭人粗了一圈,身上沒有甲冑,只有一條破舊的皮褲。

  正對面,一個獨眼的黑暗精靈盤腿坐在岩石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黑色的骰子,骰子在指間翻滾,始終沒有落地。黑暗精靈的兩側各站著一個蒙面的卓爾精靈刺客,雙手垂在身側,指尖離腰間的匕首不到一寸。

  還有其他幾個,一個渾身傷疤的食人魔、一個穿著破爛法袍的人類術士、一個半躺在地上的灰矮人。

  他們沒有站在一起,彼此保持著明顯的距離。這是鏽蝕峽谷的幾個「勢力」的頭目,或者說,是這裡最有話語權的幾個亡命之徒。

  半獸人走到岩石旁邊,轉過身,面對薩卡維。他拔出了腰間的短刀,刀尖指向薩卡維的胸口。

  「鏽蝕峽谷的規矩很簡單。」半獸人的聲音在空曠的谷地中迴蕩。「想在這裡招人,先證明你能在這裡活著。不是靠嘴,是靠拳頭。不是打死,是打服。」

  他把短刀插回腰間,赤手空拳地站在薩卡維面前。

  「你打贏我,你就可以跟這裡的人說話。」

  薩卡維看著他,然後緩緩摘下兜帽。黑色的鱗片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暗金色的豎瞳像兩團沒有溫度的火焰。

  「你確定?」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半獸人能聽見。

  半獸人的黃眼閃過一絲猶豫。但他沒有後退。鏽蝕峽谷的規矩是他定的,他不能在自己定的規矩面前退縮。

  薩卡維動了。

  不是沖向半獸人,是沖向旁邊的岩壁。他的腳在岩石上重重一踏,整個人像一支黑色的箭矢彈射而起,在垂直的岩壁上踏了三步,翻越了半獸人的頭頂,落在他的身後。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半獸人甚至沒來得及轉身。

  薩卡維伸出右手,扣住半獸人的後頸。五指收緊,指甲嵌進粗糙的皮膚。不是抓,是控。只需再用力一分,就能捏碎他的頸椎。

  「你輸了。」薩卡維的聲音在半獸人耳後響起,平靜得可怕。

  空地上一片死寂。

  那三個豺狼人同時站了起來,手按在刀柄上。兩個牛頭人離開了岩壁,巨大的拳頭握緊。黑暗精靈的骰子停了,落在掌心,沒有再動。

  薩卡維鬆開手,退後兩步。

  「我不是來搶地盤的。」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我是來招人的。」

  沉默。

  然後黑暗精靈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卓爾精靈特有的那種懶洋洋的、像毒蛇吐信一樣的腔調。

  「那要看你開出的價碼了,一般的事情也不會來這裡。」他把骰子收進掌心,眯起那隻獨眼。「你想好加碼了嗎?」

  「知道。」薩卡維說。「我找的是不怕死的人。」

  黑暗精靈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把骰子拋向空中,接住,塞進懷裡。

  「有意思。」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算我一個。」

  半獸人揉著後頸,渾濁的黃眼盯著薩卡維。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像野獸一樣的咕嚕聲,然後轉身朝空地外面走去。


  「明天。」他頭也不回地說。「明天這個時候,帶上你的計劃來。」

  他消失在黑暗中。

  空地上的人一個個散去。豺狼人跳下岩石,牛頭人離開岩壁,食人魔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洞穴。黑暗精靈走過薩卡維身邊時,停了一下,獨眼看了他一眼。

  「別死在裡面。」他說。「你死了,沒人付錢。」

  然後他也走了。

  薩卡維站在空蕩蕩的空地上,暗紅色的天光從頭頂那條狹窄的裂縫中漏下來,照在那塊被血浸透的巨石上。遠處傳來夜風穿過峽谷的嗚咽聲,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

  靴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能感覺到黑暗中那些眼睛還在看他,但這一次,目光變了。不是評估,是某種更複雜的、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期待。

  也許只是太久沒有人敢來這裡了,他們想看看,這個黑色的傢伙到底能走多遠。

  遠處,寂靜枯原的方向,戰鼓聲還在響。百萬大軍日復一日地廝殺,惡魔潮水般湧來又退去,退去又湧來。他不去那裡。

  但明天,他會帶著一份計劃回來。帶著這些被遺忘的、生鏽的刀片,走向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地方。

  峽谷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醒來。

  薩卡維跟著半獸人往峽谷深處走了不到百步,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

  不是鐵鏽,不是汗臭,是某種更深沉的、像被陽光曬透了的古老岩石散發出的乾燥氣息。

  他在艾諾特爾位面聞到過這種氣味,那是一個黑曜石龍的巢穴,洞穴深處堆滿了不發光也不值錢的礦石,主人的鱗片像打磨過的黑曜石,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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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薩卡維停下腳步。

  峽谷右側的一個岩洞裡透出昏黃的光,不是篝火,是某種更柔和、更穩定的光源。洞口沒有門帘,洞內鋪著一條暗紅色的地毯,地毯上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盞銅燈、一副塔羅牌,和一杯還在冒熱氣的茶。矮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他的龍人形態比薩卡維見過的任何龍人都更接近人類,皮膚是深灰色的,像剛凝固的火山岩,紋理細膩,沒有鱗片。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那雙眼睛是暗金色的,豎瞳,在銅燈的照射下像兩枚燒紅的釘子。他的手指修長,指甲是黑色的,像塗了一層釉。頭上沒有角,但額心有一塊菱形的、黑色的晶石,晶石內部有細微的光點在緩慢移動,像一張微型的星圖。

  他正在擺弄桌上的塔羅牌。修長的手指將牌一張一張地翻開,看了幾息,又合上,插回牌堆里。動作不急不緩,像在做一件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但從不厭倦的事。

  薩卡維站在洞口,沒有進去。他認識這張臉。或者更準確地說,他認識這雙眼睛。

  艾諾特爾位面,五年前。他托人把格拉普送去那個超大型位面晉升傳奇,接洽的是一個黑曜石龍。那傢伙喜怒無常,不愛金幣,不愛寶石,不愛任何亮晶晶的東西。

  他唯一感興趣的,是別人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記憶。他幫薩卡維辦事,不是因為薩卡維給的錢夠多,是因為薩卡維足夠「有趣」。

  臨走的時候,他對薩卡維說了兩個字,「真笨」。薩卡維想了很久才明白,他不是在罵人,是在提醒:你看不見的東西,別人替你看見了。

  黑曜石龍抬起頭。暗金色的豎瞳在銅燈的光線下微微收縮,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社交性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遇到了老朋友一樣的笑。

  「薩卡維。」他說。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沙啞的、像岩石摩擦過的質感。「五年不見,你長大了不少。」

  薩卡維站在洞口,沒有動。「你在這裡做什麼?」

  黑曜石龍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塔羅牌,又抬起頭,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如你所見,在替人算命。鏽蝕峽谷的人都很迷信,不是信神,是信命。

  他們覺得自己的神明不會祝福他們,因此需要一個連自己命運都算不清的人,來幫他們算。」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來都來了,不坐一會兒?」

  薩卡維沉默了一息,然後走進岩洞,在黑曜石龍對面坐下。地毯的絨毛很厚,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矮桌上的銅燈在兩人之間投下一圈溫暖的光暈,將洞壁上的水漬映成模糊的、流動的影子。


  「你什麼時候開始對塔羅牌感興趣了?」薩卡維問。

  「不是對塔羅牌感興趣。是對『你們會抽到什麼牌』感興趣。」黑曜石龍把牌堆推到桌子中央,修長的手指在牌背上輕輕叩了叩。「抽一張。不收錢。」

  薩卡維看著那堆牌,沒有伸手。「我不信命。」

  「你不信的是別人替你安排的命。」黑曜石龍說,「自己的命,你比誰都信。」他頓了頓,「抽一張。」

  薩卡維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伸出右爪,從牌堆中間抽了一張,翻開。

  牌面上畫著一座被鎖鏈纏繞的高塔,塔頂站著一個人,正在往下跳。塔的底部在燃燒,火焰是黑色的。

  薩卡維不認識這張牌。塔羅牌的種類太多了,每個位面、每個文化都有自己的版本,他從來懶得記。

  黑曜石龍看著那張牌,沉默了很久。久到薩卡維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他把牌從薩卡維手裡拿過去,翻過來,插回牌堆里。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把一把刀插回鞘里。

  「這張牌,我替你收著。」他說,「等你從靈魂監獄回來,還給你。」

  薩卡維的豎瞳微微收縮。「你怎麼知道我要去靈魂監獄?」

  黑曜石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沒有回答,也沒有看薩卡維。他的目光落在銅燈的火焰上,那火焰在他暗金色的豎瞳里跳動,像兩顆正在燃燒的星星。

  「鏽蝕峽谷的人很多,」黑曜石龍說,「有逃犯,有叛徒,有被放逐的貴族,有發了瘋的學者。你想找幫手,這裡遍地都是。但有一個人,你應該去見一見。」

  「誰?」

  「我不說他的名字。」黑曜石龍把茶杯放下,「你到了那裡,自然會知道。」

  他從懷裡取出一枚灰白色的、沒有任何光澤的石頭,放在桌上。

  石頭的表面很光滑,像被河水沖刷了千百年的鵝卵石。但薩卡維拿起它的時候,感覺到石頭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微弱地搏動,像一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

  「拿著這個。」黑曜石龍說,「到了地方,它會亮。」

  薩卡維把石頭收進懷裡。「你為什麼幫我?」

  黑曜石龍看著他,暗金色的豎瞳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像看透了什麼東西之後的平靜。

  「我不是在幫你。」他說,「我是在看戲。靈魂監獄那出戲,我等了很久了。」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塔羅牌,一張一張地翻開,看了幾息,又合上。動作不急不緩,像在做一件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但從不厭倦的事。

  薩卡維站起來,走到洞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黑曜石龍沒有抬頭。他的目光落在牌面上,銅燈的光照在他深灰色的臉上,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薩卡維轉身走了。身後的岩洞裡,塔羅牌翻動的聲音像蝴蝶扇動翅膀,輕而脆,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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