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卡維在鏽蝕峽谷里漫無目的地逛了五天。
五天。他走遍了峽谷的每一條岔路、每一個角落。他見過躲在岩洞裡用屍體培育蘑菇的死靈法師,見過在篝火旁用酒精當酒杯喝酒的狂戰士。
也見過把自己鎖在鐵籠里、對外面的一切都不聞不問的精靈刺客。鏽蝕峽谷什麼人都有,就是沒有正常人。
第五天的傍晚,薩卡維從一處廢棄的礦道里鑽出來,滿身灰土,左爪上還沾著某種不知名的、發著綠光的黏液。
他在礦道深處遇到了一群被深淵污染的蠍子,殺了十幾隻,然後發現那條路是死路。他站在礦道口,把那枚灰白色的石頭從懷裡掏出來。
石頭變了。不再是五天前那種死氣沉沉的灰白,而是變得透明了,像一塊被磨薄了的冰。石頭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均勻的亮,是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薩卡維盯著它看了幾息。然後石頭在他的掌心搏動了一下。
不是「像」心跳。是真的在搏動。那股力量從石頭內部傳出來,順著他的掌紋蔓延到手腕,像一根無形的絲線,在輕輕地、不可抗拒地往某個方向拽。
薩卡維抬起頭。礦道口正對著峽谷深處的一條岔路,岔路的盡頭是一頂帳篷。帳篷不大,灰白色的帆布被風沙磨得發毛,邊緣用鐵釘釘在地上,門口掛著一盞已經熄滅的油燈。
沒有任何標識,沒有任何守衛,和峽谷里其他幾十頂帳篷沒有任何區別。
但石頭在亮。它在往那個方向拽。
薩卡維把石頭攥緊,朝那頂帳篷走去。
帳篷的門帘沒有系。薩卡維掀開帘子,彎著腰鑽了進去。帳篷內部比他預想的寬敞,不是空間法術,是單純的「東西少」。
地上鋪著一張暗棕色的舊地毯,地毯上擺著一張摺疊桌,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塊寶石。
紅的、藍的、綠的、紫的,什麼顏色都有,每一塊都被切割成標準的多面體,在油燈的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薩卡維的豎瞳在那人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他的手上。那雙手修長、蒼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節的弧度不對,太直了,像沒有關節。
那不是人類的手,是龍的龍人形態下故意把鱗片隱去、把指甲修圓、把一切都偽裝成「人類」的手。但偽裝終究是偽裝,藏不住骨子裡的東西。
那人抬起頭。一張中年人類男性的面孔,稜角分明,胡茬颳得很乾淨,眉骨微高,眼窩略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湛藍色,清澈得像兩塊被水洗過的玻璃。不是人類的藍,是藍寶石的那種藍。冷,硬,不含任何雜質。
「要來買塊寶石嗎?」那人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平淡,「遠道而來的客人,保證你不會後悔的。它們可是上好的材料,在外面可買不到。」
薩卡維站在帳篷門口,沒有往裡走。他把那枚灰白色的石頭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掌心,讓那人看。石頭的搏動越來越快,光也越來越亮,像一顆正在加速跳動的心臟。
「我不是來買寶石的。」薩卡維說。
那人的目光落在石頭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抬起頭,重新看著薩卡維的臉。湛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歡迎。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像寶石切面一樣的平靜。
「那你來幹什麼?」
「有人讓我來的。」
「誰?」
薩卡維正要回答,帳篷的門帘從外面被人掀開了。
「哈哈哈——我就說吧!他一定會來的!」那聲音沙啞、洪亮,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得意,像賭徒在牌桌上翻出了最後一張王牌。
占卜師,五天前在岩洞裡用塔羅牌替他算命的那位,彎著腰鑽了進來。他沒有戴兜帽,深灰色的臉上帶著一個巨大的、毫無遮攔的笑容。
「現在相信我了吧?費瑞格」他大步走到摺疊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那些寶石跳了起來,「認賭服輸,快把那塊藍寶石給我。不要想著抵賴。」
藍寶石龍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從桌子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藍寶石,扔給他。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扔一塊不值錢的碎石頭。
「貪婪又愚蠢的傢伙。」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冷冰冰的、像刀刃划過玻璃的質感。
占卜師接過藍寶石,放在眼前仔細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它塞進懷裡。他轉過身,看著薩卡維,嘴角咧得更開了。
「哎呀呀,小黑龍,我該說你什麼好呢?」他歪了歪頭,「你的貪婪也太過頭了吧?這是連命都不打算要了呀。」
薩卡維的豎瞳微微收縮。「靈魂監獄對我來說意味著機會。裡面的靈魂對我有太大的用處了。沒有魔鬼的說服,我也會去的。」
「簡直愚不可及。」費瑞格的聲音從桌子後面傳來,冷冰冰的,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像是在評價一件不合格商品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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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卡維轉頭看著他。「你說什麼?」
「我說你愚不可及。」費瑞格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湛藍色的眼睛直視薩卡維。
「你不知道那裡面有什麼,不知道進去之後會遇到什麼,不知道出來之後會變成什麼。你只知道『裡面的靈魂對我有用』。這不是野心,這是蠢。」
「小黑,不要介意。」占卜師涅克托笑著擺了擺手,走到薩卡維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我不好,忘記給你說明白了。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涅克托。這位是藍寶石龍費瑞格。外面的人都稱呼我們——」
「混亂善良。」費瑞格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厭倦,「不過叫什麼都無所謂。我們不在意。」
涅克托聳了聳肩。「對,我們不在意。我們在意的是靈魂監獄。它不該存在。這次,必須被徹底摧毀。」
薩卡維看著他們兩個人,沉默了幾息。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嗎?」他問。然後看了一眼涅克托,「而且我不叫小黑。」
他轉身,準備掀開門帘走出去。
「不要著急離開嘛,小黑。」涅克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不急不緩的、像是在逗小孩玩的輕鬆,「如果你還想從那座監獄裡面活著出來的話,最好跟我們合作。比你厲害的人多了去了,都沒能從那裡活著出來。」
他頓了頓。
「而且你長得這麼黑,叫你小黑不是挺合適的嘛。不要這么小氣啊。」
薩卡維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會解決。今天到此為止。再見。」
「小黑龍,你可要想清楚了。」
這次說話的不是涅克托,是費瑞格。他的聲音比涅克托低得多,也冷得多,像一塊從深水裡撈出來的石頭。
薩卡維轉過身。費瑞格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些寶石上,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
「諾克提拉要回來了。」
帳篷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薩卡維不認識這個名字,但費瑞格說這四個字的方式,不是「一個叫諾克提拉的惡魔」,而是「諾克提拉」,像在說一個所有人都應該知道的名字。
「曾經,這裡是她跟奧庫斯的戰場。」費瑞格的聲音平穩,像在敘述一段與己無關的歷史。
「戰敗後,她逃到了第93層,統治了那裡。幾萬年過去了。現在,奧庫斯的手下索洛斯,先是被提亞馬特重創,後又被吉倫·韋伯利殺死。諾克提拉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她要重新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抬起頭,湛藍色的眼睛直視薩卡維。
「其中就包括這座監獄。」
薩卡維的豎瞳縮成了一條細線。
「所以你們要我做什麼?」他問,「好處又是什麼?」
費瑞格從桌子的暗格里取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展開,鋪在桌面上。紙上畫著一幅複雜的地圖,那是是結構圖。一層一層的,像被剖開的蜂巢。
薩卡維認出了其中一部分線條:和燼火兄弟會給的那張監獄內部地形圖一模一樣。但這張圖更完整,標記更多。有些地方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潦草的注釋。
「監獄的第142層有一個傳送節點。」費瑞格的手指在地圖最深處的一個紅圈上點了點,「我們需要你在那裡,放入你手中的石頭。」
薩卡維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枚還在搏動的透明石頭。
「然後?」
「然後,其他的就不用你管了。」費瑞格把地圖重新疊起來,收回暗格里,「是時候該結束這座罪惡的地方了。至於你——」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湛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冷冰冰的、像寶石切面一樣的審視。
「是想趁機逃避,還是想繼續填補你那永不滿足的貪慾,就看你自己了。」
薩卡維沉默了很久。帳篷里只有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滋滋聲。涅克托不知什麼時候從懷裡掏出一把塔羅牌,正在一張一張地翻看,動作不急不緩,像在做一件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但從不厭倦的事。
「成交。」薩卡維說,「那我怎麼進去?」
費瑞格看了涅克托一眼。涅克托把塔羅牌收起來,從懷裡掏出一枚暗銀色的、刻著複雜符文的戒指,放在桌上。
「這是監獄外圍的通行憑證。」他說,「不是假的,是真貨。我們從某個不該透露名字的人那裡拿到的。戴上它,監獄外圍的守衛不會攔你。但進去之後就沒用了。」
薩卡維拿起戒指,看了看,戴在手指上。戒指冰涼,貼著他的鱗片,像一小塊剛從深水裡撈出來的鐵。
「既然你不怕死,」費瑞格的聲音從桌子後面傳來,冷冰冰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像刀刃划過玻璃的質感,「那就讓你去好了。」
他頓了頓。
「這裡的亡命徒都是一群軟蛋。一提到那座監獄,沒一個敢去的。我們雖然痛恨那座監獄,卻還沒有想著輕易送死。」
薩卡維把手從桌上收回來,豎瞳直視費瑞格那雙湛藍色的眼睛。
「你們帶了多少人?」
「一百多個。」費瑞格說,「全是傳奇階以上。」
薩卡維的鱗片微微豎起。一百多個傳奇階,放在任何一個位面,這股力量都足以顛覆一個國家。
而他之前在這片峽谷里逛了五天,連一個傳奇的氣息都沒感知到。不是感知不到,是那些人藏得太深了。深到連他的豎瞳都看不到底。
「你們等了多少年?」薩卡維問。
費瑞格沒有回答。但涅克托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在說一件不該被太多人知道的事。
「很久。」他說,「久到鏽蝕峽谷的石頭都被風化成了沙礫。」
他把塔羅牌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到薩卡維面前,低頭看著他。暗金色的豎瞳在油燈的光線下微微收縮,像兩顆正在緩慢燃燒的星星。
「小黑,我替你算過命了。」他說,「那張塔羅牌——不是我替你抽的,是你自己抽的。塔樓的鎖鏈,是監獄。往下跳的人,是你。但你沒有摔死。」
他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社交性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一個老朋友在叮囑你「路上小心」的笑。
「你只是跳進了另一個地方。」
薩卡維看著他,沒有說話。
然後他轉身,掀開門帘,走了出去。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帳篷里渾濁的空氣。身後,費瑞格的聲音傳出來,冷冰冰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像寶石切面一樣的鋒利。
「三天後,峽谷入口。過時不候。」
薩卡維沒有回頭。
他走進黑暗中,把那枚還在搏動的石頭攥緊在掌心。石頭很涼,但搏動的節奏在加快,像一顆正在甦醒的心臟。
他不知道第142層的傳送節點是什麼樣子,不知道費瑞格那一百多個傳奇階打算怎麼「突襲」一座連名字都不能提的監獄,更不知道諾克提拉,那個曾經和奧庫斯正面交鋒的惡魔,什麼時候會回來。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經在棋盤上了。不是他自己走上去的,是被人一步一步推上去的。
幻笑馬戲團、燼火兄弟會、黑曜石龍、藍寶石龍,每一個都給了他一點東西,每一個也都從他這裡拿走了一點東西。
而他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欠了他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