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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溝渠

2026-08-25 14:02:29 作者: 蒼海一書生

  塔莉攻下斷峰隘峽的那天傍晚,克勞蘇娜正趴在影纏河東岸的山丘上數螞蟻。

  消息是鷹身女妖傳來的。一隻灰羽信使從南邊飛來,翅膀幾乎貼著地面,落地的時候差點栽進剛挖了一半的引水渠里。

  她把一封沾著血和硝煙的簡訊丟在克勞蘇娜面前,然後一頭扎進旁邊的水溝,咕咚咕咚喝了半肚子泥水。

  克勞蘇娜用爪尖挑開信紙。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塔莉的筆跡,潦草得像被風颳過的蛛網:「北邊清了。你那邊呢?」

  「告訴她,」克勞蘇娜把信紙揉成一團,塞進鱗片縫隙里,「我這邊剛挖了不到兩里地。讓她慢點打。」

  鷹身女妖翻了個白眼,飛走了。

  克勞蘇娜重新趴下來,把下巴擱在爪背上,看著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工地。牛頭人在拉鐵犁,豬頭人在鏟泥,地底侏儒在插木樁,狗頭人在鑽地洞。

  一切都和三天前一樣,只是遠處的天際線多了一道細細的煙,那是斷峰隘峽方向,鐵脊的城牆正在焚燒。

  她忽然覺得,塔莉打得太快了。照這個速度,等她挖完溝渠,塔莉大概已經打到碎礁狂峽了。

  「布拉格。」

  牛頭人工頭從圖紙上抬起頭,嘴裡叼著一截炭筆。「在。」

  「塔莉問你,能不能再快一點。」

  布拉格沉默了片刻,把炭筆從嘴裡取出來,在木牌上劃了一道。

  「不能。」他說。

  風從平原上吹過來,乾燥的,帶著泥土和枯萎蘆葦的氣息。沒有海鹽,沒有腥味,只有灰。

  她討厭這個地方。討厭沐河平原灰白色的天,討厭永遠刮不完的風,討厭那些從早到晚叮叮噹噹敲個不停的工具,最討厭的是莫拉克斯。

  「那個銀皮混蛋,」她嘟囔著,尾巴在身後不耐煩地甩了一下,拍飛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自己躲在炙痕荒原吃烤岩羊,把我扔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挖溝。我是黑龍,不是地鼠。挖溝這種事不應該找狗頭人嗎?」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牛頭人布拉格踩著鬆軟的泥土走上來,手裡抱著一捲圖紙,肩頭扛著一根測量用的標尺,腰間還別著一塊寫滿數字的木牌。他的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大地的脈搏。

  「因為狗頭人挖不了那麼深的溝。」布拉格的聲音像悶雷滾過山谷,厚實,低沉,「而且狗頭人不會飛。莫拉克斯大人說,您需要從天上俯瞰整個工地的進度。」

  「他那是把我當苦力使喚。」克勞蘇娜把腦袋轉過來,豎瞳里寫滿了不滿,「合適的人選?我看是合適被支走的人選。他嫌我煩,就把我打發了。」

  

  布拉格沒有接話。他把標尺插在地上,展開圖紙,蹲下來。圖紙上畫滿了線條、數字和標記,密密麻麻,邊角還貼著幾張更小的詳圖,進水閘的剖面、分水堰的平面、渠底防滲的結構示意。

  「莫拉克斯大人還說了,」布拉格用手指點了點圖紙上的一段標註,「南邊的菌毯沼澤最近不太安靜,西南紅土丘陵的嚎血族派了好幾撥斥候在邊緣探頭。東邊還有零散的恐魔餘孽。您在這兒,那些東西就不敢靠太近。」

  克勞蘇娜的尾巴尖微微翹了一下。

  「所以他不是嫌我煩?」

  「他是嫌您煩。」布拉格面不改色,「但同時,您也是唯一合適的人選。」

  克勞蘇娜沉默了。她盯著布拉格看了三息,然後重新把下巴擱回爪背上。

  「繼續說。」

  布拉格把圖紙在地上鋪平,用四塊石頭壓住四角。

  「一期工程在這裡。」他的手指落在圖紙上一片被虛線框住的區域,「影纏河環形水系內側,原恐魔核心區。面積大約八百平方公里,先期開墾六到八萬畝農田,足夠養活一萬五千到兩萬人。」

  克勞蘇娜懶洋洋地抬起一隻眼皮。「八百平方公里。你知道八百平方公里有多大嗎?」

  「知道。」布拉格說,「比我管過的所有工地都大。」

  「那你怎麼管?」

  布拉格從腰間取下那塊木牌,遞到克勞蘇娜面前。木牌上密密麻麻刻著數字和分段編號。

  「我把工地分成了十個工段,每段二到三公里。每段配兩百牛頭人、兩百五十豬頭人、兩百地底侏儒。大地精每段駐一百人,負責施工秩序和材料調度。


  狗頭人全工地流動,先探一遍地下滲水層,再分段跟挖。灰矮人不在這邊,他們在後方工坊,負責鍛造工具、預製石構件,等主幹渠挖到閘口位置,他們再進場砌築。」

  克勞蘇娜掃了一眼木牌,沒接。「你全安排好了,那我來幹什麼?」

  「震懾。」布拉格說,「還有就是——」他用手指了指圖紙上一條粗線,「這條主幹渠底寬一丈二,深一丈,要能通行小型平底貨船。

  從影纏河的取水口開始,繞過原恐魔主巢,最後排入鐵脈河。前四十天先打通十里試驗航段,驗證土質和施工方法。四十天後,如果試驗段沒問題,全面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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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選這條線?」克勞蘇娜的豎瞳落在那條粗線上。

  「高差。」布拉格的手指從取水口開始,沿著渠線緩緩移動,「取水口比鐵脈河入水口高了不到一丈。整條渠線沿著等高線走,緩坡,不用建水閘就能自流。

  雨季山洪下來,有溢洪道排進鐵脈河,不會衝垮主渠。旱季關掉進水閘,支渠逐段控水,不會一開閘就把下游淹了,也不會旱的時候下游沒水。」

  克勞蘇娜的尾巴尖又翹了一下。她沒說話,但豎瞳里的光變了,從嫌棄變成了一絲意外。

  「你連這個都算好了?」

  「灰矮人算的。」布拉格說,「他們前天送來的圖紙。通航渠不是挖條溝就行。邊坡要修緩,不然會塌;渠底要夯實防滲,不然水全漏光了,還走不了船;

  彎道要修整,不然船轉不過彎;進水閘、分水堰、溢洪道、停船淺灘 這些都要等渠線挖到位了,灰矮人進來現場砌。」

  克勞蘇娜從圖紙上收回目光,重新趴下來。風從平原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她忽然覺得,這個牛頭人好像不只是「不會說話」。

  山下,工地已經開始動了。

  牛頭人的隊伍在最前面,兩牛一組,拉著鐵犁式的刮土器,把乾裂的土地翻開,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他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鐵犁划過地面,留下兩道平行的深溝。

  豬頭人跟在後面,赤腳踩在剛翻開的軟土上,用鏟子清理溝底的碎石和枯根。他們的耐力確實好,彎著腰幹了快一個時辰,沒人停下來。

  地底侏儒蹲在溝沿上,手裡拿著水平儀和標尺,每隔一段就插上一根刻了刻度的木樁。他們的手很穩,標尺豎直,水平儀的氣泡居中,每根木樁之間的距離幾乎一模一樣。

  狗頭人在更遠處的地面上鑽來鑽去,一會兒從地底下探出腦袋,朝布拉格這邊叫幾聲,又縮回去。布拉格說,他們是在查地下有沒有空洞和軟土層,主幹渠要從這兒過,底下不能是空的。

  大地精沒有在挖溝。他們三三兩兩分散在各段工地上,腰裡別著哨子,手裡拿著木牌。每塊木牌上寫著當天的進度要求和實際完成量。

  克勞蘇娜看到一個大老遠精蹲在溝邊,用炭筆在木牌上寫了幾筆,然後吹了一聲哨子,那段工地的牛頭人停下來,等了片刻,又換了個方向繼續挖。

  「他在幹什麼?」克勞蘇娜問。

  「標線偏了。」布拉格說,「地底侏儒插的木樁被豬頭人碰歪了一根。大地精發現了,讓他們先挖旁邊,等地底侏儒重新標線。」

  克勞蘇娜看了那個大地精一眼,又看了布拉格一眼。

  「你從哪兒找的這麼多大地精?」

  「蘇萊德大人調的。」布拉格說,「他們之前在諾拉西恩守城牆,現在調過來管工地。大地精的紀律性比牛頭人強,牛頭人挖溝有的是力氣,就是不會看圖紙。大地精能看懂分段圖,知道哪兒該挖、哪兒該留。」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布拉格叫停了施工。

  換班的時間到了,牛頭人從主幹渠撤下來,到陰涼處喝水吃乾糧;豬頭人繼續留在溝里,清理上午挖出來的碎石和硬土塊;地底侏儒和狗頭人趁著午間光線好,把上午插的木樁重新校了一遍。

  克勞蘇娜趴在山丘上,看著那些木樁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連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從影纏河邊一直延伸到平原深處。

  「布拉格。」

  「嗯。」

  「你為什麼不讓灰矮人早點過來?」

  「灰矮人的工坊在後方,離這兒三十里。」布拉格說,「他們要先鍛好工具、預製好石構件,才能進場。閘口的分水石、溢洪道的護面、渠底的防滲板,都是石頭的,一錘一錘鑿出來的。急也沒用。」


  「那他們什麼時候來?」

  「再過十來天。等試驗航段挖到一半,他們帶著石料過來,邊挖邊砌。」

  克勞蘇娜點了點頭,又趴下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剛才說,這條渠能養活一萬五千到兩萬人?」

  「至少。」布拉格說,「六到八萬畝農田,一畝收兩百斤糧,夠一萬五千人吃一年。如果能種兩季,能養更多。維蘭瑟大人說,沐河平原的氣候可以種兩季,春天種一茬耐旱的,秋天種一茬耐寒的。」

  克勞蘇娜的尾巴尖輕輕敲了一下地面。

  「那些牛頭人、豬頭人,他們知道嗎?」

  「知道。」布拉格說,「他們就是因為知道,才來的。挖四個月溝,以後有地種。比在沼澤里等死強。」

  傍晚的時候,克勞蘇娜第一次從山丘上飛了起來。

  不是俯衝玩水,是巡邏。她沿著影纏河往南飛,貼著河面,翅膀帶起的風在水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白痕。

  南邊的菌毯沼澤在天邊泛著紫綠色的光,腐臭的氣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她沒靠近,只是在高空盤旋了一圈,確認沒有東西在往北邊移動。

  然後她往西南飛。紅土丘陵在暮色中像一道暗紅色的傷疤,嚎血族的領地邊緣有幾處篝火,火光很小,但看得見。克勞蘇娜降低高度,從丘陵上空掠過,翅膀的陰影掃過山坡。篝火滅了幾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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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飛回工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勞工們正在收工,牛頭人扛著鐵犁往營地走,豬頭人拖著鏟子跟在後面,地底侏儒在收拾標尺和木樁,狗頭人從地底下鑽出來,抖了抖身上的土。

  大地精在清點人數,每人報一聲,木牌上劃一道。克勞蘇娜落回山丘上,收攏翅膀。

  「有什麼動靜嗎?」布拉格站在她身後,手裡還拿著那塊木牌。

  「南邊沒事。西南邊的嚎血族縮回去了。」克勞蘇娜頓了頓,「至少今晚不會來。」

  布拉格點了點頭,在木牌上寫了幾筆。

  「明天呢?」

  「明天再說。」

  入夜後,工地安靜了下來。

  營地的篝火在平原上零零散散地亮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克勞蘇娜趴在山丘上,沒有回營地。她不需要睡覺,至少今晚不需要。

  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菌毯沼澤的腐臭味和紅土丘陵的乾燥土腥氣。她豎著耳朵,聽著遠處有沒有異動。

  南邊沒有。西南邊也沒有。東邊的平原上有幾隻夜鳥在叫,不是恐魔的聲音。

  她忽然覺得,莫拉克斯也許不是單純嫌她煩。也許他真的需要一個能飛的東西在這兒盯著。而她是唯一一個能飛、能打、還能在工地上趴著不走的。

  她想了想,覺得這個想法很可惡,自己居然開始替莫拉克斯那小子找理由了。

  遠處,布拉格的帳篷里還亮著燈。牛頭人的影子映在帳篷布上,低著頭,好像在畫什麼東西。克勞蘇娜猜他是在排明天的工段。

  她閉上眼睛。風從平原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水的味道。

  也許是因為溝渠挖開了,水汽從新翻的泥土裡蒸出來,濕潤的,涼涼的。她忽然覺得,這地方好像沒那麼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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