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峰隘峽的硝煙還沒散盡,塔莉就已經蹲在南口的岩丘上,盯著風折谷的方向看了大半個小時。
耶克姆從山脊上翻過來,靴子踩在碎石上,沙沙作響。他把一張折得發皺的羊皮紙攤在塔莉腳邊,上面用炭筆畫滿了線條和標記。
「鐵脊的副手,斷角。」他說,「風折谷是他的地盤。鐵脊在前面擋刀,他在後面供糧。鐵脊一死,他把自己關起來了。谷里有礦,有牧場,有糧倉。
兵力兩千二左右,都是精銳,還沒打過仗。山里設置了三層伏兵,水上還有鐵柵浮堡。看來他不打算跟咱們打,想一直這樣耗下去。」
塔莉沒看地圖,目光一直落在那片灰白色的谷地里。
「南邊呢?」
「黑岩隘峽。岩蹄的地盤。那條峽谷比斷峰隘峽還險,但土地貧瘠,養不起多少兵。」耶克姆頓了頓,「兩家一直衝突不斷,鐵脊活著還能壓住,現在鐵脊死了,岩蹄巴不得斷角先死。他不會來救。」
「也就是說,斷角沒有援軍。」
「一個都沒有。」
斷角不是廢物。
他在風折谷經營了大半輩子,把這片谷地守成了一隻鐵桶。沐都河從北邊的斷峰隘峽流進來,河道驟然拓寬,他釘了五排攔江鐵柵,鐵條粗的跟牛腿一樣,深深的嵌入河床。
鐵柵外面漂著七座浮堡,投石機、弩手日夜輪值。這套水防不是為了防鐵脊,鐵脊是他的靠山。他防的是早在去年就出現在沐河平原的維蘭瑟,他明白秩序的觸手已經伸進來了,必須早做準備。
陸地上,風折谷兩面環山。東面和西面的山脊上,他修了十二座哨寨,並配備了烽火台,用來監視河兩岸。山中溝壑里藏著伏兵,山腳下的散兵游勇,半山腰的魔化獸群,深山的精銳預備隊。
南邊是黑岩隘峽,岩蹄的地盤。他不指望岩蹄幫他,但他知道岩脊也不會在這個時候來捅他一刀。岩蹄在上百年的交手中,吃盡了苦頭,現在變得異常謹慎。
斷角不怕正面強攻,這裡是他的地盤,強攻少說也要死傷數千人才行,但是他怕不知道敵人會從哪兒來,鐵脊的死讓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鐵脊守斷峰隘峽守了幾十年,從沒失過手。可那個鷹身女妖只用了一天就把斷峰隘峽拿下了。怎麼拿下的?他不知道。斷角把自己關在風折谷里,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然後開始等。
塔莉的戰術很簡單:把斷角的所有籌碼挨個敲掉,然後再收拾他。
斷角想耗,她就不讓他耗。斷角想等,她就不讓他等到答案。
大地精的方陣列在岩丘外面,兩千重步兵駐紮在那裡修整,隨時準備進攻。塔莉要的是斷角的注意力,她要讓他盯著那塊鐵板,盯到忘了別的地方。
第二天,斷角派了一隊斥候出去,想看看方陣後面還有沒有別的部隊。斥候沒回來。他又派了一隊,走另一條路。還是沒回來。第三天,他不派了。
他開始猜。猜敵人可能從山上來,於是把山裡的伏兵往前調了兩里。他不知道的是,鷹身女妖在他調兵的時候,已經把半山腰伏兵的位置全標了出來。
耶克姆蹲在塔莉身邊,用樹枝在地上劃拉。「他動了。山裡的伏兵往北挪了兩里,哨寨的視野沒變,但半山腰的獸群位置暴露了。」塔莉看了一眼樹枝畫出的線條。「讓鷹身女妖盯緊獸群。別動,就盯著。」
第四天,河面上的浮堡傳來消息,水底下有東西。
魚人。
斷角年輕時跟魚人打過交道。他知道那些看起來膽小怕事的東西,能從水下鑿穿船底,能潛行數里不被發現。他下令往水裡倒火油、投燃燒罐。水面燒了一天一夜,浮堡的守軍說,沒再看到魚人。
斷角不太信。魚人不怕火油,它們能從水底繞過去。但他沒有更好的辦法。鐵柵是死的,嵌在河床里,拆不了也補不了。他只能加派人手,讓浮堡的守軍夜間也盯著水面。
第五天,南邊的糧倉起了煙。不是大火,是濃煙,從地板縫隙里冒出來,嗆得守軍睜不開眼。斷角派人下去查,發現廢棄了幾百年的排水隧洞被人打通了,洞口有灰燼,有爪印。
他堵住了洞口,還加了雙崗。但他不知道狗頭人已經把他腳下的岩層鑽通了,把他的兵力部署摸了個底朝天。那些狗頭人打仗不怎麼樣,但是打洞偵查很在行。
第六天夜裡,山裡的伏兵營炸了。
不是被攻擊。是獸群瘋了。
鷹身女妖沒有動手,她們只是在獸群的上方盤旋了一整天。那些魔化狼和岩爪獸被高空的影子嚇了一天,到了夜裡終於撐不住了。
它們從溝壑里湧出來,撞翻了哨寨,踩死了守軍,互相撕咬。山腳的散兵被獸群衝散了,半山腰的伏兵營一片狼藉,深山裡的精銳預備隊隔著幾道山脊聽到了動靜,但沒有命令沒人敢動。
斷角在塔樓上看著山裡的火光。他的兵在城牆上站著,不知道該守哪兒。
耶克姆從山脊上翻下來,靴子上全是泥。「斷角動了。他派了三百精銳出城,去山裡收攏潰兵。是深山裡的那批預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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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莉沒回頭。「截住他們。」
耶克姆走了,帶著豺狼人在山道兩側的矮灌叢里蹲了一夜。斷角的精銳從主城出來,沿著山脊往北走。他們走得很急,隊形鬆散,前面的探路,後面的拖著一車一車的鐵鏈和繩索,打算去把獸群拴回來。
豺狼人沒有堵他們的正面,只是在他們走到半路的時候,從兩翼射了一輪箭,射傷了十幾個魔化牛頭人,然後直接撤退了。
斷角的精銳停下來,立刻開始布陣,等了半個小時,也沒發現豺狼人再來。他們只好繼續往前走。豺狼人又射了一輪,又傷了十幾個,又撤退了。
就這樣,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等斷角的精銳終於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獸群散了,伏兵營燒了大半,山道上到處是屍體。他們什麼都沒收攏到。
斷角在塔樓上等到天亮。
他等到了山裡的消息,伏兵營毀了,獸群全跑光了,派出去的精銳雖然回來了,但帶回來一車的傷員,什麼也沒收攏。
他還等到了河面上的消息,浮堡的投石機壞了三台,弩手說水底下還有東西,他們聽到了鐵柵被人摸過的聲音。南邊的消息也到了,糧倉的煙還沒散,守軍說地下有動靜,堵住的洞口又被扒開了。
斷角握著塔樓的欄杆,手指掐進木頭裡。他不怕強攻。他怕的是什麼都防不住。他不知道敵人下一刀會從哪兒來。不知道的事,就沒法防。防不住的事,打不贏。
第七天,他收到了城門口的包裹。
包裹是鷹身女妖丟下來的。布包,裡面裹著十二面旗幟。他認得那些旗,那是山里伏兵營的,每面旗上都沾著血,有的還掛著碎肉。
布包最底下壓著一張羊皮紙,紙上畫著風折谷的全貌。哨寨的位置,伏兵的部署,糧倉的暗道,浮堡的換班時間,鐵柵的縫隙在哪裡,排水隧洞的走向,每一處都標得清清楚楚。
斷角的手指在紙上慢慢收緊。羊皮紙被捏出了褶皺。他知道這張紙意味著什麼。不是「我可以攻破你」,是「我早就知道你的死穴在哪,我只是還沒動手」。
他在塔樓上站了很久。他的手下在下面看著他,等著他下令。他的副官上來三次,問他要不要把城外的方陣打掉,要不要派兵去南邊守住糧倉,要不要把山裡的精銳全部撤回來守主城。他三次都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答案。是因為他忽然覺得,答案已經不重要了。鐵脊守了幾十年的斷峰隘峽,一天就沒了。他自認為沒有漏洞的風折谷,被人摸了個底朝天。
他藏了六天的伏兵,被人點了六天的名。他的精銳還在,他的城牆還在,他的糧倉還有糧,但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打下去了。
他想過打。兩千兩百個兵,甲冑齊全,糧草充足。就算輸,也能讓敵人脫一層皮。但然後呢?打贏了,谷地毀了,兵打光了,岩脊會在南邊等著他。打輸了,什麼都沒了。
他忽然覺得,鐵脊死得不冤。
塔莉是在第八天落地的。
她落在主城的塔樓頂上,翅膀收攏的瞬間,帶起的風把旗杆吹斷了。斷角站在下面,仰頭看著她。鷹身女妖的豎瞳在暮色中像兩團暗紅色的火。
「你的人還在。」塔莉說,「山裡的已經散了,水上的還在,糧倉的煙還沒滅。你守不住。明天天亮之前,帶著你的人出來。過了時間,我自己進來。」
斷角張了張嘴,聲音很澀。「你憑什麼?」
塔莉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嘲諷,沒有輕蔑,甚至沒有殺氣。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道已經算好了答案的算術題。
「因為你不知道下一刀會從哪兒來。」她說。
然後她張開翅膀,升空,消失在暮色里。
斷角在塔樓下面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風折谷的主城門開了。斷角走在最前面,低著頭,牛角上綁著白布。他的手下們跟在他後面,武器一把一把丟在城門口,堆成了一座小山。
塔莉站在城外的一塊岩石上,看著那些牛頭人走出來。「損失。」
耶克姆站在她身後,手裡捏著一塊羊皮紙。「魚人傷了十幾個,死了六個。鷹身女妖傷了七八個,死了兩個。狗頭人死了三個。大地精沒動。豺狼人傷了三十幾個,沒死。」
「牛頭人呢?」
耶克姆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丟武器的俘虜。「斷角的兩千兩百個士兵,一個沒少。山裡的伏兵跑了大半,被抓回來的不到四百。」
塔莉點了點頭。她站起來,抖了抖翅膀,望向南邊。黑岩隘峽的入口隱在晨霧裡,看不清楚。
「休整三天。」她說。
然後她跳下岩石,走向河邊。蹲下來,把臉埋進涼水裡。洗了一下,站起來,甩了甩頭。水珠濺在灰白色的石頭上。
耶克姆跟過來。「岩蹄那邊,你打算怎麼打?」
塔莉沒回頭。「他不是斷角。他不會等。」
「那你要怎麼打?」
塔莉張開翅膀。「我先看看他。」
她升空,飛進晨霧裡。耶克姆站在河邊,看著她的影子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一個灰白色的點,融進了灰白色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