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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斷峰隘峽

2026-08-25 14:02:27 作者: 蒼海一書生

  塔莉蹲在沐都河邊的淺灘上,把腦袋埋進涼水裡,甩了甩。水珠濺在灰白色的河灘石上,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記。她站起來,抖了抖翅膀,看著南邊那道越來越近的山間裂縫。

  那就是五峽的入口。斷峰隘峽。

  河谷清完了。一百二十里,從北到南,一個活口都沒留。但塔莉心裡清楚,亂峰河谷的那些牛頭人部落不過是看門狗。真正攔在路上的,是前面這五道峽谷。

  沐都河從北方的雪山上下來,一路向南,在平原上慢吞吞地流了上百里,到了這裡突然被群山卡住了脖子。

  灰白色的岩層堅硬緻密,河水在千萬年間硬生生切出了五道狹窄的隘口,像五扇半開的石門,把整條水路鎖得死死的。

  峽谷不寬,最窄的地方不到二十丈,兩岸崖壁陡峭如刀削。任何船隻要從這兒過,都得減速、貼邊、小心翼翼地繞。而減速的時候,就是最容易被伏擊的時候。

  但真正的硬骨頭不是峽谷本身,是峽谷之間的那四塊谷地。

  五道峽谷把沐都河切割成了五段,每兩段峽谷之間都夾著一片山間谷地。谷地不大,最大的大約四十五里見方,但在這片灰白色的貧瘠群山之中,這是僅有的大面積平整沃土。

  這麼好的地方,當然不會空著。

  一千多年來,四塊谷地逐漸被魔化牛頭人軍閥占據。他們不是亂峰河谷那些零散的小部落,而是真正的割據勢力,各自控制峽谷和前面的關隘,麾下少的有兩千、多的有三千。

  四股勢力互不統屬,偶爾為爭奪草場、水源、礦脈打個頭破血流,但是有關隘阻擋,誰也吞不掉誰。

  這就是塔莉的突破口。他們不會互相救援。

  塔莉第一次在莫拉克斯的軍帳里看到五峽地形圖時,銀龍的爪子在地圖上點了四下。「這四個軍閥,」他說,「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的峽谷是最硬的。都覺得外敵就算打進來,也會先打別人。」

  「所以?」

  「所以你一個一個打。打第一個的時候,後面三個不會動。打第二個的時候,後面兩個不會動。打第三個的時候,最後一個已經在發抖了。」

  塔莉當時沒說話。現在她蹲在亂峰河谷的南端,看著遠處斷峰隘峽的入口,心裡把這段話又過了一遍。

  身後傳來腳步聲。耶克姆踩著碎石走過來,左膝已經不瘸了。他蹲在塔莉旁邊,順著她的目光往南看。

  「斷峰隘峽。」他說。「軍閥叫『鐵脊』。麾下兩千三百,裝備很好,喜歡從崖壁上推石頭砸船,為了防備骸骨戰幫,他把峽谷正面的城牆修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厚。」

  「你怎麼知道?」

  「狗頭人探的。」耶克姆從腰囊里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紙,攤開。紙上用炭筆畫著斷峰隘峽的簡易地形,峽谷的走向、城牆的位置、崖壁上的哨點、河道里的暗礁,全標出來了。

  

  「鐵脊這個人,脾氣暴,但腦子不算笨。他知道自己的峽谷不是五峽里最險的,所以在城牆上花了大功夫。正面硬攻,傷亡不會小。」

  塔莉盯著地圖看了幾息。「他有側翼嗎?」

  耶克姆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可能是他的笑。「有。峽谷北口東側的山脊有一條古棧道,年久失修,他大概覺得沒人能走。」他頓了頓,「狗頭人能走。」

  塔莉點了點頭。她站起身,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朝南邊的峽谷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耶克姆。」

  「在。」

  「這次我打正面。你帶豺狼人走那條棧道。」

  耶克姆沒有問「為什麼」。他只是把地圖折好,塞回腰囊。「什麼時候動手?」

  「明天天亮。」塔莉說,「今晚,讓狗頭人先把棧道摸一遍。」

  耶克姆轉身走了。塔莉繼續往南走,腳下的碎石路漸漸變成了灰白色的岩板。

  斷峰隘峽的入口就在前方不到兩里地,兩座陡峭的山峰像兩扇半開的石門,灰白色的岩壁在慘澹的天光下泛著冷光。沐都河從石門中間擠過去,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某種巨獸在喘氣。

  塔莉在距離隘口一里外的一處高地上停下來,蹲下身,望著那道窄縫。

  她想起莫拉克斯說過的那句話——「一個一個打。」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把腰間的酒壺解下來晃了晃。空了。她罵了一句,把酒壺塞回去。


  明天天亮,斷峰隘峽。

  晨光還沒從東邊的山脊上翻過來,塔莉已經在高空懸停了半個時辰。

  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把她和兩百鷹身女妖的影子投在峽谷里,像一群無聲的幽靈。她低頭往下看,大地精的方陣已經在隘口外兩里處列隊完畢。




  塔莉沒有急著下令。

  她先看了一眼峽谷兩側的山崖。牛頭人已經上去了。深褐色的身軀貼著灰白的岩壁,像一群正在攀爬的熊。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腳。崖頂沒有動靜,鐵脊的哨兵大概還在打盹。

  她又看了一眼河道。水面上什麼都沒有。但七百個魚人已經沉在河底,半截身子埋進泥沙里,魚叉抵著河床,呼吸頻率降到了最低。

  她最後看了一眼東側的山脊。那裡有一條被荒草和碎石掩埋的古棧道,寬不過三尺,懸在絕壁上。狗頭人已經摸過一遍了,說能走。

  三百個豺狼人此刻正貼著崖壁,一寸一寸地往峽谷深處挪。耶克姆走在最前面,短刀咬在嘴裡,左膝的舊傷沒有再犯。

  都就位了。

  塔莉張開翅膀,翼膜緊繃。聲帶振動通過骨骼傳導到翼骨上端的共鳴腔,再散出去,不高,但很沉,剛好能壓過峽谷里的風。

  「全軍聽令。」

  大地精方陣動了。不是衝鋒,是走。一步一步,盾牌貼著盾牌,長矛從盾縫裡伸出來。甲葉撞擊甲葉的聲響悶得像遠雷,一下,一下,一下。

  隘口城牆上,魔化牛頭人開始躁動。他們從垛口後面探出頭來,暗紅色的眼睛盯著那片緩緩壓過來的鐵板。有人開始砸胸甲,有人開始吼叫。吼聲在峽谷里來回撞,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瘋狗。

  塔莉在天空中看到了鐵脊。

  他站在城頭正中央,比周圍的牛頭人高出整整一個頭。甲片是暗灰色的,不是鐵的顏色,是石頭的顏色,他把自己的甲殼和峽谷的岩石長在了一起。

  肩胛骨的位置長著兩排骨刺,像兩把倒插在背上的鋸齒刀。他的豎瞳是暗紅色的,渾濁的、充血的紅。

  鐵脊舉起手。

  「砸。」

  投石機響了。磨盤大的石塊從城頭飛出來,砸向大地精方陣。第一塊落在方陣前十步,彈了一下,滾到一邊。

  第二塊落在方陣上空,大地精統領舉了一下手,整個方陣同時停了。石頭砸在盾陣前三步。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全是這個距離。

  不是巧合。大地精統領在第一塊石頭落地的那一刻就測出了投石機的射程。

  鐵脊的臉色變了。他能感覺到,他的投石機打不到敵人,敵人的重弩能打到他。主動權已經不在他手裡了。

  大地精統領舉了一下手。

  兩千張重弩同時上弦。弩箭如雨,壓向城頭。第一輪齊射,牆垛上就倒下了三十多個魔化牛頭人。第二輪齊射,投石機的繩索斷了三根。

  鐵脊暴怒。他抓起身邊一根投矛,掄圓了擲出去。投矛帶著黑焰,直奔大地精統領。

  投矛撞在第一排盾面上,扎了一個洞,卡住了。第二排的重盾立刻補上,把矛尖吞進了鐵殼裡。大地精統領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鐵脊第一次感到了不安。不是恐懼,是那種「事情不在掌控之中」的煩躁。

  然後山崖上響起了廝殺聲。

  崖壁上的戰鬥比隘口慘烈得多。鐵脊在山崖縫隙里藏了一支伏兵,魔化牛頭人把自己嵌進岩層,用魔氣和岩石長在了一起。

  當牛頭人攀爬到半山腰的時候,這些石壁突然裂開了,魔化牛頭人從石壁里長出來,身上掛著石屑,眼珠純黑,拳頭石化。

  帶隊的牛頭人百夫長被第一拳砸在了胸口。他倒退了三步,吐了一口血沫,拔出戰斧。「散!別跟它們比力氣!砍腿!」

  牛頭人們散開了。三五人一組,一人在前吸引注意,兩人從側翼迂迴,一人專砍腿。魔化牛頭人的上身刀槍不入,但膝蓋和腳踝是軟的。砍斷了就站不住。站住了就笨重。被五六個壯漢圍在中間,斧錘齊下,血肉橫飛。

  崖壁上沒有退路。前面是敵人,後面是懸崖。牛頭人們把繩索綁在腰上,另一端釘進岩縫裡,要麼活著打完這一仗,從正面走下去;要麼死了,被人拽上去。沒有第三條路。


  隘口的戰鬥最激烈的時候,鐵脊聽到了身後的異響。不是廝殺聲,是金屬摩擦石頭的吱呀聲,從關內腹地傳來。他猛地回頭。關內的巨型閘門正在緩緩下降。不是他讓人放的。

  絞盤的齒輪被卡死了,閘門只降了一半就懸在半空。牆下備用的投石機連著三台,繩索全斷了。糧倉方向冒著黑煙,乾燥的糧草遇火即燃,連救都沒法救。

  鐵脊的瞳孔縮成了一條豎線。「地下!」他吼道,「他們在下面!」

  但他忘了一件事。這座關隘是古代帝國的工匠修的。工匠在修暗道的時候,會在要害位置預留隱蔽出口。封死的材料和周圍的岩壁一模一樣,肉眼看不出來。但狗頭人不是用肉眼看的。

  他們用鼻子聞。千年過去了,封口材料和岩壁的化學成分有了細微的差別,人類聞不出來,卓爾聞不出來,豺狼人也聞不出來,但是偏偏狗頭人能。

  他們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是土,只有眼睛亮得嚇人。不炸閘門,只卡齒輪;不燒糧倉,只點引火物。讓鐵脊的守軍想救救不了,想撤撤不動。

  鐵脊暴怒。他抓起身邊一根粗鐵柱,掄起來砸向關內腹地。鐵柱砸穿了半堵牆,碎石崩了一地,但狗頭人早就縮回了地下。

  他站在原地,喘著粗氣,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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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軍總攻。現在。」

  塔莉的聲音從高空落下。兩百隻鷹身女妖同時俯衝,箭矢如雨,覆蓋了城頭每一處垛口。城頭的魔化牛頭人在箭雨中倒下了一片。

  河道里的魚人同時暴起。水花炸開的聲音像一聲悶雷,魚叉從水下刺出,扎穿了臨水營地魔化牛頭人的小腿。魚人不上岸,只在水邊打,刺一下,退一步。魔化牛頭人下不了水,追不上,跑不掉。

  大地精的方陣開始加速。步伐從「踏、踏、踏」變成了「踏踏、踏踏、踏踏」。重盾砸在城牆根上,城磚碎了一大片。長矛從盾縫裡捅出去,捅進垛口,捅進牆縫。

  鐵脊衝下了城頭。他不能再待在牆上了。他要去堵狗頭人鑽出來的洞。他剛走到關內腹地,一根石柱從頭頂砸下來。不是塌方,是豺狼人從山崖上推下來的。

  巨石砸在他身前兩步,碎石崩了他一臉。他抬頭,看到十幾隻豺狼人蹲在崖壁上,黃色的豎瞳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是打不過。他能把這些豺狼人一個個撕碎,能把那些牛頭人一個個砸扁,能把那些魚人一個個從水裡拎出來。但他只有一個人。他的兵被箭射,被叉捅,在地底下被人鑽來鑽去。沒人能幫他。

  他一個人,打不贏一場戰爭。

  斷峰隘峽的硝煙在正午時分散盡。

  塔莉站在城頭,翅膀收攏,羽毛上沾著灰和乾涸的血。她沒受傷。耶克姆從關內腹地走出來,短刀斷了半截,左膝上全是泥,但走路沒瘸。

  「損失。」塔莉說。

  「大地精死了一百七,傷了三百多。」耶克姆的聲音依然平靜,「豺狼人死了不到五十。魚人死了二十幾個。」

  「鐵脊呢?」

  「後院。被石頭砸死的。」耶克姆頓了頓,「不是我們砸的。他自己拆牆,牆塌了。」

  塔莉沉默了幾息。她轉頭看向南邊。斷峰隘峽的南口外是一片更寬闊的谷地,風折谷。

  塔莉呼出一口氣。

  「休整三天。」她說,「三天後,進軍風折谷。」

  沒有人應聲。但城下的大地精方陣已經開始清理戰場,開始搬運傷員,開始在關內腹地紮營。

  塔莉從城頭一躍而下,翅膀在最後一刻張開,滑向臨時營地。

  風從沐都河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

  她忽然覺得,這地方的風好像也沒那麼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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