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莉討厭這個地方。
風裡沒有水汽,只有灰。細細的、乾燥的灰,從乾裂的土地里揚起來,鑽進羽毛縫隙,粘在翼膜上。
讓她每一次振翅都覺得像在拖著一層砂紙。她在懸脊城養出來的那點潤澤,在這兒泡了三天就全蒸乾了。
沐河平原的風永遠是乾的。
刮在臉上像砂紙,吸進嗓子像吞炭。天是灰濛濛的,地是灰濛濛的,連遠處沐都河的水面都泛著一層灰白的光,像一條快要咽氣的巨蟒,懶洋洋地往南爬。
但她得在這兒待著。
莫拉克斯那張冷臉還在她腦子裡轉。「五峽必須拿下。水路不通,什麼都別談。」銀龍說話從來不拐彎,刻進骨頭裡的冷。
塔莉當時沒吭聲,只是把公文卷了塞進懷裡,轉身就走了。她不怕打仗。她怕的是打完仗之後沒人種地,不過那就不歸她管了。
河谷不像個戰場,更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破布,褶皺是山,裂口是溝,破洞是洞穴,河道在布面上扭來扭去。
水裡藏著石頭,石頭縫裡藏著東西,岸上長著半死不活的灌木,灌木後面藏著更多東西。
莫拉克斯沒告訴她,這片河谷里藏著一百多個大大小小的惡魔巢穴,十幾股牛頭人殘部,還有數不清的魔狼和岩魔。
它們不成建制,沒有統一指揮,但每一窩都有自己的地頭,每一頭都認得自家門口的那幾塊石頭。
大軍從它們的地頭上碾過去,它們不會排著隊來送死。它們會縮進洞裡,等你的尾巴過去了,再從後面鑽出來咬一口。
這就是塔莉討厭的仗。不是打不過,是打不乾淨。
「耶克姆。」
「你的人散出去了嗎?」
「散了。」耶克姆的聲音像砂紙磨骨頭,又干又冷。「左翼七隊,右翼九隊,中腹五隊。每隊三十到五十人,間隔不超過兩里。隊與隊之間有聯絡哨,任何一隊遇襲,相鄰兩隊能在半刻鐘內支援。」
塔莉點了點頭。
「正面誰在推?」
「大地精。兩千重盾,分三個梯次。第一梯次開路,第二梯次清剿第一梯次漏掉的零散目標,第三梯次負責收屍和修路。」
耶克姆頓了頓,「魚人在河道里,七百人,分段封鎖水面。狗頭人已經下地了,天黑之前能把河谷中段的地下通道摸一遍。」
塔莉沒有再問。耶克姆打仗從來不需要她操心。他是那種會把每一步都算好、然後把所有意外都堵死在計算里的人。
吉斯克用兵像狼群撲食,迅猛、兇狠、一擁而上;耶克姆更像一隻老禿鷲,盤旋在高處,等獵物自己露出破綻,然後一口啄瞎它的眼睛。
塔莉重新升空。
她需要看到全局。
河谷在她腳下鋪展開來,像一條被剝了皮的蛇,灰白色的,扭曲的,遍體鱗傷。大地精的鐵灰色方陣在河谷中央緩慢推進,像一把遲鈍的刀,一寸一寸地割開蛇的腹部。
左側山脊上,豺狼人的黑影在石縫間時隱時現;右側河道里,魚人的魚叉偶爾刺出水面,攪起一團渾濁的水花。
一切都在按計劃走。
太按計劃了。
塔莉的直覺在撓她的後腦勺。她在阿格瑞克圍城戰中學到一件事,順風順水的仗,最容易翻船。
河谷中段,孤丘。
這是一座從河灘上隆起的石台,不高,但陡。三面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只有正面一條緩坡可以上去。石台頂上散落著幾排破舊的石屋,牆縫裡塞滿了乾草和獸皮,一個牛頭人部落的廢棄據點。
情報上說,這個據點已經空了三個月,裡面的牛頭人要麼死了,要麼逃進了更深處的峽谷。
但耶克姆的斥候在半個,小時前傳回消息——據點裡有煙。
不是炊煙。是狼煙。
塔莉在天空中看到那柱細細的黑煙時,後腦勺的癢變成了刺痛。她俯衝下去,落在孤丘對面的山脊上,翅膀帶起的風捲起一片灰土。
「誰能看到據點裡面?」她對著通訊用的魔法水晶問。
鷹身女妖們紛紛回應。有的說看到了牛頭人的影子,有的說看到了篝火,有的說看到了武器堆。
沒有一個說看到了兵力數量。
塔莉的瞳孔縮了一下。
「耶克姆。調兩支豺狼人小隊過去,從側面爬上去看看。」
「已經在路上了。」耶克姆的聲音從水晶里傳來,依然平靜,「但我覺得你該親自去看看。那柱煙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燒得太久了。狼煙不是這麼燒的。」耶克姆頓了頓,「他們像是在等人。」
塔莉到的時候,豺狼人小隊已經登上了孤丘。
不是從正面,正面的緩坡被巨石堵死了。他們是從北側的岩壁爬上去的,用爪子摳住石縫,一寸一寸地挪,花了將近半個時辰才摸到台頂。
然後他們發現台頂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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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裡沒有牛頭人,篝火邊沒有牛頭人,武器堆旁邊也沒有牛頭人。只有三堆被刻意擺放的濕柴,正在悶燒,冒出濃黑的煙。
豺狼人小隊長蹲下來,用刀尖撥了撥柴堆。濕柴下面壓著幾塊燒得滾燙的石頭,石頭上刻著粗糙的符文,不是魔法符文,是某種標記。他不認識。
他把刀插回腰間,站起來。
「大人。」他對著水晶說,「這是個哨點。他們用這個來通知河谷深處的什麼東西——我們來了。」
塔莉沒有回答。
她已經在往回飛了。
河谷深處,河道拐彎處。
大地精的第一梯次在這裡停了下來。不是他們想停,是走不動了。
河道在這裡收窄到不到二十丈,兩岸的崖壁像兩扇半開的石門,把路卡得死死的。崖壁上布滿了裂縫和孔洞,每一個孔洞後面都可能藏著東西。
更麻煩的是,河道中間有一塊巨大的落石,把水道分成了兩股,左邊窄,右邊更窄。任何船隻要從這裡過,都必須減速,貼邊,小心翼翼地繞。
而減速的時候,就是最容易被伏擊的時候。
大地精統領站在方陣最前排,重盾抵在身前,眼睛透過盾緣的縫隙盯著崖壁上的孔洞。他身後的傳令兵已經舉起了旗,隨時準備下令變陣。
等了很久。
什麼也沒發生。
崖壁上的孔洞裡沒有飛出箭矢,沒有落下滾石,沒有湧出伏兵。只有風從縫隙里擠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某種東西在低聲笑。
統領沒有放鬆警惕。他舉起手,做了一個「前進」的手勢。
方陣重新動了起來。第一排盾手壓著步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第二排長矛手跟在後面,矛尖指向崖壁的孔洞;第三排弩手已經上了弦,手指搭在扳機上,瞄準每一個可疑的縫隙。
他們走過了那段窄河道。
沒有伏擊。
統領擦了擦額頭的灰。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段安靜的、黑黢黢的崖壁,總覺得有什麼不對,但說不上來。
他不知道的是,崖壁孔洞裡的那些眼睛,等的不是他。
塔莉在半空中遇到了耶克姆的傳令兵。
一隻豺狼人從山脊上跑下來,喘得厲害,嘴角掛著白沫。他仰頭看到塔莉,揮了揮手裡的信號旗,旗子卷著,打了一個「有情況」的結。
塔莉落下去。
「南邊。」豺狼人指了指河谷更深處,「二十里外,河谷最窄的地方。我們的斥候在那裡看到了牛頭人的主力。」
「多少?」
「至少兩千。」豺狼人的聲音沙啞,「還有狼群。很多狼。」
塔莉的瞳孔縮了一下。
兩千魔化牛頭人,加上狼群。這個數量不是河谷里那些零散小部落能湊出來的。它們是從斷峰隘峽下來的。那裡的軍閥終於不是在看戲了,他們在河谷最深處布了一個口袋,等著聯軍往裡鑽。
那些空哨、那柱狼煙、崖壁孔洞裡的眼睛,都是誘餌。
塔莉攥緊了拳頭。然後鬆開。
「耶克姆。」
「在。」
「讓前面的大地精停下來。就地布防,不要推進了。」
「我已經讓他們停了。」耶克姆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塔莉聽出了一絲別的東西,不是緊張,是興奮。「你過來看看這個。」
塔莉找到耶克姆的時候,他蹲在河谷南端的一處高地上,面前攤著一張用炭筆粗略畫出來的地圖。地圖上有幾個被圈出來的位置,旁邊潦草地寫著數字。
「牛頭人的主力在這個位置。」他用劍鞘尖點了點地圖上一個被畫了叉的地方,「河谷最窄處,河道拐彎的內側。它們把陣線扎在河道拐彎的內側,我們的人從北面過來,要先拐彎,才能看到它們。」
「拐彎的時候,船速會降。」塔莉接上他的話。
「對。」耶克姆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可能是他的笑,「而且拐彎的時候,船身會橫過來。側面對著敵人。」
塔莉沉默了幾息。
「還有什麼?」
「狼群在兩翼。山脊上,石縫裡,灌木叢後面。」耶克姆用杖尖在地 map 兩側畫了兩道弧線,「它們不會跟牛頭人一起衝鋒。它們會等我們被牛頭人纏住,再從兩翼包過來,切斷我們的退路。」
「你打算怎麼打?」
耶克姆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拄著木棍走了兩步,望著河谷南端那片被暮色籠罩的灰白色山崖。
「打它的頭。」他終於說,「牛頭人陣線最硬的是正面,但它有尾巴。它的尾巴在河道拐彎的外側,崖壁下面,有一條窄路,寬不過五尺,貼著水面。」
「那條路能走?」
「能。」耶克姆說,「狗頭人已經探過了。可以走,但要貼著崖壁,一個人一個人地過。不用多,三百人。從那條路摸過去,從側面捅它一刀。正面的大地精同時壓上去,它首尾不能顧,陣線必亂。陣線一亂,狼群就不會上。」
「為什麼?」
「因為狼是跟在牛頭人後面撿剩飯的。牛頭人不亂,它們才敢上。牛頭人一亂,它們比誰都跑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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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莉盯著耶克姆看了幾息。
「你帶人去。」
耶克姆沒有推辭,也沒有點頭。他只是把木棍換到左手,右手拔出腰間的短刀,看了看刀刃。刀上有缺口,但他沒換。
「走。」他說。
戰鬥在天黑前打響。
不是塔莉選的。是牛頭人先動了。它們可能發現聯軍停了,也可能等得不耐煩了,總之,它們從河谷最窄處涌了出來,黑壓壓一片,沿著河灘往北推。
大地精統領的反應很快。第一梯次迅速收縮,重盾並排,長矛探出,在河谷中央結成了一個方形刺蝟陣。弩手在陣心,弩箭從盾牌之間的縫隙射出去,每一輪齊射都在牛頭人的前鋒線上撕開一道口子。
但牛頭人太多了。
前排倒下去,後排踩著屍體繼續沖。它們的甲殼比河谷里那些零散小部落的厚得多,弩箭要射中喉嚨或眼睛才能致命,打在甲殼上只是一個白點。大地精的弩手開始緊張了,裝填的速度在變慢,射擊的精度在下降。
統領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信號旗還在揮,但傳令兵被流矢射中了肩膀,旗子落在地上,沒人撿。
塔莉在天空中看到了這一切。
她深吸一口氣。
「鷹身女妖,跟我來。」她振翅俯衝。
兩百隻鷹身女妖從高空壓下,像一片灰黑色的烏雲。她們直接撲向牛頭人陣線的後方,那裡有十幾個舉著圖騰旗的薩滿,正在給前排的牛頭人加持嗜血術。
塔莉的爪子抓住了一個薩滿的腦袋。她用力一擰,頸椎斷裂的聲音在喧囂的戰場上幾乎聽不見。她把屍體甩到一邊,翅膀一振,又撲向下一個。
鷹身女妖們在牛頭人後方撕開了一道口子。那些薩滿被殺了大半,加持斷了,前排的牛頭人攻勢頓時一滯。
但這不夠。只是滯了一下。
真正的殺招在側面。
耶克姆的豺狼人從那條窄路摸過去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三百人,貼著崖壁,一個人一個人地過。腳下的路只有五尺寬,一邊是冰冷的岩壁,一邊是齊腰深的河水。豺狼人把刀咬在嘴裡,用爪子摳住岩縫,一步一步往前挪。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掉隊。
他們用了一個時辰,才全部通過那段窄路。
耶克姆是最後一個過去的。他在崖壁的陰影里蹲下來,拔出短刀。刀上的缺口還在,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牛頭人陣線的側翼就在前方不到百步。那些高大的、披著黑色甲殼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專心致志地衝擊大地精的方陣。它們不知道自己身後已經來了人。
耶克姆舉起短刀。
三百個豺狼人同時從陰影里撲了出去。
牛頭人陣線在那一瞬間炸開了。
不是被打崩的,是被嚇崩的。
它們的側翼沒有任何防備。所有的重甲都在正面,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所有的薩滿都死了。當三百把淬毒的短刀從背後捅進它們腰窩的時候,它們甚至連轉身都來不及。
耶克姆的短刀捅進了一頭牛頭人的後腰。刀尖從甲殼的縫隙里鑽進去,切斷了脊椎。牛頭人的下半身立刻癱了,上半身還在揮舞巨斧,砸在地上,砸起一片碎石。
他沒有拔刀。刀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了。
他從腰帶上抽出備用的匕首,撲向下一個。
豺狼人們像蝗蟲一樣在牛頭人陣線後方啃噬。不戀戰,不纏鬥,捅一刀就跑,鑽進陰影,再從另一個方向冒出來。牛頭人越打越亂,前面的想回頭,後面的想往前擠,陣線在短短半刻鐘內徹底失去了形狀。
然後狼群跑了。
正如耶克姆所料,牛頭人的陣線一亂,那些蹲在山脊上的狼群就沒了膽。它們嗥叫著,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問「撤不撤」。
第一個跑的是一頭灰白色的老狼,它夾著尾巴,從石縫裡鑽了出去,頭也不回地往南跑了。其他的狼跟著它,像退潮的水,轉眼就消失在山脊的另一側。
牛頭人的陣線在狼群退去的那一刻徹底崩潰了。
沒有支援,沒有退路,沒有薩滿加持。它們從進攻變成了潰逃,從潰逃變成了被追殺。
大地精方陣從正面壓了上去,重盾撞開殘存的抵抗,長矛捅進每一個還在站著的牛頭人。
魚人從河道里衝出來,魚叉從水下刺出,扎穿試圖涉水逃竄的牛頭人的小腿。鷹身女妖在天空中盤旋,任何試圖脫離戰場的牛頭人都會被箭矢釘在地上。
戰鬥在一個時辰後結束。
河谷最窄處的那段河道被屍體堵了一半。河水變成了暗紅色,緩慢地、艱難地從血肉和甲殼的縫隙間擠過去。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硫磺的混合氣味,還有牛頭人血特有的那種甜腥。
塔莉落在一塊被血浸透的岩石上。她的羽毛上沾著碎肉和灰白色的腦漿,她沒有擦。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腳下那片屠宰場。
耶克姆從屍堆里走出來。他的短刀斷了,只剩半截刀身還攥在手裡。左膝的舊傷沒有復發,他走路的時候,步子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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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損失。」塔莉說。
「大地精死了兩百多,傷了四百。」耶克姆的聲音依然平靜,「豺狼人死了不到一百。魚人死了幾十個。」
「牛頭人呢?」
耶克姆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堵滿屍體的河道。
「兩千一。一個沒跑。」
塔莉沉默了幾息。
「河谷清完了?」
「清完了。」耶克姆把那半截斷刀插回腰間,「一百二十里,從北到南,一個活口都沒留。莫拉克斯可以安心了。」
塔莉點了點頭。她張開翅膀,準備升空,然後又停住了。
「你那條腿,還撐得住?」
耶克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膝。「撐得住。」
塔莉從腰囊里摸出一瓶治療藥劑,扔給他。「敷上。」
耶克姆接住,看了看瓶身上的標籤,沒用,塞進了自己的腰囊。「留著以後用。」
塔莉沒有強求。她振翅升空。
灰白色的河谷在她腳下鋪展開來,安靜了。那些藏在石縫裡的眼睛,那些在暗處窺伺的狼群,那些堵在河道上的牛頭人全都死了,或者跑了。河道通了,從北到南,一百二十里,整條水路變得乾乾淨淨。
她向南望去,暮色深處,群山之間有一道更窄的縫隙。那是斷峰隘峽的入口。
真正的硬仗還在前面。
但她現在不想想那些。她只想找個地方洗掉羽毛上的血和腦漿,然後喝一口懸脊城帶出來的朗姆酒。
懸脊城帶出來的朗姆酒早就喝完了。
她罵了一句,繼續往南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