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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各方的算盤

2026-08-25 14:02:22 作者: 蒼海一書生

  聖科恩大教堂的廢墟清理了整整七日。

  那些曾經嵌在穹頂上的彩色玻璃,那些刻著聖典紋路的石柱,那些被一代代信徒的膝蓋磨出淺坑的台階,全部被砸碎,裝船,沉進墜星海峽。

  深海幽暗,連聖光都透不下去。那尊巨大的聖光日冕雕像靜靜躺在海底,身上長滿海藻,成了魚群穿行的礁石。

  舊時代就這麼沉了。

  戰神徽記取而代之。教堂正面那堵殘破的山牆被硬生生鑿開,灰白色花崗岩雕成的戰隼方盾嵌進牆體,縫隙里澆了鐵水,涼透之後就再也撬不下來了。

  盾面中央,俯衝的戰隼攥緊一柄橫置的寬斧,盾沿兩道斷棘紋路清晰冷硬。這是維爾娜的意思,誰站在這兒,誰說了算。

  但教堂還是破的。

  惡魔在這兒住了幾千年,留下的痕跡摳都摳不掉。牆上的浮雕被邪能腐蝕得面目全非,聖母的臉只剩一團模糊的疙瘩。

  地上的石板被菌絲蛀出密密麻麻的洞眼,踩上去腳感不對,像踩著朽木;穹頂的裂縫雖然填過,但補丁和原石的色差在慘澹的天光下一目了然。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焚香燒了幾千年的苦味,惡魔的硫磺臭味也滲了幾千年,兩種味道攪在一起,誰也蓋不住誰。

  維爾娜坐在殿堂深處的王座上。

  這把椅子原來是光明主教的,靠背上刻著聖母抱嬰的浮雕,現在全給剷平了,重刻成她的蜘蛛紋章,八條蛛足,每條都是一把彎刀,刀尖朝里。

  銀白色的長髮垂在肩膀上,暗紅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誰不順眼。

  下面黑壓壓全是人。

  全是外面來的,做生意的、帶傭兵的、搞情報的、跑單幫的,還有幾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破落戶。

  長椅坐滿了,過道站滿了,連門口都堵得水泄不通。但整個大殿裡沒人說話,連咳嗽都要憋著。只有細細碎碎的呼吸聲,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兔子。

  維爾娜的名聲夠用了。不用拔刀,他們就老實了。

  「維爾娜主母。」

  人群里擠出一個人,單膝跪在王座台階下面。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皮甲,腰上掛著一把豁了口的短劍。

  

  肩膀很寬,但微微駝著,背東西背久了,直不起來了。臉上有一道疤,從額頭一直拉到下巴,沒縫好,翻著肉,看著就疼。

  「在下凱爾德。碎石傭兵團團長。」

  維爾娜慢慢抬起眼皮。暗紅色的眼睛一點表情都沒有。「碎石傭兵團。沒聽過。」

  「不過百來人的小團,不值主母留意。」凱爾德低著頭,語氣很穩,「懸脊城西邊那些破鎮子裡還躲著不少惡魔。您的兵打累了,該歇歇。我們願意替您去清。」

  維爾娜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外圍那些破爛,我手下順手就掃了。不用外人。」

  凱爾德身子僵了僵,喉結滾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要錢。只求能在懸脊城裡找個地方落腳。」

  維爾娜看了他幾息。嘴角又翹了一點。

  她看得穿他的心思,傭兵團沒根,沒據點,沒糧倉,像沒家的野狗。給個屋檐,他就願意替你咬人。但她懶得說破。

  「城裡空房子多的是。隨便找一間住。不用跟我打招呼。」

  凱爾德的喉結又滾了一下,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躬著身子退進人群。

  有了第一個,後面的就攔不住了。一個接一個傭兵團代表擠出來,話術都一樣,我幫你清惡魔,不要錢,只求進城住。

  維爾娜全點了頭。

  她沒瘋。她不想讓自己的兵去啃那些硬骨頭。這些傭兵團缺的就是個窩,給個窩他們就替你賣命。免費換來的苦力,不用白不用。

  嗒。嗒。

  她用手指敲了兩下扶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殿堂里響得清清楚楚。

  維爾娜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她母親坐在索達斯佩爾的主位上,下面跪著各大家族的使者,個個帶著笑臉來討好處。

  母親從來不答應,也不拒絕,只說一句「知道了,等著吧」。等那些人等得心焦,等得露出馬腳,等得自己先打起來。到那時候,誰是獵物、誰是獵人,就由不得他們了。


  她現在懂了。

  嘴角又翹了一點。

  人群又分開了。鷹身女妖塔莉硬擠出來,翅膀在人臉上蹭來蹭去,沒一個人敢吭聲。她走到王座前,遞上一封信,封蠟完好。

  「蘇萊德讓我送來的。」

  維爾娜拆開信。字跡工整,刻板,像用尺子比著寫的,落款有蘇萊德的名字。信里寫的是沐河平原軍屯的事,怎麼開荒,怎麼種地,怎麼養兵。寫得周全,對整個勢力都有好處。

  燭火跳了一下,映得她暗紅色的眼睛像兩顆燒紅的釘子。

  她沉默了很久。

  「方案沒問題。」她終於開口,「但不該是沙魯特遞上來的。」

  如果這事兒辦成了,沙魯特手裡就攥住了牛頭人、蜥蜴人的命脈。人心向他靠,威望往上躥,早晚長出一個小山頭。維爾娜不想送這個人情,更不想養出第二個說了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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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人他做了,惡人總不能也讓我當吧。」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暮色里的懸脊城像一頭被掏空內臟的巨獸,癱在地上苟延殘喘。遠處墜星海峽灰濛濛一片,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你先歇幾天。懸脊城的晚上還算安靜。」她把信收進袖子裡,「蓋章不急。沐河平原說到底還是維蘭瑟的地盤,得問問她的意思。」

  「一路飛過來,確實累了。」塔莉的翅膀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她點了頭,轉身走了。人群照樣沒人敢擋。

  幾天後。沐河平原,一座廢棄的灰矮人礦堡頂上。

  克勞蘇娜蹲在石頭屋脊上,金紅色的豎瞳盯著遠方的灰白天際。她手裡捏著一塊從維蘭瑟營地偷來的烤紅薯,咬了一大口,燙得嘴都歪了——「嘶——哈——」她張著嘴吸氣,舌頭在嘴裡亂竄,但捨不得吐,硬是咽下去了。

  「燙死我了燙死我了……」

  塔莉落下來,翅膀捲起的灰撲了克勞蘇娜一身。

  「維爾娜那邊的信你聽說了吧。」塔莉說。

  「蘇萊德寫的,沙魯特簽的字。一套開荒方案。」克勞蘇娜咽下那口紅薯,從翅膀底下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羊皮紙,展開,「維爾娜壓著不批,說要等維蘭瑟點頭。」

  她站起來,把紅薯皮往礦堡下面一扔。薯皮在半空中翻了幾圈,落進草叢。

  「拔扎戈還沒死。我那幫龍崽子回報說,最近又發現它的蹤跡了,不過他的精銳已經打光了,掀不起什麼浪。盯著就行。」

  克勞蘇娜拍了拍手上的灰,翅膀扇了兩下,「現在最要緊的是墨鐵山脈。牛頭人這仗沒怎麼打,人手有的是,全調進山清雜魚。

  那片山裡的礦多得跟白撿似的,就算是腦子被門夾過的魔化牛頭人,學幾天也能打鐵。炙痕荒原那邊,聯軍的仗打得稀爛,咱們打造裝備賣過去,能賺一筆。」

  她的尾巴在身後翹了翹,眼睛亮得像兩顆燈泡。

  吉斯克拄著拐杖從礦堡里挪出來。左腿上的繃帶還沒拆,但已經不用人扶了。他靠著拐杖蹲下來,嗓子像砂紙磨過一樣啞。

  「礦是要開的。」他用拐杖尖在地上戳了戳,「但蜥蜴人已經沒地方住了。沐都河下游五條峽谷全被魔化牛頭人占了。不打通這條路,蜥蜴人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這件事得一起辦。」

  維蘭瑟從礦堡另一側走過來。她頭頂的鹿角上纏著藤蔓,越長越密了,在慘白的天光下像兩株發光的珊瑚。右腿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但走路時還是會繞開尖石頭。

  「沐河那邊太幹了。種地得先挖渠。」她的聲音很慢,像老樹根在土裡慢慢延伸,「挖渠順便就能通航運。但開荒缺口太大,豬頭人調不出多少了。」

  耶克姆從陰影里走出來,握著一把西洋劍。皮甲上全是泥,左耳缺了一塊,鼻樑上一道舊疤。他的聲音像刀片刮過石頭。

  「幾位大人。」他慢慢說,「灰矮人最近老造反。不如全扔到墨鐵山里去。沒了部落,他們造不起來。再說灰矮人天生會挖礦、會打鐵,比那些蠢東西好使多了。」

  他頓了頓。

  「狗頭人生得太快,打仗不行。全塞進深礦挖煤。廢物利用。」

  克勞蘇娜的眼珠子轉了轉,嘴角咧開,露出兩排尖牙。她偏頭看了一眼吉斯克,又看了一眼耶克姆,用翅膀尖戳了戳吉斯克的肩膀。


  「耶克姆比你腦子清楚多了,元帥大人。」

  吉斯克沒吭聲。他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朝克勞蘇娜扔過去。

  克勞蘇娜歪頭躲開。石頭飛進草叢,撲稜稜驚起一隻灰色的鳥。

  「行了。」維蘭瑟頭頂的藤蔓慢慢收攏,「等維爾娜蓋章。都回去準備。」

  散了。

  克勞蘇娜翅膀一振,躥上天,沒影了。吉斯克拄著拐杖往礦堡里挪。耶克姆跟在後面,走得很慢。塔莉展翅往懸脊城的方向飛。

  只剩維蘭瑟一個人站在礦堡頂上。

  海風從幽影灣的豁口吹過來,咸腥味裡帶著鐵鏽味。腳下的土地被血泡透了,寸草不生。遠處的灰白色濃霧翻湧著,像永遠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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