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拉西恩港的重建工地上,鐵錘敲擊石料的悶響晝夜不息。新築的堤岸一層層向海中延伸,硬生生從灰濁的灘涂上啃下一片片堅實的土地。
海風帶著咸腥和腐爛海藻的氣味,常年不變的慘白天空下,起重機吊臂的影子在碼頭上緩慢移動,像某種沉睡巨獸的肋骨。
蘇萊德立在港口最高的木質瞭望塔頂。銀白色的長髮被咸澀海風扯得凌亂,散落在肩頭,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捧經年不化的殘雪。
他的豎瞳半眯著,目光越過碼頭上忙碌的人影,投向遠方灰濛濛的海平線。指尖捏著一封從碎顱城輾轉遞來的帝國公文,紙面的羊皮紙泛黃髮脆,字跡刻板僵硬,不帶半分人情溫度。
羅森帝國第三艦隊將於下月駛入諾拉西恩港停泊整補,補給糧草淡水後開赴灰水三角洲。隨艦兵員五千,主官諾曼·鐵礁,帝國海軍少將銜。
五千。不是掃蕩殘敵的征討部隊,是紮根築壘的殖民駐軍。蘇萊德的手指在紙緣上輕輕叩了兩下。羅森這是打定主意要在灰水三角洲釘下一顆永久的釘子,然後慢慢蠶食整片近海疆域。
「沙魯特。」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凝在遠處那條模糊的海天線。
「羅森帝國艦隊要來港內停靠補給。對外說辭是向灰水三角洲輸送第二批兵員。你親自帶人全程盯著,記下船隻數量、軍械儲備、兵員構成,一絲都不許漏。」
木梯傳來沉重的震顫聲,整座瞭望塔都跟著微微晃動。沙魯特扛著巨斧攀上塔頂,斧刃的溝壑里凝著乾涸的暗紅血痂,不是惡魔的血,是流竄傭兵團的。
昨日傍晚,一夥從黑森林逃竄來的傭兵企圖劫掠港口北側的儲備糧倉,沙魯特親率百人隊截殺,沒留半個活口。
他粗重的鼻翼翕動,獠牙微敞,露出森白的齒根。「你沒拿我尋開心吧?」他的聲音像兩塊石頭在摩擦,「羅森那幫廢物,連自家後院都快保不住了,還能擠出五千人往海外派?那幾個老東西怕是腦子被門夾了。」
「恰恰是腦子沒被門夾,才走這一步棋。」蘇萊德轉過身,將公文遞到沙魯特手中。
「羅森最大的病根,是全境沒有本土半神坐鎮。各方勢力割據林立,誰都能撲上來咬一口。之前咱們這裡有大公坐鎮,還能撐住門面。大公一走,你看看現在,連灰矮人都敢舉旗造反了。這就是頂級戰力缺席的後果。」
沙魯特粗粗掃過公文內容,嫌惡地往木板地面啐了一口。
「維爾娜能一手把森內德扶上皇位,手段夠狠。」他將公文折好塞進衣襟,「她一去懸脊城,那些蒼蠅就瞬間跑光了。說到底,羅森的根子早就爛透了,短時間內絕無平定的可能。」
蘇萊德靠回圍欄,銀髮散落在臉頰兩側,遮住了大半神情,「所以他們要在灰水三角洲建據點。以此為跳板,慢慢往外滲。人家在鋪後路了,我們要是還困守原地,遲早被他們一口一口吃掉。」
沙魯特沉默了幾息,獠牙輕輕磨動。不是發怒,是盤算。
「說起後路,」他蹲下身,爪尖在木板上劃出粗糙的線條,「我倒是琢磨出一條路子。人類那邊開拓蠻荒地界時,流行一種軍政合一的手段,戰時披甲,閒時下地。叫什麼『軍屯』。」
蘇萊德低頭看著那些爪痕,沒有接話。
「軍卒自己種糧,自己養自己。不用後方的糧草,還能在占領地紮下根。道理沒毛病。」
蘇萊德輕輕搖頭,「可難處擺在那裡。自惡魔打過來,全領地戰死的青壯已經超過五十萬,兵力早就見底了。深淵污染把大片土地毀了,新生的崽子越來越少,未來幾十年都補不上缺口。常規軍屯,沒人。」
「這些我都知道。」沙魯特用爪尖在地圖上點了點,「我想的不是純士卒屯田。是兵民混編,抽調一部分駐軍做護衛核心,裹上那些流離失所的農夫,一起遷到沐河平原去。
一來能安置無處落腳的豬頭人,解決眼下的口糧問題;二來在外圍砌一道牆,擋住那些流寇匪患。」
他的爪尖重重戳在木板上一處凹陷,語氣越發沉下去:「現在領地腹地已經千瘡百孔了。流寇、傭兵團、人販子,到處亂竄。中小村落全燒光了,好些鎮子都被攻破過。本土根本沒有安穩的地可以種。困守下去只會把自己耗死,往外拓土是唯一的活路。」
蘇萊德定定注視沙魯特許久。他的豎瞳在昏暗中像兩枚打磨過的琥珀,看不出情緒。
「你這套方案,本質是駐軍握著土地,自己產糧,自己管治。時間長了,地方軍頭自成一體,中樞的管束就鬆了。別人會怎麼說?會說你想脫離大公,自己當老大。」
沙魯特的獠牙咬緊了。低沉的嗓音裹著壓抑的焦灼:「你以為我不知道?可我不能看著麾下各族一天天爛下去。」
「沼澤地帶被深淵毒氣泡爛了,清剿兵力都抽不出來。蜥蜴人沒了棲息地,擠在下水道里苟活。再這麼耗兩年,不用外敵來打,我們自己就垮了。」
海風裹著咸腥和淡淡的鐵鏽味漫上塔頂。蘇萊德長久沉默,目光落在遠方連綿的黑色山脊上。
「你的顧慮我全明白。」良久,他緩緩開口,「但沐河平原也不是什麼安樂窩。氣候乾燥,雨水少,要種地就得挖溝渠引水,對初來乍到的移民是很大的負擔。
平原外圍更是危機四伏,遊蕩的恐魔餘孽,盤踞墨鐵山脈的魔化牛頭人,全是要命的硬骨頭。真要屯田,前期少不得要死人。」
「死人我認。不死人算什麼拓荒。」沙魯特站起身,爪尖順著地圖線條逐一划過。
「進沐河平原的陸路不多。上游磐石堡卡著河谷要道,中下游的五道峽谷,斷峰隘峽、黑岩隘峽、星縈霧峽、裂濤長峽、碎礁狂峽,全被魔化牛頭人占著。可這不全是壞事。它們替我們擋著南邊的敵人。」
他的爪尖重重點在平原南側:「裂石大陸南端有我們的暗脊要塞,固若金湯。背後那些惡魔盤踞的險峰根本翻不過來。南部等於天然屏障。只要拿下五大峽谷關口,整片沐河平原就成了與世隔絕的腹地。」
他抬眼,豎瞳里透著篤定的光:「更別說緊鄰平原的墨鐵山脈了。整條山脈都是礦,高品位的鐵礦,露天就能挖的煤層,崖壁縫隙里的熱液銅礦脈。
煤是冶鐵用的,鐵是打刀造犁的,銅可以鑄錢、做盔甲。這就是工業根基。只要穩住沐河平原、拿下墨鐵山脈,二十年深耕,我們就有底氣回頭反哺本土了。」
蘇萊德靠回木欄,銀髮散落遮住大半神情。默然許久,他終於頷首:「你的規劃,閉環。眼下本土兵力只夠守住核心城鎮,全境漏洞百出,仇敵遍地。死守無望,向外拓土是唯一的出路。」
他側過頭,望向塔頂角落始終隱在陰影里靜坐的鷹身女妖。「塔莉,你也說說。」
灰黑色的羽毛幾乎與老舊木板融為一體。若非那雙金紅色的豎瞳在昏暗中泛著微光,幾乎無人能察覺她的存在。塔莉緩緩抬起身體,嗓音沙啞慵懶,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倦怠。
「我麾下那幫人,大多是城防執法者。對付普通盜賊還行,對上那些有異能的冒險者、傭兵,就是送菜的。唯一能打的只有哥布林火槍隊,可那群綠皮小傢伙膽子太小,火槍裝填又慢。
守城夠用,拉去野戰就只能聽天由命了。」她頓了頓,「沐河平原那邊,我抽不出多少人手。」
蘇萊德輕輕嘆了口氣。「這套兵民混編的方案,按權限我可以直接批。但沐河平原法理上歸維爾娜和莫拉克斯管,貿然派兵進駐容易生出嫌隙。最好把這份提案送到懸脊城去,讓他們兩人共同簽字,才算名正言順。」
沙魯特點頭。這一點他早就想到了。
蘇萊德轉向塔莉,語氣一轉:「還有件事。你動身去炙痕荒原走一趟,找到紅龍伊羅格。把羅森那邊送來的那批強盜囚徒轉交給他,全部送到布塔格盆地開荒。」
塔莉的豎瞳驟然縮緊。「你沒弄錯?讓一頭紅龍管一群強盜開荒?這差事不該給維克斯嗎?伊羅格那暴脾氣,哪天把流民烤熟了當下酒菜都不稀奇。」
「沒錯,就是伊羅格。」蘇萊德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意,滿是算計。
「那紅皮整天嚷嚷著要封地,卻從沒嘗過治理領地的苦頭。布塔格盆地就是給他試刀的,要是連一群強盜都管不住,日後給他再好的地,他也榨不出半個銅板。」
他稍作停頓,補充道:「況且那批流民里什麼人都有,豺狼人、食人魔、劫掠成性的人類亡命徒,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普通管理者根本鎮不住,也就伊羅格的龍威能讓那些雜碎乖乖趴著。順帶也磨磨他那火爆脾氣。」
塔莉盯著蘇萊德端詳了幾息,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像骨頭折斷一樣的低笑。
「有理。這差事我接了。」
話音落下,鷹身女妖振開寬大羽翼,縱身躍下瞭望塔頂。灰黑色的身影轉瞬融進灰白的雲層,消失不見。
沙魯特拄著巨斧立在圍欄邊,目送塔莉遠去的方向。良久,他低聲開口:「蘇萊德,你說大公還要多久才能回來?」
蘇萊德沒有作答。他轉身走下吱呀作響的木梯,沉悶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盯緊羅森的艦隊,別出紕漏。」
空曠的瞭望塔只剩沙魯特一人。海風依舊呼嘯不止,裹著咸腥和鐵鏽的氣息盤旋不散。下方港口的敲石聲連綿不絕,日復一日地重塑著這座瀕海城鎮。
他從懷中摸出那份帝國公文,指尖摩挲著「諾曼·鐵礁」這個名字,終是低低啐出一口。
「又一批跑來分肉的禿鷲。」
收好公文,沙魯特扛起戰斧,一步步走下高塔,融入了下方忙碌的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