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落的菌絲像帘子一樣,把岩縫遮成密室。
薩卡維蹲在菌絲最密處,指南針攤在膝蓋上。紅針在錶盤里擺動,像一條被釣出水面的魚,不是亂擺,是有規律的。每擺三次,停一息。
鐵鏽分會的地圖上,莫魯滋囚室的位置被紅筆圈了三圈,紙面都戳穿了。他順著紅針的方向,在岩壁上摸到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正要起身。脊背上突然一沉,感覺是有什麼東西從菌絲間飄下來,輕得像一片枯葉落在他背上,薩卡維沒動。
翼魔的皮膚對氣流極其敏感,但他沒有感覺到風,只感覺到溫度的變化,涼,但不是很涼,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脊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別回頭。」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里進來的。是從脊柱裡面,從尾椎往上爬,一節一節地升到顱頂。像有人在用指甲刮他的骨頭,把聲音直接刻進了神經。
薩卡維沒有回頭。他蹲著,脊背繃成一張弓,爪子插進岩縫裡,指節發白。
「你是誰?」
「趴在你背上的人呀。」那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帶著笑。笑聲也在骨頭裡,像一串小錘子敲在他的椎骨上,不疼,但很癢。「你叫我佩絲塔好了。多久沒人叫過這個名字了,已經記不清了。」
薩卡維的指尖在岩縫裡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翼魔的爪子太久不動會僵住。他在克制。
「你一直在這裡?」
「不然能去哪呢。」佩絲塔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飄又飄不遠,走又走不掉。這座監獄啊,它不放人,只往裡面塞人。」
薩卡維沉默了幾息。指南針還在擺,紅針指向岩縫深處。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翼魔的舌頭上沒有味蕾,但他還是習慣性地舔了一下。
「你知道怎麼下去嗎?」
佩絲塔沒有回答。她笑了,這次笑聲不在骨頭裡,在他的頭髮里,從頭皮一路麻到後頸。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別人都問『你怎麼在這裡』『你想幹什麼』。你倒好,直接問路。」
「問了你也不會說真話。」薩卡維把指南針收進懷裡,開始往前爬。爪子扣進岩壁,身體貼著地面,皮翼收攏在背後。「還不如問點有用的。」
佩絲塔笑得更響了。這次是在他的肩胛骨里,兩塊骨片被笑聲震得微微發顫。
「有意思。我喜歡你。」
「謝謝。」
「往下走三條岔路。每條岔路的盡頭都有一扇門。只有一扇是開的。你別看,靠摸。門把手是冰的,就是對的。」
薩卡維停下來。「你怎麼知道?」
「我趴在你背上呀。你看不到的,我替你看。」
薩卡維沒有再問。他繼續爬。左手探進第一個岔路,摸到一扇門。木頭的,溫的。不是這扇。右手探進第二個岔路,摸到一扇門。鐵的,溫的。也不是。第三個岔路,窄到他的肩膀擦著岩壁。他伸手往前摸,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門把手。鐵的。冰的。
他推開門。門後面是黑的。不是「看不見」的黑,是「沒有東西」的黑。連牆都沒有,連地板都沒有,連空氣都沒有。他站在門口,爪尖懸在門檻上方,沒有踏出去。
「然後呢?」
「然後往下跳。」佩絲塔的聲音在他脊椎里打了個滾,「放心,有我呢。」
薩卡維沒有跳。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根菌絲搓成的細繩,系在門把手上,另一頭纏在自己的腰上。然後他探出爪尖,在黑暗中劃了一下。沒有阻力。不是空氣,是虛空。
他跳了。
墜落的時間比他想的長。風從下往上灌,把他的皮翼吹得翻起來。菌絲繩繃得很緊,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琴弦。佩絲塔沒說話,但她在他背上動了動,換了條腿交疊,像坐在一張不舒服的椅子上。
「小朋友。」
「嗯。」
「你為什麼來這裡?」
薩卡維沉默了幾息。「救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不該被關在這裡的人。」
佩絲塔又笑了。這次笑聲不在骨頭裡,在他心臟的位置。那枚龍紋印記在她笑聲的共振中輕輕搏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喚醒了。
「你撒謊。但撒得很好聽。」
薩卡維沒有回答。
落地的瞬間,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卸掉衝擊力。菌絲繩從門把手上脫落,飄下來,落在他的腳邊。他蹲在黑暗中,等了片刻,讓眼睛適應。不是純黑。前方有光,暗紅色的,從走廊盡頭滲出來,像凝固的血。
指南針在懷裡發燙。紅針不擺了,直直指向走廊深處。
「小朋友。」
「嗯。」
「你的心跳變了。」
薩卡維沒有回答。他站起來,開始往前走。
走廊很長,兩側是牢房。石牆,鐵柵,門上的銅牌刻著編號。有的編號被劃掉了,有的被反覆刻了好幾遍,有的只剩下模糊的凹痕。
「你住在這裡的時候,是哪一間?」薩卡維問。
佩絲塔沒有回答。
「不想說就算了。」
「不是不想說。」佩絲塔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到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是我忘了。太久啦。
我住過的房間,早就被拆掉了,被改掉了,被別的牢房吞掉了。這座監獄,它一直在長,像珊瑚一樣,從深處往外長。新牢房吃掉舊牢房,舊牢房變成牆。」
薩卡維在一扇鐵柵前停下來。鐵柵後面有一團灰色的影子,蜷縮在角落裡。他看了幾息,影子沒有動。
「它還活著嗎?」
「算活著。」佩絲塔說,「也不算。它的身體還在這裡,但它的靈魂已經不在身體裡了。被抽走了,送到別的地方去了。你猜送到哪兒?」
「諾克提拉?」
「聰明。」佩絲塔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諾克提拉。她以靈魂為食。這座監獄就是她的農場。你們這些從外面來的人,都是她的獵物。你以為你是獵人,其實你早就在籠子裡了。」
薩卡維沒有停。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
「你也是她的獵物?」
「我不是。」佩絲塔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是她的囚徒。不一樣。獵物會被吃掉。囚徒會被一直關著。」
「為什麼關你?」
佩絲塔笑了。這次笑聲不在骨頭裡,在他眼皮上,讓他的眼睛不自覺地眨了一下。
「因為我不會死。」
走廊的盡頭是一面牆。是鐵牆,黑色的,沒有鏽,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薩卡維站在牆前,看到自己的倒影。翼魔。灰白色的,皮包骨頭的,渾濁的黃色眼球。不像他。
「鏡子裡能看到你嗎?」他問。
「看不到。」佩絲塔說,「我不想讓你看到的時候,你就看不到。」
「現在呢?」
佩絲塔沒有回答。鏡子裡,薩卡維的肩膀上多了一個影子。女人的輪廓,很淡,淡到像光線在水面上的折射。沒有顏色,沒有五官,只有線條,眉骨的弧線,下頜的弧線,鎖骨的弧線。
薩卡維盯著那道影子看了幾息。
「你是人類?」
「現在呢?」佩絲塔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
鐵鏡還在。但鐵鏡里倒映的、他肩膀上的那道淡到快要散去的輪廓變了。不再是女人的線條,是龍的輪廓。修長的脖頸,收攏的翅膀,以及頭頂那根巨大的獨角。
那角粗壯得不像武器,更像攻城錘,基底寬厚,從眉骨上方筆直向前延伸,微微上揚,像犀牛的角,也像傳說中獨角鯨刺穿船腹的長矛。
鱗片的顏色在陰影中看不真切,但那個身形,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條龍,龍之傳承里也沒有,她的鱗色比他見過的任何藍龍都要深,近乎墨藍,像深海最底層的顏色。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是藍龍。」他說。不是疑問,是確認。
佩絲塔沒有否認。她的笑聲在他肩胛骨上輕輕震了一下,懶洋洋的,像被撓到了癢處。「猜對了。可惜沒有獎勵。」
「你認識我?」
佩絲塔沒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如果她有手指的話,在他脊椎上輕輕點了一下,不是指方向,是像在敲一個不熟但有趣的陌生人的肩膀。
「不認識。但你的氣味是龍的味道,藏不住。翼魔皮囊底下,是一條黑龍吧?」
薩卡維沉默了幾息。
「你也不是普通的藍龍。」他說,「普通的藍龍不會被關在這裡一萬多年。」
佩絲塔沒有回答。她只是又笑了,這次笑聲不在骨頭裡,在他心口那枚龍紋印記上,一閃而過。
薩卡維沒有再問。慘白色的光落在他翼魔的灰白色皮膚上,把那些褶皺照得像乾涸的河床。
「走吧。」他說,「路還長著呢。」
他走進那慘白色的光里,鐵鏡里的影子徹底散了。只有他翼魔的、細長的、像被鐵絲串起來的輪廓,孤零零地映在鏡面上,沒有第二道影子。
薩卡維沒有再問。他把手按在鐵牆上。冰的。不是門,是牆。沒有縫隙,沒有把手,沒有鎖。
「路斷了。」
佩絲塔沒有回答。
薩卡維把指南針從懷裡掏出來。紅針不擺了。不指方向,不顫抖,一動不動地釘死在錶盤中央。不是失靈,是指向,正下方。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灰色的,粗糙的,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里有暗紅色的光在緩慢流動,像血,像岩漿,像某種活著的東西。
「佩絲塔。」
「嗯。」
「你剛才說,這座監獄一直在長。」
「嗯。」
「它是往深處長,還是往外面長?」
佩絲塔沉默了一瞬。「往下。一直往下。142層。那裡是它的心臟。」
薩卡維蹲下來,爪尖扣進石板縫隙。裂紋里的暗紅色光在他的爪子下跳動了一下,像被燙到了。
「142層有什麼?」
佩絲塔笑了。這次笑聲在他的耳朵里,真實的、有空氣振動的、像正常人一樣的笑聲。
「一個你絕對惹不起的東西。」
薩卡維把石板撬開了一條縫。
「那正好。我就是要惹它。」
石板下面是空的。不是黑暗,是暗紅色的光,從深處湧上來,照在薩卡維的臉上。翼魔的面孔在紅光中顯得更猙獰了,但他不在乎。
「小朋友。」
「嗯。」
「你真的不怕死?」
薩卡維把爪子伸進裂縫裡,扣住下一層石板的邊緣。肌肉——不,翼魔沒有肌肉,只有筋腱和皮膜,繃緊了。
「怕。」
「那你還往下走?」
「因為我更怕出不去。」
他把石板掀開了。下面是另一條走廊,和上面那條一模一樣。石牆,鐵柵,銅牌。但這裡的牢房不是空的。每一間鐵柵後面都站著東西。
不是灰色的影子,是活的。它們站得很直,姿態僵硬,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它們的臉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廊的盡頭。
薩卡維從裂縫裡跳下來,落在走廊的地面上。落地的時候,翼魔的腳掌踩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些東西沒有動。它們甚至沒有眨眼。
薩卡維從它們面前走過,爪子在石板上留下淺淺的抓痕。他走過第一間牢房,第二間,第三間。第十間的時候,他停下來。
鐵柵後面的東西不一樣。它的臉朝著他。
不是朝著走廊盡頭。是朝著他。
薩卡維站在鐵柵前,渾濁的黃色眼球盯著那張臉。不是人的臉,不是惡魔的臉,是空的。沒有五官,只有輪廓,像一團被揉皺的麵團。但它有眼睛。兩個黑洞,在應該長眼睛的位置,深不見底。
「佩絲塔。」
「嗯。」
「這是什麼?」
「看門的。」
話音剛落,那東西的眼睛裡湧出了暗紅色的光。不是從眼眶裡,是從深處,從兩個黑洞的最底部,像兩口被鑿穿的井。
薩卡維沒有跑。他站在那裡,指南針在懷裡發燙。
那東西開口了。沒有聲音,但薩卡維聽懂了。不是語言,是意義,直接灌進他腦子裡的、像鋼針一樣刺痛的意義:
「下去。或者回去。」
薩卡維沒有動。
那東西的眼眶裡,暗紅色的光又濃了一分。
「下去。或者回去。」
薩卡維往前邁了一步。不是退,是進。他走到鐵柵跟前,爪子握住兩根冰冷的鐵條,用力往兩邊掰。
鐵條彎了。
那東西的眼眶裡,光驟然熄滅。它的臉開始融化,或者說是縮回去,像蝸牛的觸角,像退潮的水,像某種被嚇退的東西。
佩絲塔在他背上笑了。
「你看,它怕你。」
「它怕的不是我。」薩卡維鬆開鐵條,鐵柵已經彎出了一個可以側身擠進去的缺口,「它怕的是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鵝卵石。灰白色的,光滑的,表面有銀白色的符文在微微發光。
佩絲塔沉默了一瞬。
「哈哈,這可是好東西啊!」
薩卡維沒有回答。他把鵝卵石收好,側身擠進鐵柵後面的黑暗。佩絲塔在他背上動了動。
「小朋友。」
「嗯。」
「你剛才說,你要惹的那個東西,你知道它叫什麼嗎?」
「知道。」薩卡維的聲音在黑暗中迴蕩,「賽弗倫。半神惡魔。這座監獄就是它。」
佩絲塔笑了。這次沒有聲音,只有振動。從他的脊椎傳到他的頭骨,從頭骨傳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球在振動中微微發酸,像要流淚。但翼魔不會流淚。
「那你知道,它是誰造的嗎?」
薩卡維沉默了一瞬。「諾克提拉。」
「那你知道,諾克提拉是誰嗎?」
薩卡維沒有回答。
佩絲塔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在他肩胛骨上吹過,涼的。「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敢闖進來。」
「知道得太多,就不敢了。」薩卡維繼續往前走,「現在告訴我,142層怎麼走。」
佩絲塔沒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如果她有手指的話,在他脊椎上輕輕點了一下,向左。
薩卡維往左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