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層不是一層,是一個點。這座監獄的層數只是規則劃分,而142層是整座監獄的規則錨點,沒有面積,沒有體積,只有唯一一座骨頭石台,剛好承接那枚灰白色石頭的安放。
薩卡維在狹窄的、不斷向下盤旋的岩縫中爬了不知多久。翼魔的身體對時間不敏感,但他能感覺到自己在消耗,不是體力,是魔力。
佩絲塔說過,這座監獄隔絕魔網。他從裂縫邊緣鑽進來開始,就在用自身儲備的魔力維持變形術。翼魔形態每多存在一刻,他的魔力就少一分。
「左轉。」佩絲塔趴在他背上,聲音懶洋洋的。
薩卡維左轉。爪尖摳進岩壁,身體擠過一道幾乎要壓碎肋骨的縫隙。
他的動作開始變慢,變形術出現了細微的鬆動,右手兩根爪子恢復成了龍爪,烏黑的鱗片在菌絲的暗光中閃了一下,又變回灰白色。
「你還能撐多久?」佩絲塔問。
「夠用。」薩卡維說。但他的魔力最多還能維持這個形態半天。半天。他需要在這之前出去。
「右轉。從那條裂縫擠過去。」
薩卡維右轉。裂縫更窄了,皮翼被岩石刮破,灰白色的血滲出來。疼痛讓他的注意力渙散了一瞬,變形術又鬆動了,這次是眼睛。翼魔渾濁的黃色眼球短暫地變回了龍類的豎瞳,暗金色的,在黑暗中像兩盞燈。
「別看。」佩絲塔急促地說,「前面有守衛。」
薩卡維閉上眼睛。他用爪子摸路,指尖探進岩縫,感受石頭的紋理和溫度。佩絲塔在他背上輕輕點著方向,左肩胛往左,右肩胛往右。
「到了。」
薩卡維從最後一道岩縫中鑽出來,落在一個平台上。不是石頭的,是骨頭的。巨大的肩胛骨,表面磨得光滑。平台中央有一個凹坑,形狀和大小,和他手裡那枚灰白色的石頭一模一樣。
薩卡維蹲下來,把石頭放進凹坑。石頭接觸到凹坑底部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像心跳一樣的搏動。不是石頭在搏動,是整座監獄在搏動。腳下的骨頭平台微微顫抖,頻率和石頭的搏動完全一致。
「放好了。」
佩絲塔沒有說話。她在他背上動了動。
「快走。」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急促。
「怎麼了?」
「他要來了。」
薩卡維沒有問「誰」。他轉身,從來時的岩縫鑽了回去。剛爬了不到半刻鐘,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爆炸,是撞擊。某種巨大的、沉重的東西撞在了監獄的外壁上。整座監獄都在顫抖。菌絲從岩縫中簌簌落下,碎石從頭頂掉落,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在薩卡維背上,灰白色的血湧出來。他沒有停。
「昂——!諾克提拉!出來!老子要扒了你皮!」
那聲音穿透了岩層,穿透了菌絲,直接在他靈魂深處炸開。帶著龍威,帶著法則之力,帶著低等神只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費瑞格。藍寶石龍。混亂善良陣營的那個瘋子。
薩卡維的耳膜差點被震裂。佩絲塔在他背上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寶石龍果然都是瘋子。」
「他為什麼來?」
「誰知道呢。也許諾克提拉真的和他有仇,也許他就是想打架。」
薩卡維沒有回答。他繼續爬。指南針在手裡,紅針還在擺。不是指向費瑞格,是指向更深處,指南針失效的地方。佩絲塔說過,那是第二塊石頭該放的位置。
「還得往下。」
「左邊那條縫。別走右邊,右邊有守衛。」
薩卡維鑽進左邊那條岩縫。身後,費瑞格的怒吼還在繼續,夾雜著建築坍塌的巨響和能量束的嗡鳴。一道能量束從薩卡維頭頂不到兩尺的地方掠過,岩壁被融出一條焦黑的溝槽,火星濺在他的背上,皮翼被燙出幾個洞。
薩卡維沒有加速。他保持勻速,爪尖扣進石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腳。
「佩絲塔。」
「嗯。」
「這座監獄到底怎麼運作?」
佩絲塔沉默了。爬過一道特別狹窄的岩縫後,她開口了。
「它不是建築。是規則。諾克提拉創造了它,奧喀斯改造了它。核心沒有變,這裡隔絕魔網。」
薩卡維的爪子停了一瞬。「隔絕魔網?」
「不是屏蔽,是隔絕。在這裡,你無法從外界汲取任何魔法能量。只能用自己體內儲存的魔力。用一點,少一點。」
薩卡維沉默。他的魔力已經用掉大半了。維持翼魔形態、指南針、還有那些沒用過的底牌,每一件都在消耗。魔力池像一口被反覆舀水的井,水面在緩慢而堅定地下降。
「那你怎麼還活著?在這裡待了一萬多年。沒有魔網,你的靈魂早該消散了。」
佩絲塔笑了。不是輕笑,是帶著苦味的、像陳年藥材被嚼碎時的笑。
「我啊——我是被塞進來的。有人把我的靈魂從身體裡抽出來,揉成一團,像塞垃圾一樣塞進了牆縫裡。我沒有魔力,不需要魔網。我就是一塊等死的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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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卡維沒有說話。佩絲塔也不需要他說。
「往下。右轉。」
薩卡維右轉。岩縫更窄了,皮翼又被刮破,灰白色的血順著翼膜往下淌。魔力又少了一截。
「快到了。指南針快不靈了。」
薩卡維低頭。骨針在錶盤上瘋狂打轉,像一隻被燙傷的蟲子。他把指南針收進懷裡,繼續爬。
大約一刻鐘後,指南針從懷裡滑了出來,指針的擺動頻率和監獄的搏動頻率產生了共振,把它從他的鱗片縫隙里震了出來。
薩卡維撿起指南針。骨針不動了。徹底死了。
「就是這裡。」
薩卡維從懷裡掏出那枚灰白色的鵝卵石。石頭還是溫熱的,不是被體溫捂熱的,是它自己在發熱。
他把石頭放在地上,石頭接觸到地面的瞬間,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像嬰兒哭泣一樣的聲響。不是石頭在哭,是地面在哭。整座監獄都在哭。
然後,石頭開始融化。
灰白色的鵝卵石從底部變成液體,滲進地面的石縫裡。不是蒸發,不是燃燒,是像水倒進沙子裡一樣,無聲無息地被吸收。
薩卡維蹲在旁邊,翼魔的渾濁眼球盯著那灘正在縮小的灰白色液體。他聽到了什麼。不是聲音,是振動。
整座監獄的地面都在以極細微的幅度震顫,頻率和石頭滲入的速度完全同步。那是規則在被改寫時的呻吟。
「開始了。」佩絲塔的聲音從他背上傳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像陳年烈酒被打開時的滿足。
薩卡維站起來,準備離開。但佩絲塔沒有動。
「小朋友。」她的聲音變了一些。不是語氣,是質地。從輕飄飄的、像蝴蝶翅膀一樣的質感,變成了更沉的、像鐵錘砸在砧板上的質感。
「我改變主意了。」
薩卡維的爪子停在地上。「什麼意思?」
「我幫你出去。」佩絲塔說,「不只是指路,是把你送出去。送到這座監獄外面,送到諾克提拉的觸手夠不到的地方。」
薩卡維沉默了幾息。「代價呢?」
佩絲塔笑了。不是輕笑,不是嘆息,是那種帶著苦味的、像陳年藥材被嚼碎時的笑。
「我也出去。」
薩卡維的脊背猛地繃緊。「你能出去?」
「以前不能。現在你放的那兩塊石頭,把監獄的牆砸出了裂縫。」佩絲塔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像被關了一萬多年的野獸終於看到了籠子門縫時的顫抖,「裂縫不大,只夠靈魂擠出去。但夠了。」
薩卡維蹲下來,翼魔的細長爪子在地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他在想,在想佩絲塔的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
「我可以做一個血肉傀儡。」他說,「給你當容器。讓你重獲新生。」
佩絲塔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像骨頭被折斷時的響動,那是她的笑。
「小朋友,你知道我是誰嗎?」
薩卡維沒有回答。
「我是半神。不是傳奇。」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薩卡維的靈魂里。
「你一個傳奇階做出來的血肉傀儡,裝不下我的靈魂。就像往茶杯里倒海水,杯子碎了,水灑了一地,什麼都沒剩下。」
薩卡維的爪子停住了。
「那你怎麼才能重獲肉身?」
佩絲塔沉默了很久。久到薩卡維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五首龍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的,「只有她能重塑半神的肉身。代價——」
她頓了頓。
「沒有哪個五色龍會願意為了別人去給提亞馬特送金幣。一枚都不行。」
薩卡維盯著地面上那灘已經滲得只剩指甲蓋大小的灰白色液體,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經過一番權衡之後。
「你幫成為半神。」薩卡維站起來,翼魔的渾濁眼球盯著頭頂的菌絲,「我幫你去找提亞馬特。她要什麼,我給什麼。」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你連我的真名都不知道。你連我是什麼種族都不知道。你連我是不是在騙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薩卡維說,「這座監獄裡關著的,沒有一個是善茬,有時候就必須賭一把。」說
佩絲塔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這次不是苦的,不是澀的,是那種,像被陽光曬透了的、乾燥的、溫暖的笑。
「莫魯滋,綠龍巫妖。鏽鐵分會前會長。」她的聲音恢復了輕快的調子,但深處還壓著一絲沒有散盡的顫,「他被關在121層。我可以帶你去。但你得快,費瑞格撐不了多久了。」
薩卡維從懷裡掏出鐵鏽分會的地圖,在菌絲的微光中展開。佩絲塔的「目光」落在地圖上,不是真的目光,是那種直接在他意識里投射出來的、像光一樣的東西。
一條紅線從他們當前的位置出發,穿過四道走廊、兩道豎井、一座被碎石堵死的橋,直達121層的一個小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