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克托的靈魂在封魂戒里沉了兩天,才終於有了動靜,一陣極細微的、像指甲划過石面的振動。
薩卡維抬起左爪,把戒面對著眼睛。灰石裡面,涅克托的魂火收斂著,像一個人縮在角落裡。
「你醒了。」
「……吵。」聲音從靈魂層面直接炸開,沙啞、斷續。他的靈魂在封魂戒里還沒有穩定,每一次發聲都在消耗魂力。
「你說過,監獄外圍有東西。」
涅克托沉默了幾息。「東麓……山腳下。菱形石碑。」每一個詞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下面……棺材。我來時……發現的。」
「裡面是什麼?」
「一套。」魂火跳了一下,「盔甲。還有盾和劍。來歷……你自己看。」
薩卡維皺了一下眉。「有什麼危險?」
「不知道。」涅克托的聲音越來越弱,「但你不拿……別人也會拿。」
薩卡維等了一會兒。涅克托沒有再說話。魂火徹底安靜了。他把戒指戴好,站起來,沿著河谷往東走。
泣骨山脈的東麓比西麓更荒。沒有菌絲,沒有霧氣,連石頭都是灰白色的,像被漂白過的骨頭。
薩卡維走了大約兩個小時,終於在一條乾涸的溪谷盡頭看到了那塊石碑。菱形的,平躺在地面上,半截被砂礫埋住。碑面沒有文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像被爪子划過的痕跡。
他蹲下來,爪尖摳住石碑邊緣,往上掀。石碑很重,他用了全力,鱗片下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石碑緩緩翻了起來。
下面是一個坑。棺材是鐵的,黑色,看不出材質。表面沒有任何鏽跡,光溜溜的,像一塊被磨平的鐵板。
薩卡維用爪尖撬開棺蓋,一股寒氣從棺材裡湧出來,不是冷,是寒。像嚴冬的冰水灌進血管,他的龍鱗本能地收緊。
棺材裡鋪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像骨灰,又像風化後的石灰,那是盔甲前主人的遺骸。
肉身消亡後只剩這層粉末,被特意埋在此地守護黑甲,無數歲月不曾散去。粉末上面,整齊地擺放著一套盔甲:胸甲、肩甲、臂甲、腿甲、靴子,每一件都嚴絲合縫地嵌在粉末里。
胸甲上面橫放著一面盾,也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鏡,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用某種銀色金屬鑲嵌的符文。盾的下面是劍,劍柄朝外,劍身藏在粉末里。
薩卡維用爪尖撥開粉末,露出劍身,黑色的,但劍脊上有一條暗紅色的細線,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像凝固的血。
他把劍拿起來,很輕。和盔甲一樣的輕,好像沒有重量。他用爪尖敲了敲劍身,沒有聲音。他又把盾拎起來,一樣的無重無聲。
薩卡維把盔甲從棺材裡取出來,抖掉粉末。盔甲的內側刻著字。不是通用語,也不是龍語,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文字,彎彎曲曲的,像被壓扁的藤蔓。
他不認識,但那些字在發冷,一種從指尖蔓延到肩膀的、像浸入冰水一樣的冷意。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幾息。
腦子裡閃過另一個畫面,幻笑馬戲團團長的鵝卵石。上面的符文紋路,和這個一模一樣。連那股侵入骨髓的冷意,都完全重合。
他把盔甲疊好,盾和劍放在上面,塞進空間戒指。盔甲進入戒指的瞬間,骨髓深處的靈魂極短暫地搏動了一瞬。
共振,很微弱,被他壓了下去。但他記住了。涅克托把甲留給他的原因,不止是「順便」。他有適配性,至少盔甲沒有排斥他。
他把棺蓋重新蓋上,石碑翻回來,用砂礫埋好。站起來,沉默了幾息。
封魂戒指里,涅克托的魂火跳了一下。薩卡維盯著它。
「涅克托。你來找這套盔甲的。幫費瑞格是順帶的,監獄只是是目標之一,盔甲才是真正的目標。」
魂火停了。然後,一陣極細微的靈魂波紋從封魂戒里滲出來。不是聲音,是意義,直接灌進薩卡維的意識。
「不是刻意瞞你。這套盔甲自帶誓約禁制,但凡靈魂強度不夠的人,說出它的真名和過往,靈魂會被盔甲背後的存在撕碎。
我如今魂體殘缺,多說一字都有死掉的風險。只能等你自身和盔甲共鳴加深,禁制鬆動,我才能慢慢講給你。」
薩卡維沉默了幾息。「誰埋的盔甲?」
涅克托沉默了更久。然後又是一縷靈魂波紋,極細,像隨時會斷的絲線:「埋葬者和打造黑甲者同源。」
薩卡維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了。
煉獄火山的洞穴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暗紅色的岩漿光從洞穴底部湧上來,硫磺味瀰漫。
他在洞穴深處那塊平坦的岩石上趴下來,把。棺材開啟時莫魯滋的靈火,曾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現在安靜了。
封魂戒指從爪指上褪下來,放在鼻子前面。
「格瑞莎。」他對著洞穴深處喊了一聲。
陰影中走出一個龍人形態的綠龍。翠綠色的鱗片在岩漿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金黃色的豎瞳帶著綠龍特有的、永遠在算計什麼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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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
「你去一趟艾諾特爾位面,拉布羅山脈底下的幽暗地域,入口在沉霧谷的黃昏小鎮,帶上這個。」
薩卡維從懷裡掏出莫魯滋給的暗銀色鑰匙,扔給她,「緋冕城的灰燼圖書館,地下三層,東側書架後面的暗格里,有龍巫妖莫魯滋留下的的亡靈秘典,你去完整的帶回來。」
格瑞莎接住鑰匙,低頭看了一眼。那把暗銀鑰匙上刻著細密的亡靈符文,帶著莫魯滋的氣息,對高階亡靈而言,像是暗夜中的篝火。
「根據情報顯示,那裡的領主萊斯特·卡倫親王,可是吸血鬼半神,緋冕城是他的地盤。那人一向厭惡外來者,而且對古老亡靈遺物極度貪婪,我去了氣息能壓住嗎?」
「壓不住。」薩卡維說,「但你不需要進城。」
他從空間戒指里摸出一枚自己的鱗片,烏黑的,邊緣鋒利如刀。他把鱗片遞給格瑞莎。
「到了緋冕城外圍,找一處隱蔽地點。把鱗片埋在地下,它能屏蔽亡靈感知三個小時,足夠你潛入圖書館,整個幽黯聯盟魚龍混雜,一個半神不會注意到你的。」
格瑞莎接過鱗片,塞進鱗片縫隙。她沒有問「如果三個小時不夠怎麼辦」。她知道答案:那就死在裡面。
「那蝙蝠獸呢?」
「帶著。遇到危險,放出去吸引注意力。」薩卡維頓了頓,「我已在你的靈魂里預埋了一道龍紋印記。你如果控制不住貪婪,企圖私吞秘典,它會引爆。」
格瑞莎的豎瞳微微收縮。她什麼都沒說。她早就隱約感知到那道印記的存在,只是一直不確定薩卡維會不會真的引爆。現在她確定了。會。
「那個小鎮格拉普去過,留下了坐標。」薩卡維從空間戒指里掏出一捲髮黃的羊皮紙,扔給她,「照著走。拿了書就撤。」
格瑞莎把羊皮紙卷好,塞進鱗片縫隙。她單膝跪下,低頭。「遵命。」
轉身,消失在洞穴深處的黑暗中。腳步很輕,沒有回頭。薩卡維看著那片黑暗,沉默了幾息。她值不值得信任,取決於她能不能活著回來。
空間戒指里,那套黑甲沉默著。佩絲塔在戒指里,始終沒有說話,但在開棺的那一刻,她的靈魂曾輕微地顫了一下,她也感知到了那股陰冷。
他沒問。她也沒說。
薩卡維盯著封魂戒里的那團暗金色魂火。「等我弄清楚了,再跟你算帳。」他把封魂戒戴回爪子上。正要閉眼,那道注視又來了。
不是佩絲塔,不是涅克托,不是任何人,從盔甲被取出來的那一刻開始,那個存在就盯上了他。
不是威脅,是注視。像一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另一個人,不說話,不動,不靠近,也不離開。
它穿過空間戒指的壁障,直接落在他靈魂的表面。不急不躁,像是在等,等他穿上黑甲,完成認主,薩卡維沒有睜眼,他在黑暗中想了幾件事。
格瑞莎即將動身前往緋冕城。萊斯特·卡倫統治下的永暮之城,絕不會平靜。
那把暗銀鑰匙帶著莫魯滋的亡靈氣息,萊斯特研究了上千年的亡靈法術,對這類古老造物感知極其敏銳,他恐怕已經察覺到了鑰匙出現的波動。
涅克托藏在封魂戒內隱忍不語,等著合適時機吐露黑甲秘密,幻笑馬戲團的目的還不明確,他暫且按捺下穿戴盔甲的念頭,靜待事態發酵。
他沉入了無夢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