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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渡口的閒談

2026-08-25 14:02:40 作者: 蒼海一書生

  鐵鍬撞上碎石層的脆響從工地那邊傳來,緊接著是一陣罵罵咧咧的喊叫。

  風從幽影灣的方向吹過來,裹著咸腥和泥土的氣味,把豬頭人們粗糲的號子聲扯得斷斷續續。

  沐河平原的一期水渠工程已經挖了一半,新翻的泥土堆在溝渠兩側,草芽從濕土裡鑽出來,嫩綠得刺眼。

  克勞蘇娜趴在土丘上,下巴擱在前爪上,金紅色的豎瞳半睜著,耳朵耷拉,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碎草。整個癱在土坡上,活像一條昏昏欲睡、蒙著灰土的巨型蜥蜴。

  「北方,聯軍已經推進到鐵錨渡口了。」維蘭瑟站在土丘另一側,荊棘鹿角上的藤蔓在風中輕輕搖動,「過了索爾河,就要進入熔石高原。我們這邊必須加快攻占噬魂三角洲的腳步。」

  克勞蘇娜的耳朵動了一下,沒抬起來。「塔莉才剛打下灰牙霧峽。」她的聲音像被太陽曬化了的蠟。

  「那群魔化牛頭人腦子比矮人還固執。塔莉的人死傷過半,還在修整補充。今年打通去噬魂三角洲的路,沒指望了。」

  工地那邊又傳來一聲鐵器撞石的脆響。兩個豬頭人農夫扭打在了一起,灰白的泥土被踢得到處都是。工頭拎著木棍走過去,朝兩人各敲了一下,又把鐵鍬塞回他們手裡。

  「聯軍推進得快,是因為黑土平原地勢平坦。」吉斯克靠在土丘下方半埋的石頭上,手裡翻著一本舊羊皮紙書。他的左腿伸著,腳踝擱在枯木樁上。

  「鐸峰的重騎兵在平原上橫衝直撞,惡魔擋不住。但熔石高原溝壑縱橫,補給線一斷,重騎兵就是廢鐵。」

  維蘭瑟的鹿角轉向他。「黑土平原已經被鐸峰占領,他們已經開始移民種地了。現在我們連糧食都賣不出去,等他們站穩腳跟,下一個要搶的就是這裡。」

  吉斯克合上書。「那就要看噬魂三角洲什麼時候能拿下來了。蜥蜴人死傷慘重,新生代至少十五年才能形成戰力。」

  「等不了十五年。」克勞蘇娜把下巴抬起來,金紅色的豎瞳亮了一下,「我記得薩卡維不是會做血肉傀儡嗎?成本多少?」

  吉斯克伸出爪子在灰土上劃了幾道。「一個豬頭人重步兵,一年成本才五個金幣。龍人血肉傀儡,製作成本就三千金幣。」他抬頭看了克勞蘇娜一眼,「你確定要大規模製造?」

  「當我沒說過。」克勞蘇娜的耳朵向後壓了一下,重新趴下去,尾巴從身後翹起來,又落下去。

  吉斯克輕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

  「我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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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明明笑了。」

  「風太大,你聽錯了。」

  克勞蘇娜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碎草和泥土濺了吉斯克一臉。

  「人少的時候還行。」吉斯克用手背蹭掉臉上的土,「這邊是十幾萬人、上百萬金幣的調動,早就給我繞暈了。」他的目光轉向克勞蘇娜,「你是怎麼理清楚帳本的?」

  克勞蘇娜側過身,肚皮朝上,四隻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安靜地擱在土丘上,不再拍了。

  「我六歲就在托拉斯大公那裡學做假帳。」她的聲音忽然平了,不像剛才那種懶洋洋的、炫耀式的得意,「六歲。你們這些從巢里長大的傢伙,聽了肯定不習慣。」

  吉斯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普通幼崽六歲還在巢里受母親庇護,被部落餵養、保護、教導捕獵。

  克勞蘇娜是被丟棄在人類大公麾下的異類,從還沒長全鱗片的時候就學會了怎麼用假帳換一口肉。

  工地那邊傳來苦力的號子聲,粗糲的,沙啞的。

  「我小時候吃得多,軍需官說我比成年獸人還能吃,就只給木薯。偷吃肉被發現了還要挨打。」克勞蘇娜說,「後來我跟著軍需官做假帳,才讓自己也吃上肉的。」

  她的尾巴尖輕輕掃了一下碎草。「後來收稅,我總能讓別人相信,他該交的稅比規定的要多一些。多出來的,自然就進了我口袋。可惜在這邊,薩卡維從來不讓我碰帳本。」

  維蘭瑟的鹿角垂下來,藤蔓在角尖緩緩收緊,又鬆開。荊棘鹿的目光落在黑龍背上的舊傷疤上。

  那些疤痕排列得太整齊了,不像戰場上留下的。她沒問克勞蘇娜是怎麼從托拉斯大公那裡跑出來的。有些事不用問。


  「你修的水渠帳目,要不要我幫著看看?」克勞蘇娜的尾巴又翹起來了,「至於省下來的錢嘛……」

  「歸你?」吉斯克從書頁後面探出半隻眼睛。

  「這叫專業。」

  吉斯克用書擋住面孔,只探出半截爪子,沖她比出豺狼人獨有的認輸手勢。

  維蘭瑟轉過身,朝著溝渠下一個標段走去。「走吧,還有一半沒看完。」

  吉斯克起身的時候,用合攏的書本抵了一下地面借力,然後才把腿站穩。書頁邊緣壓出了一道土痕。

  克勞蘇娜跳下土丘,跟在維蘭瑟身後。三道影子在午後的陽光下疊在一起,又分開,再疊在一起。

  克勞蘇娜踢了踢腳邊散落的碎泥,低聲開口:「你們說——聯軍真的會打到這裡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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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吉斯克說。

  「多久?」

  「看噬魂三角洲。我們拿得下,他們就過不來。拿不下,五年內,他們的斥候就會出現在三角洲的邊緣。」

  「那……」克勞蘇娜的尾巴慢了下來,「塔莉那邊還得多久能打通五峽?」

  維蘭瑟沒有回頭。「你剛才說今年沒指望。」

  「我收回那句話行不行?」

  「不行。」

  克勞蘇娜的尾巴耷拉下去了。

  走了幾步,她的耳朵忽然朝東南方向轉了一下。尾巴尖停住了。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濕漉漉的、腐殖質的氣味。

  不是海水的咸腥,是沼澤深處才有那種潮氣,陰的,黏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低地里翻動泥土。

  「怎麼了?」維蘭瑟回頭看了她一眼。

  「……沒事。」克勞蘇娜收回目光,「風太大了。」

  她沒說那是什麼氣味。但她的尾巴沒有再翹起來。

  維蘭瑟停了一步,也朝東南方向看了一眼。鹿角上的藤蔓無風自動。她什麼都沒說,轉回頭繼續往前走。但她走路的節奏慢了一拍。

  「帳目回頭交給你梳理。」維蘭瑟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省出來的物資全部調撥灰牙霧峽前線。」

  克勞蘇娜的耳朵豎了一下。「我可沒答應要幫忙。」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已經聞到了金幣的味道。」

  克勞蘇娜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東南方向的低地里,潮氣還在蔓延。風從沼澤那邊吹過來,拂過新挖的水渠,拂過草芽,拂過三個人的影子。

  鐵鍬聲還在響,號子聲還在喊,水渠還在向前延伸。但風向變了。

  與此同時,在炙痕荒原的北方,索爾河正在鐵錨渡口處被聯軍的浮橋壓彎了腰。

  索爾河在鐵錨渡口驟然收窄,四座浮橋緊緊擠在河面上,厚木板被往來馱獸踩踏,發出不絕於耳的嘎吱聲響。

  渾濁河水裹挾枯枝碎石,一遍遍撞向橋墩,盤旋打轉,遲遲不肯向下游流淌。

  聯軍營地沿東岸連綿鋪開,雜亂篝火、鐵錘敲擊與馱獸嘶鳴交織一起,煙火與塵土瀰漫,焦油、皮革與汗水的氣味混雜一處,飄散在晚風之中。

  駐地高處的土台上,銀龍莫拉克斯垂首,聽著灰甲偵察兵匯報。那斥候的鐵甲被反覆磨礪,表層起毛,面龐覆著一層洗不盡的硝煙塵土。語速急促而沉穩。

  「西岸偵察隊傳回來消息,熔石高原邊緣的六個惡魔據點,已經全部清空了,敵軍撤退速度比預估提前三日。」他攤開一張粗糙的炭筆地圖,指尖落在黑荊棘峽谷的標記上。

  「但峽谷之內聚攏了新的勢力,總共五支流亡軍閥隊伍,首領叫烏諾克·瑪斯。手下兵力有三千多人,主力是魔化牛頭人。這幾天,斥候每天都在窺探渡口,但是沒有軍隊調動的痕跡。」

  「他們在等人。」莫拉克斯淡淡說道,銀白色豎瞳凝望漸沉的暮色,面上沒有多餘波瀾。

  偵察兵點了點頭。「他們還一直在西岸河灘撿拾我方丟棄的破布和隨軍雜物,意圖還不清楚。」

  莫拉克斯的豎瞳微微縮攏,暗藏冷冽的算計。「明天大軍渡河之後,你率偵察小隊前往西北方向,遠離黑荊棘峽谷,摸清對方所有退路,封死他一切逃竄的餘地。」


  斥侯躬身行禮,腳步輕悄無聲,退入夜色之中。

  夜幕籠罩渡口。莫拉克斯走下土台,來到營地邊緣兩棵枯木樁旁,木樁之間架著一口鐵鍋,骨湯在火上咕嘟冒泡,溫熱水汽驅散了河畔的寒意。

  藍龍維克斯蹲在火堆旁,漫不經心地撥弄柴火。綠龍利沃格獨坐一側木樁,握著匕首反覆削制細木枝,刀鋒利落,每削完一根,便在枝頂掐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說給自己聽:「這道印子,冒險者小隊一看就知道了。」說罷,又拿起新枝,繼續手上的動作。

  「烏諾克盤踞在峽谷,還在猶豫中。」莫拉克斯望著西岸暗沉的山脊,緩緩的開口,「他在等高原深處四散的惡魔匯合,積攢足夠戰力,再跟聯軍對抗。」

  維克斯往火堆添入乾柴,火光在藍色的鱗片上跳動。「所以你打算讓我再去一趟峽谷?」

  「沒錯。」莫拉克斯語氣平靜,「你上次焚毀營地的那道硝煙,足夠讓他明白實力的差距了。」

  利沃格始終低頭專注於手中木枝,將第二根標記好的樹枝插入泥土。

  「聯軍渡河之後,行軍速度會大幅下降,踏入熔石高原,溝壑縱橫的地形會切碎整條補給線。

  鐸峰引以為傲的重騎兵,將在狹窄地勢中失去優勢,不過現在他們是進展還是太快了,這對我們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他抬眼,綠色豎瞳里藏著陰冷的謀劃。「聯軍糧草經塔林河上游碼頭轉運,通過剛挖通不久維賽斯運河,進入索爾河支流博卡河,然後匯入主河道,再送往前線,那段河岸空曠,駐軍不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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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索爾河上游的熾岩碼頭本來就已經運力緊張,只要鑿沉三艘主力運糧駁船,前線的糧草周轉就會瞬間斷裂,聯軍的節奏就不得不放緩了。」

  「就在這裡動手。」莫拉克斯一錘定音。

  「我會在沉船現場留下羅森帝國軍旗的碎片。」利沃格將第三根標記木枝並排插入土中,三根間距均勻,如同三道無聲的軍令。

  「我已經在渡口閒散的冒險者之中安插了自己人。他們認識木枝印記。今天午夜,折斷木枝,就是信號。」

  莫拉克斯銀鱗在火光中暗芒一閃,沉聲道:「乾淨利落,不留痕跡。只拖住聯軍,等惡魔集結的夠多了就可以。」

  利沃格收起三根木枝,塞入腰間布袋,起身朝營地深處走去。步伐從容悠閒,如同暗夜中散步的旅人,看不出絲毫即將掀起風浪的模樣。

  營地喧囂漸漸被夜色吞沒。晚風掠過河面,裹挾河水低沉的聲響,鋪滿整片河灘。營地人聲消散,唯有索爾河暗流之下,藏著無人察覺的布置。

  上游渡口西岸的蘆葦陰影中,數艘平底小船早已潛伏。船上冒險者屏息凝神,腰間別著帶凹痕標記的細木枝,只等營地深處傳來木枝斷裂的號令。

  維克斯起身,抖落鱗甲上的草木灰,展開龍翼飛入沉沉夜色。「我去巡查峽谷動向。」

  他低空掠過雲層邊緣,遠遠望見黑荊棘峽谷方向飄出幾縷刻意壓低的細煙。對方在隱匿兵力與營地的位置。

  他俯視河灘,發現淺灘上,還遺留著一處倉促撤離的潰兵營地,火堆旁還掛著半塊新鮮牛腿,應該是逃跑的小軍閥匆忙遺棄的。

  維克斯順手取下牛腿,捎上一捆乾柴。折返之時,他低空掠過峽谷上空。峽谷外圍,無數魔化牛頭人斥候借著夜色掩護,在碎石地帶加緊修復工事。

  半個小時後,藍龍落回火堆旁,放下肉和木柴。「烏諾克的隊伍正在向東收縮營地,峽谷外圍的斥候數量變多了,看來這老東西還不打算投降。」

  莫拉克斯看向地面那三根帶痕木枝,指尖輕輕拂過枝頂淡綠色的印記。豎瞳微斂,眼底是精準的局勢計算,沒有露出一絲慌亂和凝重。

  「明天一早,偵察隊即刻出發,封死烏諾克的所有退路。」他說罷收回目光,「烤肉好了嗎?」

  「馬上就好。」

  牛油滴落在火堆,炸開細碎的白煙。肉香飄散在河畔的夜風裡,整片渡口重新歸於寂靜,只有索爾河水奔流不息,化作低沉的背景音,掩蓋河道之下的暗流。

  上游西岸蘆葦叢中,小船依舊在蟄伏著。冒險者的指尖緊貼著木枝凹痕,絲毫不敢鬆懈。

  火堆邊,莫拉克斯靜靜佇立。銀白色龍鱗隨呼吸微微起伏,夜風在龍鼻前凝成薄薄白霧。他沒有轉頭望向河道,但巨龍的聽覺,早就已經捕捉到河面之下的一切細微動靜。


  上游碼頭深處傳來一聲輕響,極輕的,幾乎被風聲淹沒的木枝折斷聲。

  號令已經發出了。

  蘆葦叢內,沉寂許久的小船緩緩劃破水面,無聲駛向漆黑河面上的運糧大船。

  莫拉克斯垂在身側的龍尾徹底靜止下來。沒有擺動,也沒有動靜。

  這份沉寂,比任何怒吼與威壓都更令人膽寒。

  隨著遠處黑荊棘峽谷的最後一點燈火熄滅,整片西岸墜入了無邊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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