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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諾拉西恩的晚風

2026-08-25 14:02:39 作者: 蒼海一書生

  沙魯特用拇指扣著酒瓶口,看著那艘船靠岸。

  運輸船吃水線壓得極低,船殼被風浪啃出一排排槽痕,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撓過。纜繩甩到碼頭上的時候,濺起的海水帶著一股鐵鏽和腐肉混在一起的腥味。

  沙魯特的豎瞳縮了一下。他聞過這種味道,在阿格瑞克城下,在深淵位面的布塔格盆地里,在那些死了太多人、來不及收屍的地方都有這個味道。

  船還沒停穩,跳板就砸了下來。第一個走下跳板的獸人腳下一滑,額頭磕在木板上,血順著鼻樑往下淌。

  沒有人扶他。後面的人繞過去,低著頭,像一群被趕著走的牲口。沙魯特的腳掌在碼頭的木板上碾了一下,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面孔,灰白色的、乾瘦的、沒有光的,像一排被抽空了東西的袋子。

  諾曼·鐵礁從跳板上走下來。瘦得像一根被海水泡過的桅杆,軍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左眼扣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黑鐵眼罩,右眼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海面,看不出深淺。

  「諾曼將軍,」沙魯特的聲音不高,但粗糲的嗓音壓過了海浪和纜繩的嘎吱聲。

  「你們怎麼現在才來?我在這裡等了整整兩個月。諾曼沒有接話。他的右眼掃過沙魯特的鐵甲,掃過他身後碼頭區的輪廓,然後重新落回他臉上。」

  「我知道,現在太多軍隊要在諾拉西恩靠岸補給,每一筆物資都要精準配給。我們這次遇到了一點麻煩。

  兩個月前在灰燼海,從深淵返航的船隊撞上了一群深淵噬骨鯨。損失了兩艘運輸船,死了三百多人。剩下的船被迫繞道,多走了一個月的航程。」

  沙魯特的獠牙收了一下。噬骨鯨,那種東西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已經開發的航道上,它們是被血腥味引來的。這意味著在諾曼的船隊經過之前,那條航道上已經有人死過了。

  「你們在灰水三角洲到底遇到了什麼麻煩?」沙魯特用下巴指了指那些正在走下跳板的難民,「這船上下來的看起來全是難民,不像去打仗的。」

  諾曼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那群灰白色的、沒有光的面孔從面前經過。海風把難民身上的氣味卷過來,不是汗臭,是那種在潮濕環境裡待了太久、皮膚和衣服一起發霉的味道。

  「灰水三角洲的惡魔很難清理。總是在我們認為已經清理完的區域,再次出現,襲擊營地。」

  諾曼的右眼眯了一下,「不過我們已經重新清理出了低語淺灘。年前因為北方戰事吃緊,我們的人撤走了,那群雜碎又占領了那裡。陛下下令,先遷移一部分難民,一邊開荒一邊清理。」

  「三萬。」諾曼說,「糧食還夠十天,淡水我們自己帶了,藥品不多。需要在你這裡補給糧食和藥品。」

  沙魯特的耳朵向後壓了一下。「糧食只夠十天?你告訴我這個,是要我跟你一起想辦法,還是通知我準備收屍?」

  諾曼的右眼沒有躲。「都有。」

  沙魯特沉默了幾息。然後他把酒瓶放在旁邊的木箱上。「行,先安置,糧食的事我去想辦法。」

  「我會。」諾曼說。

  難民隊伍里傳來一聲悶響。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從隊伍里歪了出來,膝蓋一軟,整個人栽倒在地。旁邊的人只是讓了一下,沒有人扶。

  沙魯特邁了一步蹲下去,單手把他翻過來。額頭磕破了,血糊了半張臉,嘴唇是灰白色的,肋骨在袍子下一根一根地支棱著。

  「水。」

  狗頭人苦力遞上陶壺。沙魯特掰開年輕人的嘴灌了半口水,他的喉嚨動了一下,眼睛睜開一條縫,又閉上了。

  

  「活著。」沙魯特站起來,轉向諾曼,「但像這樣的,你船里還有多少?」

  諾曼的右眼沒有動。「五千。」

  沙魯特的腳掌在木板上碾了一下。沒有再說別的。

  「杜爾格、布羅克,過來。」

  兩個孩子從船舷邊探出頭,踩著跳板跑下來。大的那個二十出頭,深藍色法師袍,袖口繡著皇家紋章的暗銀線,比常規寬半寸。

  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在打量周圍,起重機、吊索、正在卸貨的馱獸、遠處堆成小山的鐵錠,目光在每個東西上停不到一秒就跳到下一個。

  小的那個大約十三四歲,深灰色法師袍拖在地上,一邊跑一邊用手拽著袍角。但他的眼睛和杜爾格不一樣,他盯著的是那些正在幹活的人。


  一個灰矮人工匠用鐵鉗夾住燒紅的鉚釘,另一個用大錘砸下去,「當」的一聲,火星濺出來。布羅克的右手小指亮了一下,一瞬即逝,像火苗被風壓了一下。

  「這位是沙魯特·黑矛元帥。」諾曼說,「一位寫滿榮耀的年輕將軍。這是你們學習的榜樣。」

  杜爾格站直了,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利落,但沙魯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敬禮的同時還停在起重機的絞盤上,他在算它的承重。

  布羅克也在敬禮,但他的左手還拽著袍角,敬禮歪歪扭扭的。他敬完禮鬆了手,袍角又落下去,他趕緊又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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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曼將軍,」沙魯特說,「杜爾格王子成年了,去戰場上歷練一下確實有必要。可是布羅克——」他低頭看著那個還在拽袍角的孩子,「有點小了吧?」

  諾曼的右眼落在布羅克身上,停了一息。

  「他有天賦。」諾曼的聲音沒有起伏,「他母親死在灰水三角洲的惡魔手裡。他要親眼看看那片土地被征服。」

  沙魯特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布羅克臉上停了一下。那孩子的眼睛裡沒有空洞,也沒有恐懼。是一種更重的東西,壓在那雙淺灰色的瞳孔底下。

  「杜爾格王子,」沙魯特說,「你剛才在船上看了一路。有什麼發現?」

  杜爾格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收回了目光。「港口北面的引水渠拐彎的地方有旋渦,雜物堆積在那裡,儲水槽的過濾層撐不過十天。」

  沙魯特的耳朵微微轉了一下。「還有呢?」

  杜爾格的喉結動了一下。「朝北那排木板房,屋檐的坡度不夠。下雨的時候水會倒灌進通風口,潮濕久了木料會發霉。」

  沙魯特盯著他看了兩息。「你眼光不錯。明天一起去看看。」

  杜爾格正要點頭,難民隊伍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人群猛地往外退了一步,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推開的。有人在低聲喊:「退開!別靠近!」

  沙魯特的豎瞳猛地一縮。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落在一個蹲在地上的人身上,那人裹著破舊的灰披風,乾嘔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的腳踝裸露在外面,那裡的皮膚不是正常的灰白色,是暗綠色的,表面有一小塊一小塊的、像魚鱗一樣的凸起。不是鱗片,是菌斑。

  周圍的人群已經退出了兩三步,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轉過身去,有人低聲念著什麼,不像祈禱,更像驅趕。

  「散開!」沙魯特的聲音不高,但粗糲的嗓音像鞭子一樣抽過去。人群又退了一步。

  他大步走過去,蹲下,右手按住那人的肩膀,左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臉轉過來。臉上也有。左顴骨的位置,一小塊暗綠色的菌斑,邊緣已經泛黑。

  杜爾格的右手抬了起來,掌心朝著那個方向,指尖亮起一層淺淡的白光,偵測法術。光落在那人身上,沒有彈開,而是被吸收了,像光落進深水裡。

  「是腐化。」杜爾格的聲音緊了一度,「不深,剛到皮膚層。但已經開始滲透了。」

  沙魯特沒有回頭。他把那人從地上拉起來,對旁邊兩個戍衛隊士兵點了一下頭。士兵無聲地靠過來,一人一邊,鉗住那人的胳膊,把他半架半拖地帶走了。

  方向是碼頭區邊緣一棟掛著鐵鎖的板房,門開了,又關上了。沒有聲音傳出來。

  諾曼站在旁邊,整個過程沒有動。但他的右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微微發白。

  「沙魯特元帥,」諾曼說,「這種——你在港口見過?」

  沙魯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見過。不多。一般是剛從深淵位面撤下來的士兵才會帶回來。難民身上出現,還是第一次。」

  他轉過身,面對諾曼。暮色中,諾拉西恩港的燈火正在次第亮起,但兩人之間的空氣比剛才冷了兩度。

  「諾曼將軍,糧食只夠十天。你的難民里有感染者。灰水三角洲的惡魔比你說的更難纏。」沙魯特的腳掌在木板上碾了一下,「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

  諾曼的右眼和沙魯特的豎瞳對視著。沉默大約持續了三息。

  「低語淺灘。」諾曼說,「我的人去年在撤走之前,在灘涂的泥底下發現了東西。不是惡魔巢穴,是一種規律排列的石柱。人工的。不是獸人建的。」

  沙魯特的耳朵向後壓了下去。「有多深?」


  「露出泥面的不到半米。但底下應該不止。」諾曼頓了頓,「隨軍牧師在船上的時候,用偵測法術掃過那個方向。他說石柱之間有能量殘留。不是惡魔的。」

  沙魯特沉默了幾息。然後他轉過身,朝著港區的方向走去。鐵甲在暮色中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好吧,看來你們遇到的麻煩比我想像的更多。」

  他走進暮色里。身後,難民還在陸續走下跳板。布羅克拽著杜爾格的衣角,小跑著追上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鐵門。沒有人出來。什麼聲音都沒有。但布羅克的右手小指又亮了一下,不是法術,是他自己在發抖。

  暮色很深了。諾拉西恩港的燈火亮成了一片,海面被照得發亮,像一層正在慢慢凝固的東西。那扇鐵門後面,沒有人知道裡面在發生什麼。

  但布羅克知道,他剛才看到那個被拖進去的人,在被架走的最後一刻,嘴唇動了一下。不是求救。是在念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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