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浪號從最後一層灰霧中鑽出來時,船身仍殘留著與惡鱗魔爪纏鬥的震顫。整艘船像是從一場劇烈痙攣里掙脫,甲板餘悸未消,每一塊木板都在輕微嗡鳴。
瓦萊里安赤腳立在舵台後方,掌心貼著粗糲的舵柄木紋。腳下船體的顛簸漸漸從錯亂震顫歸於平穩涌浪節拍。
桅杆底座旁,年輕蟹人蜷縮著身體,螯鉗合攏抵在胸前,甲殼上那道舊裂終於停止滲液,只是軀體仍緊繃著,絲毫不敢放鬆。
船尾處,水手長正低頭檢查被巨浪拍碎的船板,步足踏在甲板上的聲響沉而重,不是疲憊,是劫後餘生的緊繃,仍死死攥住整支船隊的神經。
海面晨霧稀薄,前方暗綠海水鋪開細碎粼光,礁石輪廓清晰顯露。水線之上覆著雪白耐鹽海苔,水線之下垂墜層層深綠海藻。航向沒錯。
可瓦萊里安心底的不安,半點都沒有消散。
那股寒意分兩層。一層浮在海面,是遊蕩近海的污濁惡意,黏膩腐臭,帶著吞噬活物的貪婪。
另一層來自無底的深海之下,死寂古老、毫無情緒,卻沉重得壓得人脊柱發麻,像有一雙沉睡萬古的眼,隔著無盡黑水,淡淡掃過這艘渺小的船。
他攥緊舵柄,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海面。可就在他剛要開口示意全隊加速的瞬間,一股極輕的、來自高空的微涼氣流擦過他的後頸。
不是海風——方向不對,是從正上方垂直落下來的。
他下意識抬了抬眼皮。霧太厚,灰濛濛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但青銅龍血在那一瞬間微微一縮,像被什麼東西從高處審視時本能的收緊。不是惡意,是同類。他辨認得出來。
他沒有回頭確認,也沒有聲張。只是把原本要說的換成了:所有人,站穩。
話音未落。
整艘碎浪號毫無徵兆地猛地向下一沉。這不是風浪起伏,是巨物翻身、龍骨被龐然脊背擦過的失重感,整船被無形巨力托起、驟然砸落。
左側海面轟然隆起一座暗灰透黑藍的渾濁水丘,濃稠黑色濁液順著邊緣不斷滴落,海水一碰到,就立刻滋滋腐蝕冒泡。
隆起的水丘中央驟然裂開縫隙。三對狹長豎瞳緩緩睜開,瞳孔灰白死寂,眼孔源源不斷湧出翻滾濁浪,如同三盞懸浮海面的幽森灰白燈籠。
低沉、破碎、碾壓一切的轟鳴從深海漫涌而上,似岩層崩裂,好像海水被生生碾碎。
摩洛卡,濁潮君。
近海公認的獨行霸主。此刻它受限淺海無法展開真身,只能以壓縮形態出現,可即便如此,軀體仍比碎浪號更長更龐大。
六條覆滿污泥與舊傷的觸手探出濁水,上三肢纖細靈動,下三肢粗壯猙獰,無數鏽蝕船錨、斷裂鎖鏈纏繞垂掛,隨海流輕輕搖晃,自帶死寂破敗的壓迫感。
全速撤離!右滿舵!瓦萊里安厲聲暴喝,雙手將舵柄狠狠壓至底限。
碎浪號陡然劇烈偏轉,船首擦著第一根橫掃而來的觸手險險衝出。甲板蟹人步足死死釘入木板,螯鉗緊扣船舷,拼盡全力掙脫禁錮。
可第二根粗壯觸手驟然暴追而至,帶著滿身鏽蝕鐵錨轟然纏上船尾舵柱。尖銳鏽鐵尖狠狠扎進實木甲板。
咔——!
整艘船被硬生生鎖死在海面,動彈不得。船身劇烈傾斜。
巨大的慣性讓瓦萊里安身體前撲,額頭重重撞在舵台邊緣,木刺瞬間劃破左眉尾,鮮血順顴骨蜿蜒而下。他抬手都來不及擦,全力下壓舵柄,可船隻紋絲不動。
粗壯觸手正在緩慢收緊,木板崩裂聲接連不斷。甲板傾斜角度越來越大,濕滑板面讓無數蟹人水手紛紛打滑向船尾滑落。
原本養傷的年輕蟹人被慣性甩飛,重重撞在船舷,舊傷崩裂新痕蔓延,疼得它軀體抽搐。
領隊壓低身軀,步足末端鉤爪扣進甲板縫隙,螯鉗抓住殘破舵台邊緣穩住身形,嗓音緊繃嘶吼:船長!它在把船拖向後方漩渦!船尾已經開始旋流!
可它緊接著又補了一句,螯尖急促地敲了兩下甲板:船首左舷纜繩!濁液腐蝕過了,不能全壓!
瓦萊里安迅速掃了一眼左舷,那裡的繩索表面泛著一層渾濁暗斑,確實已經被摩洛卡滴落的黑液浸蝕過半。
如果按照原本的判斷讓所有蟹人衝壓船首,左舷纜繩斷裂會導致重心偏移失衡。
他立刻修正指令:左舷減半!右舷補位!重心偏右三分!
領隊應聲復刻指令,步足在傾斜甲板上分頭調度。
所有蟹人精準分流,船首左舷的蟹人壓得淺、右舷壓得深,船身以微妙的偏差角度避開被腐蝕最嚴重的纜繩區域,穩穩壓住。
船首下沉半尺,翹起的船尾脫離旋流核心,漩渦致命拖拽力大幅削弱。
可就在陣型穩住的同時,第三根沾滿腐黑濁液的巨觸手抬離海面,攜著叮噹碰撞的鏽蝕鎖鏈,朝著甲板中央緩緩壓落。滴落的黑水在木板上滋滋冒煙,濃烈腐臭撲面而來。
就在整船瀕臨覆滅的剎那——
一聲清越凌厲、穿透灰霧的龍吟驟然炸裂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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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色高亢純粹,裹挾金屬震顫的穿透力,自高空斜斬而下,狠狠砸在這片濁惡海域之上。摩洛卡所有觸手瞬間僵硬,垂掛鎖鏈瘋狂搖晃震顫。
瓦萊里安仰頭,血模糊了視線。可他心底沒有意外,方才後頸那陣微涼的氣流終於有了答案。龍一直跟著。從他們衝出灰霧之前就跟著了。
灰霧被驟然撕裂,一道流暢凌厲的青銅色身影俯衝而出。亞成年青銅龍艾奎隆,雙翼完全展開的剎那,投下的巨大陰影穩穩覆蓋整艘碎浪號。龍翼邊緣縈繞青白氣流,破空風刃嘶鳴不止。
摩洛卡。
艾奎隆聲線攜高空狂風轟然砸落海面,讓你逃掉了那麼多次,這次你不會再有機會了。
水下濁潮君三對豎瞳齊齊鎖定天空,層層環形口器緩慢開合,渾濁低沉聲音翻滾而上:青銅幼崽。你總愛闖入我的海域,自尋死路。
你的海域?艾奎隆乘風長嘯,你劫掠我的港口、屠戮我的手下時,怎麼不也說一說呢?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話音剛落,龍影俯衝而下。艾奎隆收攏雙翼化作疾馳破空的青銅長槍,周身縈繞著的青白氣流瞬間凝聚固化,數道高速旋轉弧形風刃懸浮身側。
第一刀精準斬落纏死舵柱的粗壯觸手,黑濁腐水噴涌四濺。第二刀斜穿船舷縫隙,利落斬斷另外兩根逼近甲板的觸手。
摩洛卡斷肢落水,觸手在濁液中重新凝聚,完好如初。可重生速度比先前慢了半息——淺海濁力正在被消耗。
艾奎隆借著僵直間隙極速拉升高度,重新占據高空優勢。第三輪俯衝,風刃再斷兩根觸手,重生時間已經延長到一息半。
第四輪俯衝,摩洛卡提前用兩根主觸手交叉格擋,硬挨風刃的同時逆勢甩出一尾濁浪轟向龍翼。
艾奎隆側身翻轉避開,濁浪擦著右翼邊緣划過,削掉一小片翼膜邊緣的鱗甲,第一道傷。
不深,但龍翼在空中微不可察地偏了偏。
知道淺海戰力受限、正面強攻自己很吃虧,摩洛卡不再貿然發動觸手突襲。龐大軀體緩緩沉入海面之下,只留三對灰白豎瞳半浮水中。
下一瞬,以碎浪號船尾為中心,整片海水驟然高速旋轉。巨大漩渦轟然成型,恐怖吸力拉扯船身,試圖將整艘船拖入深海濁底。
但蟹人早已前壓重心,船首左舷腐蝕的纜繩也被右舷補位繞過,船身吃穩,漩渦拖拽力被擋在龍骨外側。
高空之上,艾奎隆再度俯衝。雙翼風刃盡數凝聚,在距海面二十米處齊齊射出,精準轟入漩渦中心。
凌厲風刃切割濁流、撕裂海水,硬生生絞碎旋流之力。轟然巨響中,成型的巨型旋渦驟然瓦解,海面炸開數道沖天白水柱。水柱翻湧間,摩洛卡龐大軀體再度凝現。
三對豎瞳怒意暴漲,口器翻湧的黑濁液盡數噴出,化作一道巨大的濁浪筆直轟向高空。
艾奎隆側身翻轉,龍翼旋出螺旋氣牆,厚重濁浪撞上風壓瞬間潰散成漫天黑雨墜落海面。
可有一滴黑液穿透氣牆縫隙,濺在艾奎隆左翼根部的鱗甲縫隙里,很小,卻是濃濁的本源濁力,龍鱗邊緣泛出一絲黑痕。
接連的受挫,摩洛卡徹底被激怒。軀體驟然膨脹,在海面撐開一圈濁惡領域,海水盡數灰黑變質。
六條觸手交叉纏繞層層封鎖上空,試圖壓縮艾奎隆的機動空間逼其正面硬接傷害。但亞成年青銅龍最擅長的便是長空速戰靈動輾轉,體型不占優勢,速度碾壓濁潮君。
艾奎隆高空連續極速變向,始終避開觸手封鎖。每一次俯衝必斷其觸手,每一次拉升必脫其包圍。
摩洛卡重生速度越來越慢,軀體震顫明顯。原本灰白豎瞳兩對漸漸染上暗濁黃綠,本源濁力透支、根基失衡的徵兆。
當第六根主觸手被風刃整齊斬斷,摩洛卡放棄了無意義的拉扯消耗。它不再被動挨打。
體表翻湧的黑水急速向內壓縮收攏,不再滴落。流動濁浪層層凝固,化作堅硬厚重的深色硬殼包裹軀體。
層層環形骨牙開合震顫,周遭海水瘋狂向它體內灌注,如同一具蓄滿水壓的活體戰鼓。它在醞釀一招傾盡淺海濁力、覆蓋整片海域的終極濁潮浩劫。
艾奎隆豎瞳驟然收窄,已然做好俯衝打斷的準備。新仇舊恨今天正好一起算,勝負只差最後一擊了。
可就在這一刻——
脊背、尾椎與胸椎相連的要害地方,突然傳來一陣穿透鱗片、侵入骨髓的刺骨寒意。
不是摩洛卡的濁毒陰冷,是一種遠超近海霸主、來自無底深海、死寂漠然的強大威壓。
極深的黑水之下,某個沉眠無盡歲月的古老存在輕輕翻了個身。
一道無悲無喜、俯瞰滄海的視線,穿透數千米深海岩層與黑水,精準、冰冷、牢牢鎖死在艾奎隆身上。不憤怒、不惡意、不狩獵,僅僅是——被驚擾後漠然的注視。
就是這一眼,讓整片海域的所有活物盡數心底生寒。
艾奎隆的所有戰鬥動作瞬間停滯。他的龍翼僵了半息,懸停在半空沒有俯衝,沒有拉升,沒有風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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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萊里安從下方的甲板上看得清楚——龍的尾尖收了一下,往腹部方向蜷了半寸。
那是本能收縮,和蟹人遇到危險時螯鉗合攏如出一轍。他在怕。這頭方才壓制摩洛卡的青銅龍,在怕。
艾奎隆沒有搜尋深海蹤跡,沒有絲毫戀戰。他懸停高空,聲音沉穩卻比方才輕了三分,穿透風浪落向甲板:
瓦萊里安。帶著你的船離開這片海域。不要回頭。不要等。這裡的東西,不是你們能窺見的。
瓦萊里安扶著殘破舵台,眼眶傷口的血不斷滴落甲板。他剛想張口想要問問詳細情況,發現艾奎隆已經轉身飛走了。
所有風刃全部收斂,雙翼全力拉升,青銅色身影驟然斜切濃霧,頭也不回地撤離了。
可就在他的身影要被灰霧徹底吞沒之前,他在距離海面不到十米的高度懸停了半息,做了一個極短的偏頭動作。那雙青銅豎瞳掃過來,沒有看海面,沒有看摩洛卡消失的方向——
看的是瓦萊里安。
那一眼裡沒有話。但瓦萊里安從那雙豎瞳里讀出了七個字——不是語言,是一種冰冷的確認,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你感覺到了,對不對。
瓦萊里安攥著舵柄,沒點頭也沒搖頭。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感覺。
他只知道從戰鬥一開始,他心底那兩層寒意就從未消散過。一層是摩洛卡的濁惡,另一層……艾奎隆的那一眼告訴他,那不是他多心。
下方海面,正在蓄力的摩洛卡軀體突然僵硬。三對豎瞳劇烈收縮,源自血脈深處的極致恐懼瞬間壓過所有戰意。
醞釀到極致的濁潮大招硬生生全部收回體內,體表凝固硬殼層層消融,翻湧的濁浪徹底平息。
它不敢追龍,不敢繼續作戰,甚至不敢繼續盤踞在海面。短暫死寂的對峙後,龐大軀體緩緩下沉,所有幽綠瞳孔全部沒入黑水。
風浪漸靜,濁潮退去。只剩稀薄黑霧裊裊升騰,像是燃盡的餘燼籠罩空蕩海面。戰場歸零,可那片深海之下的注視撤走了嗎?瓦萊里安不知道。
他赤腳踩在滿布碎木屑的甲板上,額頭的血已經凝了。領隊緩慢走過來,螯尖指了指海面:總督走了。
瓦萊里安還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艾奎隆走之前那個偏頭的動作。那雙豎瞳里讀出的七個字,比整場戰鬥留下的傷痕更讓他後脊發涼。
你說得對,我當然感覺到了。可如果我感覺到的東西連你都害怕,那這片海底下……到底算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領隊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然後他抬起手抹了一把眉骨上乾涸的血痕,指腹上黑紅色的痂被蹭開一小塊,新的血珠又滲出來。
他沒有擦第二次。他轉身面向舵台,把掌心重新壓在舵柄上,木料的紋路硌著那一層黏膩的血。
收起主帆。維持原定航向。全速,回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但還算穩。
碎浪號緩緩轉向。風從船尾灌進來,吹在他滲血的眉骨上,冰涼刺痛。他垂眼的時候,靴縫裡那粒在碼頭嵌進去的礁石碎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不知道是戰鬥時被抖掉了,還是他自己蹬脫了什麼的時候蹭掉的。他懶得去想。
甲板前方,年輕蟹人正用自己的螯尖一點點剔掉甲殼舊裂中卡著的木刺。
水手長在船尾重新丈量舵柱斷裂的深度,老蟹人的左步足又開始那一下一下的踏步了,很小的幅度,像心跳一樣停不下來。
船尾的海面已經徹底平靜,連氣泡都沒有。
可瓦萊里安掌心裡的舵柄木紋,正在傳來一種極其細微的、規律性的、深遠的震顫——和海水無關,和風浪無關。來自船底,來自更深的地方。
像什麼東西正在從萬古沉睡里漸漸醒來,只是醒了很慢很慢,慢到海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跡,慢到只有赤腳的龍裔用裸露的皮膚貼著木頭,才能勉強捕捉到那一絲幾乎不存在的搏動。
他的腳趾收緊了。但他沒有回頭。他攥著舵柄,讓碎浪號朝著晶角灣的方向穩穩地走了下去。身後那片海在靜默中繼續翻著它的暗潮,而他在等自己先想清楚一句話——
回到港口之後,他要拿什麼去問艾奎隆。那雙豎瞳里讀出的那七個字,不是答案。是一個問題。
一個艾奎隆沒有說出口、卻扔給他了的問題:你感覺到了,對不對。那你打算怎麼做。
他還沒想好。但船還在走,甲板還在腳下,蟹人還在各自身邊。海風從正面灌進來,那件舊大衣的翻領又翻卷了一下,又落定。
他沿著舵台邊緣緩緩坐下去,把額頭抵在膝蓋上,閉了眼。和上次一樣的姿勢,但這次他沒有允許自己喘十息。他只坐了五息就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