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骸淤沼的夜晚，遠比昏暗的白晝更加活躍。
暗紅色的天光徹底沉入地平線，鋪滿大地的骨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磷火。密密麻麻的幽光好似無數排細碎的牙齒，在死寂里緩緩吞吐著寒氣。
薩卡維站在沼澤地邊緣，面前是剛剛集結完畢的骷髏陣列。暗綠色的魂火，在骷髏空曠的眼睛裡靜靜燃燒，照亮腳下層層疊疊的碎骨與粉塵。
這片沼澤地早已被三大惡魔部落劃分，水鰻魔割據水域，巴布魔盤踞腐木陰影，瓦蘇古魔依託地底菌絲霸占整片真菌區。三方彼此牽制，構成了沼澤固有的秩序。
指間的封魂戒微微震顫，莫魯滋慢悠悠的聲音漫出來，帶著巫妖慣有的審慎打量：
「這些骸骨質量非常好，不過以你現在的能力，傳奇階的不死生物怕是造不出來，你的實力層次還不夠。」
「不過剛好我對這方面有深刻的研究可以幫你規避這種問題。」莫魯滋的語氣不緊不慢，「你有現成的靈魂，我現在可以把方法交出來，畢竟咱們可是有共同的敵人。」
薩卡維豎瞳微側，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答應，他左爪探入封魂戒指，取出三團凝實完整的靈魂，挑出三具保存完好的骸骨。
封印順著爪尖滲入顱骨，直接隔絕了和外界的靈魂方面的聯繫，杜絕任何外人操控的可能。
骸骨眼窩裡亮起銀藍色的魂火，清冷穩固。第一具遊俠骷髏轉動脖頸，關節順滑無聲；第二具俯身觸地，動作行雲流水；第三具已然側過身，望向沼澤深處搜尋活物的氣息。
「深入沼澤地，搜尋具備高等智慧的深淵生物，儘量抓活的回來。」薩卡維俯身下令。
三具大師階遊俠不死者悄無聲息地分頭潛入沼澤，四百多具骸骨緊隨其後，眼窩魂火隨風輕晃。
它們不夠精銳，但足夠填滿視野，讓任何窺視者都摸不清底細。
五里之外的腐水區，一隻正在狩獵的水鰻魔，驟然衝破淤泥躍出水面，鯊頭猙獰，鰓裂不停開合。
它本來可以借著淤泥潛行突襲，可它敏銳察覺到整片沼澤都籠罩著厚重的龍威，一旦開戰，藏在暗處的巨龍，將會是致命的打擊。
遊俠骷髏抓住這一瞬間的猶豫，骨爪猝然前探，不死者與惡魔纏鬥翻滾，在腐水邊緣攪出大片泥漿。
另一側的腐木林區，一頭瘦削佝僂的巴布魔從樹影中現身，接連數次調動周遭陰影想要遁走，可整片樹林的陰影都被封印住了。
它像一頭被逼入死角的狼，不嚎叫，不顫抖，只是用那雙漆黑眼珠一寸寸丈量著生與死的距離。最終，它緩緩收起指尖的陰影紋路，在骨粉上一筆一划，刻下了自己的深淵語名號。
沼澤南側，瓦蘇古魔哨兵察覺外來者後，果斷捨棄一截軀體，順著地下的菌絲通道抽身撤離。遊俠骷髏追了兩步，只抓到一把潮濕的孢子。
沼澤中心，薩卡維按住插進泥土的焦黑龍骨，借著魂靈魂鏈路觀察著三處動靜，水鰻魔和巴布魔都已經被活捉，已經可以埋下暗線，再借著三方原本的矛盾，慢慢攪動整片淤沼的格局。
他輕聲開口：「涅克托。等獵物帶回，我需要你幫忙抽取它們的真名。」
封魂戒中飄出一縷淡金色的魂火，聲音遲緩倦怠：「剝離靈魂本源損耗極大。以我現在的狀態，最多用三次，而且都需要收取高昂費用。」
薩卡維豎瞳微微收縮。
他頓了半息才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艱難：「價錢以後再說，現在我只要結果。」
涅克托沒有回應，但魂火輕輕亮了一下，像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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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水邊的遊俠骷髏回來了，死死扣住水鰻魔的鰓縫，將它拖出腐水區。薩卡維站定在它面前，冷聲說道：「涅克托，可以動手了。」
話音落下，封魂戒驟然變得冰寒刺骨，內里的金魂劇烈晃動，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水鰻魔渾身猛地繃緊，靈魂表層被掀開一瞬，壓抑的嘶吼卡在喉嚨里。
「它的真名是圖爾阿·深鱗。」涅克托的聲音發顫，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魂火邊緣纏繞的灰白朽絲比方才更密了一層。
薩卡維取過一張鞣製的惡魔皮，用爪尖蘸著水鰻魔滲出的黑血寫下名號。落筆的瞬間，他的爪尖在皮面上方懸停了半秒，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封魂戒冰冷的表面，才將第二個字寫完。
他抬起頭，看著萎靡的水鰻魔：「簽下契約，潛伏在你的族群之中，為我傳遞消息；要是敢抗拒，我就讓你知道黑龍的殘忍名聲是怎麼來的。」
水鰻魔在薩卡維強大的龍威下，慢慢低下了頭顱。
緊接著，另一具不死者把巴布魔拖了回來。這名陰影刺客早就耗盡了突圍的辦法，現在只是盯著地面。
「涅克托。」
戒指再次冰寒。魂火又暗了一分，暗到幾乎要看不清輪廓。巴布魔的名字被剝離出來時，它蜷縮在地上痙攣了幾分鐘，指尖的陰影紋路褪去大半。
薩卡維看著皮紙上的第二個名字，寫完最後一個筆畫後，把皮紙放下，對著封魂戒輕聲說了一句：「夠了。剩下來的，我自己處理。」
戒指里沒有回應。那團暗金色的火微弱地跳了一下，像是嘆息，然後徹底陷入沉寂。
薩卡維的豎瞳在黑暗中停了很久。他只是把皮紙折好，收進鱗片縫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
至於第三路，飄回來的只有一團紫灰色孢子云霧。瓦蘇古魔依託共生的族群網絡主動放棄部分肉身撤退，並且已經提醒所有同族嚴加戒備。
薩卡維看了一會兒菌絲殘留的方向，沒有下令追擊。保留三方制衡的局面，安插進去的眼線才有發揮的餘地。
他把兩份契約補全，平鋪在地面：「以自身鮮血按下爪印，各自回到族群，暗中傳遞沼澤里所有的異動。」
兩頭惡魔別無選擇，相繼落下血印。兩根無形的釘子，就這樣釘入了沼澤的兩大惡魔族群里。
東風捲動漫天骨粉，暗紅色的天幕壓在地平線上。焦黑的龍骨靜靜佇立，四百多具骸骨靜靜列隊。
沼澤深處的真菌群落全線戒備；幽暗的密林與深水之下，原本安穩盤踞的兩大族群，正在悄悄的被滲透。
魂戒里，莫魯滋的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點評：「耗費心力收服這種角色，完全得不償失，你要是允許我用更有效的方法，咱們現在就可以製造幾個傳奇階不死者，然後直接去收拾那條紅皮蜥蜴。」
薩卡維沒有開口回應。讓那頭巫妖以為他在猶豫，比直接拒絕或接受都更有用。
他重新按住龍骨，感受著地底緩緩流淌的深淵氣息。看得見的兵力從不是依仗，藏在暗處的引線才足以在將來牽動整片深淵沼澤的沉浮。
就在這時，龍骨深處傳來一絲極輕微的震顫。
不是地底深淵氣息的流轉，也不是骷髏們的反饋。薩卡維的豎瞳驟然收窄，感知力順著龍骨往外探，在菌絲與泥土交接的縫隙里，有一道細長的溝槽。
不是爪痕，不是骨刺拖拽。那是某種極其鋒利的金屬，在極短的時間內划過地面留下的痕跡。溝槽邊緣的骨粉還沒有被風吹散，留下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天。
這意味著，就在他布陣、喚醒亡靈、甚至在他抵達這片沼澤之前，有「東西」從這裡路過，並且刻意避開了他的所有感知。
薩卡維沒有彎腰，沒有下令搜索。他只是死死盯著那道痕跡，靈魂深處仿佛被無形的刀鋒抵住。
緋諾遺落的文明杖，涅克托出手時那一縷不屬於它的氣息，還有這道溝槽。
三條線彼此看似無關，但都落進了同一片區域。
暗處的獵手，已經踩進了他的獵場。
薩卡維把這三條沒有答案的痕跡各自收好，沒有驚動其中任何一條。
修長的黑影從龍骨腳下蔓延向沼澤深處，身後的骸骨陣列整齊靜立，魂火在暗紅色天幕下輕輕搖曳，像四百多盞等待著什麼的燈。
他轉身朝北方走去，心裡壓著三道暗流。落在最後的一道痕跡，是骨粉上那道細長的溝槽，層還沒有被風完全吹散，像有人在他到來之前的一刻，剛剛離開。
封魂戒里，涅克托的魂火沉睡著，暗金色的光在戒指深處若隱若現，像一顆埋在灰燼里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