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遊俠帶回那塊鱗片時,薩卡維正在給自己拔一根嵌進翼膜的骨刺。
是三天前獵殺那頭腐沼蜥時留下的。蜥蜴的肋骨斷茬像一柄倒鉤,扎進左翼膜第三根翼骨之間,他夠不到,也拔不出來。每扇動一次翅膀就扯一下,已經忍了兩天。
三具骷髏從淤泥里鑽出來,魂火暗了半度。中間那具的指骨斷了半截,斷口焦黑。
薩卡維沒看它們。他的豎瞳還盯著自己左翼——翼膜上的血已經結痂,但骨刺周圍腫了起來,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感染了。腐沼蜥的唾液里有某種東西,正在緩慢地啃他的組織。
「鐵鏽分會跟紅龍交過手了。」莫魯滋的聲音從戒指里滑出來,「六個小時內。沒得手。」
薩卡維用右爪去夠那根骨刺。夠不到。他的頸長不夠,翼關節的角度也不對。他試了一次,爪子擦過傷口邊緣,帶出一股膿液和血絲的混合物。疼得他嘶了一聲。
「你在幹什麼?」莫魯滋問。
「拔刺。」
「哪根?」
「左翼,第三翼骨那邊。」
莫魯滋沉默了一瞬。然後戒指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像嘆氣又像笑的氣流聲:「你夠不到。」
薩卡維沒理他。他又試了一次,這次角度更刁鑽,爪尖碰到了骨刺的尾端,但一用力,骨刺往更深的地方滑了一寸。膿液湧出來,帶著一股腐沼蜥特有的甜腥味。
「操。」
「讓我來。」莫魯滋說。
「你怎麼——」
「封魂戒可以延伸你的感知。你把意識沉進來,我借你的爪子。」
薩卡維猶豫了一瞬。讓莫魯滋他的爪子,意味著暫時交出左前肢的控制權。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但傷口正在惡化,他聞得到自己左翼上那股腐爛的氣息。
「快點。」
他把意識沉進戒指。那感覺像把爪子伸進一團溫熱的、有彈性的霧裡。
然後他的左前肢突然「不屬於自己」了——莫魯滋在操控它,以一種薩卡維從未試過的角度,繞過頸部的遮擋,精準地捏住骨刺的根部。
「會很疼。」莫魯滋說。
然後拔了出來。
不是「疼」。是薩卡維的整條左翼在一瞬間失去了知覺,緊接著是翻湧而上的灼燒感,像有人把烙鐵捅進了翼骨之間的縫隙。他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嘶吼,右爪本能地抓向地面,在骨粉層里犁出五道深溝。
骨刺帶出來的不只是膿液。還有一小塊已經壞死的翼膜組織,灰白色的,像泡爛的皮。
「腐沼蜥的唾液里有蝕骨菌。」莫魯滋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剛睡醒的平淡,「再晚兩天,你這隻翅膀就廢了。」
薩卡維大口喘著氣,左翼垂在地上,還在抽搐。他低頭看著爪心裡那根骨刺——不到兩寸長,帶倒鉤,尖端已經發黑了。
「你為什麼不早說?」
「你也沒問。」
薩卡維想把戒指從爪上扯下來。他忍住了。他抬起頭,看向那三具還在等指令的骷髏。中間那具捧著鱗片,姿勢一直沒變。
「鐵鏽分會的人。」他喘著氣說,「他們現在在哪?」
「南邊高原的某條裂隙,紅龍藏在底下,具體位置就不知道了。」莫魯滋頓了一下,「但你的左翼現在扇不動,你飛不過去。」
薩卡維沒說話。他試著收攏左翼,一陣劇痛從翼根竄到尾椎。確實飛不了。從龍骨錨點到高原區域,飛行需要至少一天,而拜龍教的第二批人隨時可能完成集結。
「我可以修復它。」莫魯滋說。
「條件?」
「沒有條件。」莫魯滋的聲音里多了一層別的東西,像砂紙在磨骨頭,「但修復需要三個小時。三個小時後,第二批人可能已經到位,你的空檔就關了。」
薩卡維盯著戒指。暗綠色的魂火在深處緩慢跳動。
「你在讓我選。」
「我在讓你選。」莫魯滋重複了一遍,「帶著廢翅膀去,或者等翅膀好了,面對更多人。」
薩卡維從儲物戒指裡面拿出了一個雕刻的非常丑的木偶,勉強能認出來是人類的樣子,左爪抓起木偶,對著封魂戒指搖了搖。
然後念起咒語,似乎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但是受傷的翅膀卻在悄然癒合,左邊翼膜最後一個破洞被修復後,木偶的左手臂突然斷裂。
薩卡維站起身扇了兩下癒合的翅膀,然後根據追蹤魔法的指引,拿著殘破的紅色鱗片追了上去,穿過扭曲的叢林,跨過岩漿河床,在被熔化的山脊上拐了個彎——
然後魔法追蹤信息斷了。
不是自然消散。是被切斷了。像有人在那條路徑上橫插了一刀。
薩卡維睜開眼。
「這傢伙比想像的狡猾的多,跟普通的愚蠢紅龍不一樣。」
「什麼?」
「鱗片上的魔法鏈被截斷了。」他的爪尖按進鱗片的裂紋,「這隻半神紅龍看起來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魯莽。」
他站起來。左翼還有些疼,但已經不影響收攏到身側。五具傳奇階不死者從龍背上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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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莫魯滋問。
「我不知道。」薩卡維說。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說「不知道」。
莫魯滋沉默了一瞬。那團暗綠色的魂火收縮了,像瞳孔在強光下驟然收緊:「你原本打算趁他們集結的空檔動手。現在空檔沒了。」
「空檔還在。」薩卡維走向沼澤邊緣,爪尖在骨粉上劃出一道線,「只是變窄了。」
「你打算現在就走?」
「我打算現在就去尋找那個傢伙。」
「五具傳奇階,加上你,正面打一頭半神紅龍——」
「我不正面打。」薩卡維截斷他。他的聲音沒有提高,但尾音收得很硬,像骨頭被折斷時的脆響,「我一個人進裂隙。它們留在外面。」
「你一個人?」
「沒錯,想要徹底掌握規則,就必須這麼做,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莫魯滋的魂火凝滯了一瞬。然後沉下去一層,像石頭落進深井。
「你知道紅龍的規則是什麼。」這不是疑問。
「焚毀。」
「你知道去跟一個半神單挑意味著什麼,就算那是一條瀕死的紅龍。」
「我知道。」
「你知道還——」莫魯滋停住了。魂火在戒指里轉了一圈,又停回原處,「你三天前在熔骨隘口就感受到了。規則像一層薄冰,你幾乎踩上去。然後拜龍教的人打斷了你。」
薩卡維的豎瞳轉向戒指。這是莫魯滋第一次把這件事說出口。
「你在拿自己當餌。」莫魯滋的聲音變了,像砂紙在磨骨頭,「不是對紅龍。是對規則。你想讓它灼傷你,你想在焚毀的邊緣觸摸它——」
「鐵鏽分會的人留著有用。薩卡維突然說。他的豎瞳移開,看向東方,第二批人會來,帶著更強的配置。他們會替我把外圍清理乾淨。」
話題被硬切斷了。
莫魯滋沒有追上去。他在戒指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薩卡維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你在趕時間。」
莫魯滋終於說,「不是因為拜龍教在靠近。是因為別的什麼。」
薩卡維的爪尖在泥土裡陷得更深。他沒有回答。
「如果我回不來,」他說,聲音平得像在陳述天氣,「封魂戒指困不住你。」
「你回得來。」莫魯滋的聲音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活了上千年的古老靈魂,像是生怕被別人聽到一樣。「因為棋子有需要放置的地方,不會被輕易放棄的。」
薩卡維沒有回應。他轉身朝東方走去,左翼還在微微作痛,扇動時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僵硬。五具不死者跟在他身後,步伐整齊。
在他身後,龍骨錨點緩緩沉入灰白色的骨粉層。
莫魯滋的魂火在戒指深處跳動。他沒有沉入假寐。他在聽——聽薩卡維的爪步聲,聽骨粉的摩擦,聽遠處高原裂隙底部那道越來越弱的呼吸。
還有別的什麼。
他還沒想清楚。但他知道,屬於自己的機會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