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碎在臉上的感覺,像一隻冰冷的手,在拍打一張他幾乎想不起模樣的臉。
薩卡維猛然睜眼。龍瞳收縮成針尖,脖頸後仰,獠牙外露,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
那張臉還在意識里晃了一下,但右肩的傷口被扯動,神性灼燒像烙鐵燙進神經,他顧不上。他在昏迷。在陌生的海岸上。毫無防備。
海風咸腥灌進肺葉,刺穿的那一葉像破風箱一樣漏氣。他的視線第一時間鎖定了周圍的輪廓。
一圈。兩圈。三圈。深淵兩棲惡魔圍成同心圓,形態各異,但沒有一隻敢靠前。
最內圈的幾隻正在發抖,凸出的眼球里倒映著龍瞳的反光。龍威,即使重傷瀕死,上位掠食者的氣息依然讓它們躊躇不前。
但薩卡維知道,這種威懾撐不了多久。右翼有窟窿,左前爪斷指,胸腔里斷肋在相互摩擦。空氣中瀰漫著另一種味道,混亂魔力。位面錨點把他扔進了無底深淵某層,可以確定不是表層。
右爪探入懷中,觸碰封魂戒指。精神力探入的瞬間,莫魯滋的靈魂縮成一團,像受驚的刺蝟,連一絲意識都收斂得乾乾淨淨。
它在害怕,有什麼東西比外面那些惡魔更可怕。
薩卡維緩緩站起身,故意放慢動作。龍翼半收在身側,目光越過惡魔頭頂,望向灰海的方向。
然後他看到了。
海平面上有東西正在升起。不是太陽,是某種更巨大的輪廓,像山從海底浮起,像某種正在凝聚的概念。海水向那個中心匯聚成旋渦,邊緣有灰色閃電跳躍,每次閃爍都在空中撕開黑色裂縫。
惡魔們也看到了。最外圈的發出尖銳嘶鳴,跳入灰海四散奔逃。
內圈的猶豫了一瞬,三眼惡魔是最後一個走的,它的第三隻眼在後退前最後看了薩卡維一眼。不是恐懼,是憐憫。
薩卡維沒有追。他轉身,開始跑。
四肢著地,沿著海岸線狂奔。翼膜半收在身側保持平衡,每邁一步嘴角都溢出暗紅血沫,但他沒有停。
身後,灰海在上漲——不是潮汐,是位面層面的呼吸。海水像合攏的嘴吞噬沙灘。他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不是海浪,是心跳,從大地深處傳來的、緩慢而沉重的搏動。
咚——咚——咚——
每一步,脊背都在發涼。莫魯滋怕的就是這個。那些惡魔逃的也是這個。現在他也知道了。所以他跑。
與此同時,危險的味道讓卡萊斯特從裂谷深處抬起頭,分布在裂谷兩側的岩壁上的身影,像從陰影裡面爬出來的蜘蛛。
三個月了,他們像鬣狗一樣追著他不放。胸腔里的龍心抽搐,裂紋中噴出幾粒金色碎屑。三個月前那道湮滅傷至今沒能痊癒。
「上。」
暗紅板甲的身影從左側岩壁躍下,巨劍劈向他的後頸。卡萊斯特沒有躲,龍尾橫掃將他抽飛,但劍刃在尾上留下了暗紅灼痕。
右側空氣突然凝固,卡萊斯特下意識的脖頸回抽,一道黑影從頸側掠過,短刃斬在頸部鱗片上擦出火星。
刺客,卡萊斯特感到頸側傳來麻癢,他知道那是毒素在滲透鱗片縫隙。
來不及多想,腳下的泥土突然變軟,受傷的左腿開始打滑,身軀前傾,腹部暴露在了外面。三支追蹤箭破空而至。
他張嘴,喉間凝聚暗金血霧扇形噴出。箭矢在血霧中汽化,兩個龍人慘叫後退,鱗片像蠟一樣融化。但後背再次暴露。
黑影從死角浮現,影刃斬向頸側——卡萊斯特沒有躲,它把脖頸迎上去。
影刃切入鱗甲、肌肉、觸及骨骼的瞬間,龍血主動噴射。刺客手臂被濺上,皮膚起泡焦黑,退到了十米開外。
還剩十七個。對現在的它,太多了。
薩卡維沿著海岸線跑出了將近一公里,灰海的心跳依然追在身後。他聽見某種低沉的水聲——海面上那個輪廓正在加速。黑色沙灘在他腳下變得越來越窄,前方的灰白森林越來越近。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輪廓已經從海平面升到了半空,像一團沒有固定邊界的灰色雲霧,內部有閃電遊走。它明明很慢,但每次眨眼都會逼近一大截。
薩卡維咬著牙,把最後一絲力量灌進四肢。牙髓深處那縷金色在發燙——從神性龍血與凋零之力碰撞後,它第一次主動搏動了一次,像是被什麼喚醒了。
然後他衝進了森林。
卡萊斯特面前,剩餘的敵人後退,拉開距離。冰霜、藤蔓、重力同時落下——四肢被纏住,身軀像灌鉛一般沉重。他躺在坑底,獨眼望著灰暗天空。
恐懼。真正的恐懼湧上來。不是怕死——他死過太多次了。是怕到此為止。數千年的一切,全停在這裡。
他不想死。
黑影再次浮現,兩把影刃交叉斬向獨眼。卡萊斯特等的就是這個。龍頸彈射,獠牙驟然合攏,將刺客的上半身咬入嘴中。
影刃刺入上顎,深入骨骼,但他沒有鬆口。咬合,咀嚼,骨骼碎裂的聲音像乾柴爆裂。
溫熱的血液和碎肉從齒間溢出。他嘗到了刺客喉管里湧出的最後一口氣息——意外的平靜。這人早就知道會死在這裡。從接下這個任務的那天起就知道了。
「龍血共鳴!」
三個聲音同時吟誦。龍血逐漸開始沸騰,血管也變得扭曲,神性橫衝直撞。卡萊斯特嘶吼著抽搐,龍心劇烈顫抖,大股金色血霧從裂紋中噴出。
「銘文破甲箭!」
四支箭矢同時命中腹部同一位置。鱗甲碎裂,深入內臟。溫熱的液體從腹部湧出,它躺在坑底,瞳孔中的赤金色黯淡成灰燼。
森林內部比薩卡維想像得更安靜。沒有鳥,沒有蟲,連風都沒有。
光禿禿的白色枝椏交錯在頭頂,遮住了灰暗的天光,只漏下斑駁的灰色光點。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落葉,踩上去像踩進灰燼,每一步都無聲無息。
薩卡維停下來,靠在一棵枯樹旁喘息。肺葉里的穿刺傷,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哨音。他側耳聽了片刻——灰海的心跳還在,但那個輪廓似乎停在了森林邊緣,沒有追進來。
這讓他更不安。不是追不上,是不想進來。它怕這片森林。
薩卡維低頭看了看封魂戒指。莫魯滋依然縮成一團,但這一次,他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意識波動從戒指深處傳來——
「……別……往前走……」
聲音細如遊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薩卡維的龍瞳驟然收縮。莫魯滋開口了。這是從海岸醒來後的第一次。
「前面有什麼?」
沒有回答。莫魯滋的意識再次縮回那團冰冷的黑暗中,像一隻重新閉上嘴的蚌殼。
「結束了嗎?」卡萊斯特問。聲音嘶啞的像是破風箱,每個音節都帶著血沫。
沒有人回答。穿暗紅板甲的戰士走到坑邊,低頭看著它。那道與鐵鏽色甲冑長在一起的燒傷疤痕在胸甲下隱隱發燙。
三十年前那頭紅龍臨死前噴出的最後一團火焰,把他從騎士變成了屠龍者。
「結束了,卡萊斯特。」
巨劍高舉,暗紅鬥氣凝聚成一道刺目的鋒芒。卡萊斯特的獨眼死死盯著他,赤金色已黯淡成灰燼,但那種屬於半神的、不可侵犯的尊嚴還在燃燒。
「雜碎……你也配?」
它最後一次抬起龍頸——
巨劍落下。
暗紅鬥氣劈開顱骨,劈開龍魂,劈開數千年存在中的最後一絲意識。
死亡的瞬間,卡萊斯特感到的不是痛苦,是虛無。記憶、情感、野心,全部在虛無中溶解,像鹽溶於水,像冰融於火。
最後一刻,它想起了薩卡維。那條黑龍,用假破綻誘它暴露弱點,用寂滅領域賭命。
那條黑龍的眼神——不是恐懼,是貪婪,對力量的貪婪,對生存的貪婪,對更高層次的貪婪。
那種眼神它很熟悉。在很久以前,它還是一條青少年紅龍的時候,它也有過同樣的眼神。
「黑龍……」這個念頭像流星划過將熄的意識,像一聲嘆息,「你的禮物……我收下了……」
虛無吞沒了一切。
穿暗紅板甲的戰士拔出巨劍,暗金龍血順劍身流淌。他低頭看著這具屍體,看著胸腔處擴大的湮滅傷,看著斷裂的後腿,看著空蕩蕩的右肩。
「通知總會。半神紅龍卡萊斯特確認死亡。龍心、龍魂、龍晶、神性碎片全部回收。」
他轉身離去,沒有再看一眼。
高崖邊緣,一塊不起眼的灰鱗岩壁緩緩剝離,像影子從牆上揭下來。那個目睹了整場戰鬥的存在無聲沒入陰影,崖頂只剩一截灰白的裹屍布殘片,在風裡捲走了。
薩卡維沒有往前走。他靠在那棵枯樹上,一動不動。
莫魯滋那句「別往前走」像根刺扎在他腦子裡。但後面有灰海,前面是未知的森林,原地等死——他需要判斷,需要信息,需要時間。而他什麼都沒有。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了。
腳底的灰白落葉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生物,是某種更深層的、根系層面的脈動——整個森林的根系像一張巨大的網,每一根都在微微顫抖,像是被什麼驚擾了。
然後他聽到了。從森林深處傳來的、與灰海心跳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搏動。更慢,更沉,像某種比山還大的東西在呼吸。
咚——
咚——
咚——
薩卡維的獠牙咬緊了。牙髓深處那顆微小的金色心臟,在這一瞬間,與那個搏動共振了。
不是巧合。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灰白落葉。這片森林底下,沉睡著什麼東西。而他從卡萊斯特那裡截獲的那縷神性龍血,和那東西產生了某種聯繫。
封魂戒指里,莫魯滋的意識再次顫動了一下。
「……你……帶了……它的血……」
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一點點。薩卡維的龍瞳在幽暗中微微發亮。
「卡萊斯特的血。」
沒有回答。但他感覺到莫魯滋的意識在戒指深處緩慢轉動,像是在思索什麼極其沉重的事情。然後,一個字從黑暗中浮上來,像氣泡從深水升起:
「……跑。」
這個字比灰海的心跳更讓薩卡維脊背發涼。因為莫魯滋不是在對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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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魯滋是在告訴他——這片森林底下沉睡著的東西,和卡萊斯特之間有關係。某種古老的、連半神巫妖都為之戰慄的關係。
而卡萊斯特剛剛死了。
那些追逐卡萊斯特的人,殺了它,搶走走了它的龍心、龍魂、神性碎片。而薩卡維的獠牙里,還殘留著一縷卡萊斯特的神性龍血。
他蹲在原地,龍瞳在黑暗中掃視四周。森林依然安靜,樹梢依然沒有風。但此刻這種安靜變得完全不同了——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翻身前的那個瞬間。
遠處,灰海的心跳還在。咚——咚——咚——
腳下,森林的搏動也在。咚——咚——咚——
兩個頻率,在薩卡維的身體裡交匯。他的牙髓在發燙,他的鱗片在戰慄,他的意識在兩種心跳之間被來回拉扯,像兩根繩子在拔河。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什麼地方。他只知道,從卡萊斯特那裡偷來的那縷龍血,正在把他變成什麼東西的——路標。
血痂高原上,暗紅板甲戰士的隊伍正在撤離。
他們扛著卡萊斯特的屍體,巨大的龍軀被鐵鏈捆在十二匹地行龍拖拽的板車上,暗金色的龍血沿著走過的每一寸土地滴落,在暗紅泥土上燒出一串焦黑的坑洞。
隊伍最前方,戰士低頭看了一眼胸甲下的燒傷疤痕,三十年了,灼燒的感覺還在持續著。
他身後,灰鱗岩壁上的那枚碎片在風裡卷了幾卷,落在了暗紅色的泥土中,被龍血燒出的焦黑坑洞邊緣蹭了一下。裹屍布碎了。
風穿過血痂高原,帶走了最後一聲嗚咽。然後一切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