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海面鋪滿碎金。晶角灣闊得近乎浪費。
瓦萊里安站在棧橋盡頭的石台上。手杖的銅柄圓頭抵著掌心,一下,兩下。胃裡空得發酸,他沒有伸手去按。
他數遠處泊位空置的纜樁。一排,兩排。三十七排空著。中央錨區三十艘戰船釘在靜水上。
身後有人壓低嗓子。
「大人物今天要等的貴客,怕不是早成海怪點心了。海路斷了倆月,海里東西越來越瘋。」
「操這份心幹嘛,大人物折騰,受累的——」
「閉嘴。」
瓦萊里安沒有回頭。聲音冷。最後一個字沒咬住,滑出一截髒音的尾巴。他收了收,清了嗓子:「再敢小聲私語,把你們通通扔進海里。」
背後安靜了。他攥了一下杖柄。不該漏那個音。現在是艦隊總督,不是碼頭邊蹲著啃乾麵包的流浪漢。
袖口那道舊墨痕洗不掉,但袍子是新換的。杖柄在石面上頓了一下。敲定什麼似的。
天光驟然一沉。
海面被人按住了。浪涌凝住,看不到盡頭的海水,瞬間平成一面灰鏡子。風停了。聲音全沒了,只剩下肋骨底下那顆心咚咚地撞。
後頸先察覺。那道目光從高處落下來,壓著脊梁骨。瓦萊里安轉身,退步,左手按上胸口。手杖磕了一下石台邊緣。脆響。他咬住後槽牙。
格羅韋里安蹲踞在石台三步之外。雙翼收著,左翼尖松垮垮耷拉下來,像穿舊了的披風——沒收緊。
鱗片上凝了一層遠洋飛行的細鹽,午後光里碎著閃。左爪比右爪伸出半個掌距,懶散地撐著石面。
他低下頭,豎瞳壓下來,頭骨把半邊天擋了。額頂三片冠鱗半立不立地翹著,舊傷留的疤,合不攏了。
「小艾奎隆。」笑聲從胸腔底部滾出來,石台跟著震,「你的手下架子學得不錯。小伙子別繃著。」
瓦萊里安把腰再壓低半寸。抬眸。瞳孔縮了一下。
「公爵閣下。薩卡維大公向您——」
「行了。」左爪在石面上颳了一下。爪尖鈍了,刮出來的痕是模糊的——老龍指甲磨平了。「你養的這個小貴族,比你當年會來事兒。」
目光越過瓦萊里安,落向石階上方。尾尖翹起來又砸下去。
艾奎隆從石階走下。步伐從容。龍尾垂著,脖頸挺得筆直。翼膜收得緊,翼骨的輪廓清晰硌在背上。尾尖快要觸地時頓了半息。比平時長。喉嚨的起伏比正常呼吸慢了半拍。
「船呢?」沒有寒暄。
「一百三十,在後面飄著。」格羅韋里安的聲音忽然糙了,字和字之間磨著砂礫。「青銅龍聯盟要求給的,都帶來了。」
左爪刮過石面。第二道痕。模糊的。
「飛過來之前,長老會說——」脖頸弧度僵了半拍。翼骨關節「咔」了一聲。
豎瞳窄成兩條縫,額頂那三片合不攏的冠鱗地立起來又地伏回去,「『船交給艾奎隆。你脾氣太差,容易壞事。』」
艾奎隆沒接話。側頭看向遠處那三十艘戰船。船帆上的徽記亮著,碎金里刺目,現在像一面旗,嘲笑的。後頸一片鱗豎了起來,像一根繃緊的弦。他壓下去了。
格羅韋里安掃了一圈空蕩蕩的泊位。胸腔先癟了一下,才重新鼓起來說話:「你這破港,塞得下嗎?」
「夠用了。」
艾奎隆側過頭。喉鱗收了一下——他在把那句話咽回去之前留了半拍。尾尖翹起來。翹到一半,停了。
一道青銅色殘影掠出來。頭頂一松。
年輕龍懸在石台邊緣。利爪勾著帽檐。右翼比左翼張開大半寸——她在學精準制動,還是故意的,顯自己「沒長大」。
帽子歪戴頭上,滑下來蓋住半隻眼。歪頭,左側。頸側嫩鱗露出來,不設防的位置。晃了晃腦袋。三個爪尖輪流在帽檐銅線上「嗒、嗒、嗒」地敲。
「哎呀。」拖長了尾音,薄冰碎了一樣脆,「帽子不錯。借我玩玩。」
被帽檐蓋住的那隻眼睛,正透過縫隙靜靜看艾奎隆的尾尖。那根僵在半空停住的尾巴。她的頭冠鱗全程伏著。沒動。
格羅韋里安悶笑。翼膜抖了一下,細鹽簌簌落進石縫。「朋友的女兒,到了該出來歷練的年齡了。」
翼骨關節又響了一聲。轉向艾奎隆,聲音沉了:「說正事。你還能撐幾天?」
艾奎隆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前爪併攏,穩穩壓著石面。
「惡魔天天沖外圍防線。損耗太大了。新糧還沒熟。儲備緊張的很。
平穩。一根爪尖在石面上劃圈。極小的圈。一圈,兩圈,三圈,四圈——突然停住了。他在強迫自己停。
「援軍再遲——」
停住了。海風灌滿港區,桅繩響著。年輕龍歪帽子等他。右翼張開大半寸——她在調視野斜率。
格羅韋里安的尾巴停了。左爪也停了。胸腔癟著沒鼓起來。
石台壓扁了。
「晶角灣會丟。薩卡維的防線,崩一角。」
艾奎隆咽了什麼。喉鱗連抖了三下——吞咽失敗後肌肉的失控顫動。前爪併攏的姿勢沒變,但其中一根爪尖——剛才劃圈那根——現在蜷在掌心裡,收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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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韋里安的尾巴沒動。軟塌塌耷在石台邊緣。左爪伸著,爪尖在石面上停了。翼膜耷拉下來,比剛才更低。那條尾巴在聽。在記。
一股酸水頂到瓦萊里安喉嚨口。他咽回去。苦的。
格羅韋里安開口。聲音壓成一條線。脖頸壓低了。額頂三片冠鱗立著,沒伏回去。
「小艾奎隆。」
艾奎隆抬頭。後頸那片鱗——又豎起來了。比剛才更硬。
「你那個名字。還在青銅之怒港的柜子里。」
瓦萊里安的手杖「咔」地杵住了。太脆了。
「長老會每年清一次成員。」格羅韋里安的尾巴轉了方向。左爪也抬起來,爪尖朝遠海那些船影點了點。冠鱗「嘩」地全立著,他說出來的話卻輕,「今年……清到E還沒動手。」
艾奎隆的後頸鱗豎了三個心跳那麼長。然後伏下去了。右翼的翼膜繃了一聲——很薄的一聲「唰」。他咽了一口氣。喉嚨沒抖。這次沒抖。
瓦萊里安喉嚨發黏。心跳撞在耳朵里。一下。一下。潮水頂到太陽穴。手杖嵌進掌心,他意識到自己在用力,松不開。
脖子在轉。
沒想好。比他快。下巴向右偏了兩指。目光落向艾奎隆的尾巴——他在看那條尾巴——
艾奎隆的尾尖垂下來。落在石面上。鈍響。前爪蜷著的那根爪尖又伸出來了,在石面上劃了半圈,極淺的,像是沒力氣劃完整。
晚了。頭已經轉過去了。沉默里他本能地轉向了——
「您的帽子。」
瓦萊里安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的,脫軌的。
「公爵閣下。這位女士的帽子——歪了。」
年輕龍愣了一瞬。帽檐蓋著半隻眼。眨了一下另一隻。又眨了一下。右翼收回來半寸。三個爪尖在銅線上停了,沒敲下去。然後笑出聲來,薄冰碎了一地——低頭看自己帽檐,扶正,又歪回去。
「好看麼?」
格羅韋里安也笑了。胸腔滾出隆隆的響聲,石台震了。翼膜又抖了,細鹽落進石縫裡。但——左爪沒動。尾尖沒動。翼骨關節沒響。冠鱗立著,沒伏。豎瞳的褶皺深處,瞳孔縮了一下。
不是威脅。是記。
年輕龍的頭冠鱗——在他回答之前,在他開口之前,在他還沒想好怎麼組織那個笨句子之前——紋絲未動,全程伏著。
她的尾巴卻已經輕輕地、悄悄地,擺了一下。不是失望。是記。測他的反應。測他的壓力。測他在沉默里先看誰。
收到了。
「防區長官。」艾奎隆說。尾尖沒動。脖頸挺著。那根蜷過又伸出來劃了半圈的爪尖,現在平了。伏在石面上。今晚議事。
瓦萊里安頷首。轉身。禮帽穩著。手杖敲石面,節奏利落。
走了三步。尾巴捲住他手腕。尾尖蹭過他袖口時,觸感像指肚在布料的紋理,盲人摸字一般——停了一下。
「你帶路。帽子好看。」
仰頭笑。帽檐歪著。半隻眼藏陰影里,另半隻彎成月牙。頭冠鱗地翹了一下又塌回去——興奮,還是偽裝,不知道。鬆開尾巴時,尾尖在他袖口那道舊墨痕上停了一瞬。
看見了。又記了。
格羅韋里安轟然大笑,左爪終於動了,在石面上拍了一下,悶響。翼膜大開又收攏,細鹽崩了滿天,碎金里閃閃落下來。年輕龍碎步蹦回父親翼下。
艾奎隆站在原地。後頸那片鱗伏著。右翼的翼膜繃過的那聲,留在耳朵里沒散掉。他低頭,尾尖終於輕輕擺了一下。
瓦萊里安站在原地。
低頭看掌心。銅柄壓出來的印子,一圈深紅。碼頭區豺狼人的話又浮上來——「大人物折騰,受累的」——
海風漫過晶角灣。笑聲和船帆鼓風聲卷向遠方。一百三十艘戰船的輪廓清晰起來。徽記在陽光下亮著——一百三十隻睜開的眼睛。
瓦萊里安扶正帽子。掌心抵進圓頭,壓在那圈深紅上。轉身。抬步。朝議事廳走。
那個兩指寬的轉頭。代價還沒開始算。
他不敢回頭。但他知道。艾奎隆在看他。
塔在看他。港在看他。整片晶角灣的空泊位在看他。
今天欠的帳,他得自己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