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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越界

2026-08-25 14:03:13 作者: 蒼海一書生

  利沃格還沒到港口就喊了起來。

  「艾奎隆——!」

  綠龍聲帶的尖嘯刮過花崗岩地面,帶起一層細碎的石粉。艾奎隆的冠鱗面向城牆的那側立了一片。

  利沃格翼膜內側有一道灼痕,邊緣捲曲,熔爐高原的火山灰嵌在翻起的鱗片縫隙里。那道痕太新了。新到利沃格落地時翼膜收攏的瞬間,灼痕邊緣的鱗片還在微微抽動。

  「艾奎隆——!」第二聲更近,翼膜破風的聲音壓著尾音砸下來,「還活著嗎?沒死的話吱一聲——」

  利沃格落在地上。骨爪犁出四道白痕,碎石崩到艾奎隆的尾尖上。他站起來,翼膜半張,爪尖敲著碎節奏,繞到艾奎隆身側。距離近到翼膜骨爪幾乎蹭到艾奎隆的頸側。

  艾奎隆沒有轉頭。利沃格身上沼澤苔蘚的甜膩被海風撕碎了,底下那層火山灰的焦苦味翻湧上來。他帶著傷在笑。

  「莫拉克斯那邊。」艾奎隆說。

  利沃格的翼膜捂住臉,縫隙里露出一隻豎瞳。「我穿越整個大陸前來報信——你都不關心一下我的安危。讓我十分的傷心。十分的。心都碎了。碎成熔爐高原的火山灰了——」

  艾奎隆的尾尖從石面上抬起來。

  「我這就去關懷一下。」

  他撲了出去。喉鱗壓出一聲低吼,翼膜收攏,身體壓平,整條龍的重量砸向利沃格。風壓先到,把利沃格翼膜邊緣的細鱗颳得翻起來。

  利沃格的眼瞳收縮了一下。他身體向右側翻滾,爪尖蹬碎了一片花崗岩,碎石濺到艾奎隆的翼膜骨爪上,撞出悶響。艾奎隆的爪子擦著他的左翼尖過去,刮掉了三片鱗。

  利沃格吃痛地抽了一口氣,翻滾之後用尾尖纏住艾奎隆的後腿關節,用全身重量鎖了半瞬,然後鬆開。

  「又躲?」艾奎隆的聲音從喉鱗後面碾出來。

  「不躲是傻子——」利沃格彈起來,翼膜大張,「你上次『關懷』,我肋骨裂了三根!三根!莫拉克斯都沒你狠——」

  艾奎隆第二次撲擊。角度比第一次低了三度。利沃格往那個方向滾了。慢了半瞬。左翼尖被艾奎隆的爪尖扣住,往下一壓。

  利沃格的尾尖再次纏上來。這次不鎖了。他把艾奎隆的後腿往側面推了半寸,逼他重心偏移了一線,然後鬆開,滑落。

  艾奎隆鬆了爪。利沃格趴在地上,翼膜攤開。他的尾尖垂在地面上,朝著懸脊城的方向偏了一線,然後收回。

  「聯軍。」利沃格說,聲音比剛才沉了三度。「熔爐高原。三場大戰全潰敗了。亂得一塌糊塗。」

  他跳了起來,翼膜半張,爪尖離地。「那群自詡正義的傢伙,陣型沖一次碎一次,越打越崩。倒是莫拉克斯沉得住氣,全程穩守實力,按兵不動,半點損耗沒有。白白看著聯軍送死。」

  「利沃格。」

  聲音不高。但利沃格的動作從空中停滯了一瞬。整條綠龍懸在半空,翼膜骨爪來不及收回。

  「不要玩得太過火了。」

  利沃格收攏翼膜,落地,尾巴盤成短弧。喉鱗沉到底了,笑得還在。

  「這是莫拉克斯乾的——」他從翼膜後面漏出聲音,「跟我可沒關係。我只是報信的。信使無罪。英雄需要關懷——」

  「說完了?」

  「說完了——」利沃格的豎瞳向右下角偏移了三度。他走近,翼膜骨爪蹭到艾奎隆的頸側,聲音壓到只有氣流從喉鱗縫隙里漏出來的程度。

  「那個青銅龍小姑娘。我在城牆上看見了。她的冠鱗——左邊和右邊不對稱。面向港口的那側伏著,背向城市的那側立著。那不是她自己的立鱗。像維爾娜的手筆。我不是說一定是。我是說——」

  「我知道了。」

  

  艾奎隆抬頭,看向港口高地的方向。

  「我會處理。」

  利沃格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翼膜張開。

  「走了。熔爐高原的火山灰在等我。」

  他飛了。方向徑直對準懸脊城。沒有繞路,沒有停留。翼膜切開空氣的軌跡筆直。

  但他在劃破灰霧的瞬間,尾尖在氣流中偏了極小的角度。那個方向對準的是大教堂。公事端完了。碗底多放了一張紙條。艾奎隆從小就知道。

  他張開翼膜,飛向懸脊城。


  聖科恩大教堂的穹頂比記憶中更暗。絲從塌掉的半圓頂邊緣垂下來,在無風的空氣中極其緩慢地擺動。艾奎隆落在大教堂門口,翼膜收攏。冠鱗全立。絲在他落地的同時停止了擺動。

  維爾娜在等他。她站在雕像斷口處,絲從她身後垂下來,像一道靜止的帷幕。她的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搭在另一隻手的腕部。艾奎隆落地之後,她安靜佇立了五息,才緩緩開口。

  「艾奎隆。你來得比利沃格慢。」

  聲音輕淡,像陳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你越界了。」艾奎隆踏前一步,冠鱗沒有伏下去。「賽琳是我的客人。你不該碰她。」

  維爾娜偏了一下頭。動作極慢,慢到他喉鱗下方那根血管跳了兩次才完成那個角度。她的唇角極淺地抬了一絲,左邊動了一下,右邊沒動。笑意只在表面,眼底沒有任何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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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農·凡爾伯斯家族的外交辦事處在懸脊城三層。」她開口,聲調不帶任何起伏,「你見過哪只沒有邀請函的龍跨進那道門檻,還活著走出巷子的?」

  她的手指從腕部抬起,在空中劃了一道模糊的弧線,指向大教堂外的方向。

  「你的客人,擅自穿過了第二道城牆,走過了我管轄的織網覆蓋區域。她踩過了我的石板,呼吸過我的空氣,她的冠鱗擦過了我織物的邊緣。然後你站在這扇門口,以——」

  她停住,眼底淡紫的火星極輕地跳了一下,「——你的身份,向我要一個解釋。」

  艾奎隆的喉嚨繃緊了。他往前逼了一步,爪尖碾碎了一塊石板。

  「她是我帶來的。我在帶她進城之前就應該向你通告。這是規矩,是邊界,是體系內我必須遵守的流程。但你沒有權利提前動手——這本身就是底線。」

  維爾娜沒有退。她靠近了一步,冷甜的植物氣味籠罩過來,但她沒有碰他。她停在他呼吸能觸及的範圍內,極近,近到他的尾尖必須繃直才能維持原位。

  淡紫的瞳孔里火星跳了一線。

  「——是為了那頭小青銅龍。」

  艾奎隆的喉嚨抖了一下。只有一下。他的豎瞳沒有收縮,但尾尖繃直了。

  「我承認流程上的疏忽。」他說,聲音沉了下去,但不是退讓。「沒有提前通告是我的失職。以後她來,我提前報備。但她身上的東西——」

  他的豎瞳對準維爾娜的眼睛。

  「——不是你該碰的。」

  維爾娜的嘴角沒有動。眼底那層死寂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東西,像獵物終於做出她期待的反應時,觀察者心底掠過的那種冰冷的滿足。

  「你是以莫拉克斯副官的身份在和我說這句話,」她說,「還是以你自己的身份?」

  艾奎隆的尾尖抬離了地面。她沒有等答案,或者說她不需要答案。她看了他兩息,然後轉身,朝雕像斷口處走了兩步,背影對著他。

  她身後垂落的絲線在她轉身的時候輕輕盪了一下,像某種他看不見的、正在慢慢放開的門閂。

  「那頭青銅龍誤入了灰霧海域。困在惡魔的包圍圈裡。」她說,聲音從背對他的方向傳來,輕淡,不帶感情。「格羅韋里安在燈塔上數蟹人。你比我清楚,他不會那麼快動。」

  她停住。絲線在她身後極其緩慢地擺動,像在等待什麼。她沒有回頭。

  「你想去就去。在我的地界上,不會有人攔你。你帶她走出懸脊城之後的事情——」

  她停頓了整整三息。尾音沒有落下。

  「——歸你自己管。」

  艾奎隆的豎瞳收縮成細線。他看著她的背影。她沒有回頭。沒有解釋。沒有補充。她給了他許可,沒有開出任何交換條件,沒有告訴他這意味著什麼。

  他甚至不確定這是否算是一個陷阱。但他知道賽琳在海上。他動了一瞬,喉鱗里那口火燒穿了最後一層克制。

  翼膜大張。身體上沖。穹頂在他骨爪下碎裂,碎玻璃和斷絲墜落。灰霧夾著海鹽的氣流從缺口灌進來。

  維爾娜站在下方,沒有動。碎玻璃落在她三尺之外,被無形的絲線攔住,無聲無息地滑落。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灰霧裂口裡,唇角那絲極淡的弧度還留在原處,沒有散去。

  她的手指在腕部輕輕搭了一下,然後鬆開。

  「第一次。」她低聲說,用他聽不見的音量,語氣里那層縱容的底色終於浮出了表面。「艾奎隆,為了一個外人。」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那個外人是你第一次開口替我擔保的。第一次。

  緩緩收回視線。身後垂落的絲線重新開始脈動,恢復著那種極慢的、深不見底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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