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峰隘口的水道在最後一道急彎之後驟然展開,河道向兩側攤開成一片開闊的水面,暗紅色的天光毫無遮擋地鋪落在河面上。
風穿過谷口,貼著水面向下游滑去,裹著潮濕的草木氣息。
克勞蘇娜趴著,下巴擱在翅膀邊緣。糧船在慢速行進中晃蕩,翼膜搭在木箱頂蓋上,尾尖垂進水裡鬆散地漂著。她剛合上眼。
嘩啦。
冷水澆在她顱頂和頸後的鱗片上,順著縫隙淌進鼻孔。她猛地抬頭,尾尖繃直,豎瞳在暗紅天光里收窄。
船舷外側冒出一顆黑色龍頭,幾乎貼著她的臉。
希諾菈兩隻前爪扒著船沿,後半身還在水裡晃蕩,尾尖拍打水面,濺得克勞蘇娜前爪濕透。下頜擱在船板上,嘴角咧到兩側,露出整排齒列。
「黑皮大壞蛋。」她說,喉嚨里滾出一連串笑聲,壓著水泡破裂的斷續氣音。
克勞蘇娜甩頭,水珠飛散。左翼尖舊傷邊緣泛白,河水泡過之後鱗片發澀。「希諾菈。我讓你去探查前方敵情。」
「探查啦。」希諾菈偏頭,豎瞳收窄又張開,「山里熱鬧。紅的黑的都有,丑就算了,還愛吵架。還有專門燒火的,專門切菜的。」尾尖在水面下掃了一圈,帶起漩渦。「分工清楚。」
「那他們有沒有做飯給你吃。」
「有呀。」希諾菈把身子往上躥了躥,爪尖刮過船板,「熱情得很。非要留我吃飯,準備了好多驚喜小點心。」她停下來,在水裡轉半圈,「我說不行,家裡還有個黑心的壞蛋龍等著呢。」
克勞蘇娜的喉嚨動了一下。「驚喜。」
「嗯哼。」希諾菈尾尖抬出水面,水珠沿鱗面滾落,「我都吐回去了。然後他們說,一會兒來找你算帳。」
克勞蘇娜的豎瞳鎖在那顆水淋淋的腦袋上,尾尖懸在水面上方半息,然後落回水裡。「你這——」
「餵。」希諾菈打斷她,眼裡那層嬉笑褪了一線,「那些穿皮甲的矮子,拿亮晶晶的小刀,見我就喊邪惡的傢伙。可有意思了。」
下頜重新擱回船板,尾尖懶洋洋地劃了半圈,「惡魔還好意思說我壞,真是讓我沒想到呢。」
笑意退了。豎瞳里的頑劣瞬間沉成另一種東西——漠然,刻薄,沒有溫度。她掃過整支蜥蜴人船隊,從布陣的守衛者到指揮船的莫爾甘。
「這群蜥蜴人太弱了。」
她說得平淡,像在說河水往低處流。
「練得再苦也只是硬扛。反應慢,應變差,看不懂埋伏,死守陣型。遇上會算計的敵人,只會被拖死。」
下頜朝首船偏了偏:「尤其是帶隊的。他只會打講規矩的仗,敵人不講規矩,他就沒辦法不了。穩,但上限太低。這場仗他扛不住。」
克勞蘇娜立在甲板上,滿身水漬。她望著那些正把矛尖壓向船舷外側的年輕蜥蜴人,沉默了片刻:
「他只是被閱歷困住了。戰場不直接生強者。統帥的本事,都是在絕境、磨損、算計里熬出來的。」
她抬眼望向風折谷深處:「稚嫩沒關係。真正的硬仗里,會生出意想不到的驚喜。」
希諾菈嗤了一聲,眼底的冷收了回去,重新換上那副欠揍的嘴臉:「隨便你養。反正現在這群小傢伙,沒一個頂用的。」
嗚——!
船隊後方炸開一聲嘶吼。銅哨聲撕裂谷風,三聲急響,停一息,又三聲。
希諾菈腦袋偏了偏,轉回來,下頜擱在船板上,尾尖在水面下輕晃。「飯局開場了。」
她仰頭看克勞蘇娜,眼裡那層嬉笑底下壓著一樣硬的東西,一瞬之間,又被咧嘴笑蓋過去,「黑心的傢伙,這一會兒打贏了,我要吃雙份的肉。」
她沉下去。尾尖的最後一線切過船板邊緣,水痕合攏。
克勞蘇娜站在甲板上,水珠從鱗片邊緣往下滴。她轉向嘶吼的方向,尾尖抬起,懸在水面上。左翼尖的舊傷在風裡微微抽搐。
莫爾甘的聲音壓過哨聲:「船距拉開。保持航速。」
船隊沒減速。糧船居中,運兵船護兩側,從隘口外的密集單列展開成寬扁多列。船槳入水。
北岸樹冠層飛出十幾顆暗色體塊,橢圓形,比頭顱略小,表面帶著濕潤的焦痕。第一顆砸中外側運兵船尾甲板邊緣,暗橙色灼液濺開。
賽琳爪背沾了一滴。鱗面像被燒穿,刺痛從鱗面扎入皮下,沿指縫往裡鑽。她用另一隻爪尖剮掉殘餘時,那片皮膚已經泛白,邊緣捲起薄焦痕。
離落點最近的年輕蜥蜴人更糟。灼液淋在尾鱗上,鱗片邊緣熔穿,尾巴失控地抽搐兩下。
他尾尖死死按住傷口,掌心水泡讓矛杆打滑,改用上臂和前胸夾住矛杆,用身體重量壓向目標。焦糊味從甲板炸開,混進河水腥氣。他尾鱗創面邊緣正在泛黑。
第二顆砸進兩條船之間河面,落點翻湧白氣。南岸又一批體塊飛出,落點集中射向糧船接縫處。
水下有東西了。一道脊線貼水面划過,掠過糧船外側時船殼被推偏了微不可察的角度。幾息後,南側運兵船底傳來撞擊,龍骨嘎吱呻吟。
船體向上彈,年輕的蜥蜴人們用尾尖撐住地面。船底板接縫處裂開窄口,滲出的水是暗綠色的,混著河底淤泥腥氣。
「水下術士列陣。」莫爾甘的聲音壓過撞擊,「網術逐層推進。跟著船速。」
腕帶青紋的施法者,在甲板上邊移動邊施法。掌根按入水面,青色波紋擴散,隨船體前進向後拖行。那道脊線觸到網層邊緣時減速了一瞬。
三道更長的影子從深水區繞過網層邊緣,從更低的位置貼向船底。賽琳的爪尖貼著船板,能感覺到那些撞擊在船底逐段移動——從尾向首,掃過整條龍骨。
空中暗紅色火球從兩岸樹冠上方同時升起,拖著明火黑煙砸向船隊中央。幾顆在半空中被弩箭攔截,符文箭體貫穿外殼,冰霜紋路在內部炸開。
兩顆越過防線。一顆砸中運兵船尾舷,炸裂的燃燒物蔓延開扇形範圍,焦痕橫跨三塊船板。另一顆落在糧船後側水面,爆響推起水牆。
岸邊有東西湧出。它們互相推擠撕咬,有的踩著同伴的身體衝來,碎石和枯木砸向水面。投擲方向逐漸收攏到北側防線接縫處。密林深處的嘶吼越響,碎石就越集中。
水下那道脊線再次出現,橫向切過運兵船前方河道。更多脊線從不同方向浮出,在船殼外側製造擾流,船隊被迫降速。
賽琳低頭,水面下一道黑影掠過——希諾菈在船底最深處遊走,經過最後一條運兵船底部時尾尖朝上輕挑了一下,指向更深的水域,然後沉下去。
「投擲組。水下目標。正前偏左。」
炸彈入水。水面靜了一瞬,悶響從深處炸開。慘白的鼓包隆起,蒸汽裹著碎肉與黑血翻湧。
第二枚落在更深處,水浪堆疊爆散。部分背鰭消失,幾條更大的脊線從更深處浮上來,在波及範圍外重新合攏。
空中降下大群小型暗色飛行物,像瘋蜂一樣湧來。撞上船板的碎成血沫,扎進人群的被長矛刺穿仍在扭動,尾針划過年輕蜥蜴人的臉頰留下血痕。那些血痕在幾息之內泛白。
一名施法者掌心按在水面,青紋亮得刺眼,嘴角溢出暗色的血。她身體晃了一下,被旁邊的年輕人架住,另一名施法者補上位置。被架到甲板後方的施法者尾尖垂落,扶著她的人兩隻前爪都在抖。
賽琳抬頭。遠處黑岩隘口的輪廓在暗紅天光里逐漸清晰。石砌工事沿山腳延伸,弩箭陣地在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一道亮白色光焰從首船竄起,划過暗紅色天空。光焰在最高點炸開。
整片密林的嘶吼在同一刻中斷。
風停了。水面平了。
北岸的暗影輪廓開始後撤,速度快得像被從地面抽走。水下的脊線也散開,沉入深水區,留下一片渾濁的水線。最後幾顆燃燒體塊在空中失去動力,栽進河面。
賽琳爪背還殘留著那滴灼液的焦痕,邊緣正在泛黑。河面上漂浮的碎肉殘血,沒有任何東西湊近。沒有魚,沒有水蟲。暗紅色的天光落下來,水比剛才更暗。
尾鱗被灼傷的年輕蜥蜴人蹲在甲板邊緣用濕布擦拭傷口。創面邊緣泛黑的顏色正在向鱗片底下的軟組織滲去,他用指甲颳了一下邊緣,刮不掉。
另一條船上,過載的施法者已經重新站起來。她掌心的青紋還沒消退。手按上水面時指尖還在發顫,第一道漣漪散開時,波紋是歪的。
河面繼續流動。船隊繼續向前。克勞蘇娜的尾尖從水面下抬起來,沾著一層極淡的灰色濁液,落回水裡時水流衝掉了那層顏色。
賽琳轉頭看向風折谷兩岸。密林安靜了,樹冠不再晃動。
她鱗片底下的麻癢感又回來了——從爪背上那滴灼液滲入的地方開始,像一根細線正在往外延伸。她低頭看,爪背上那片燒痕的邊緣正在向外洇開。
船槳入水的聲音比剛才齊了一些。但賽琳注意到,那些槳葉破開水面時帶起的水花里摻著一層極淡的暗色——像墨汁被攪動後浮上來的細絲。
她把尾尖收回來擱在船板上,乾燥的。爪背上那層暗色正在緩慢擴散,沿著鱗片的紋理走。她抬頭看向前方。黑岩隘口的輪廓在暗紅天光里冷硬沉默。
她沒有往後看。但鱗片底下的細線還在往外走,從爪背開始,沿著鱗片的邊緣向更深處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