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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影籠·上

2026-08-25 14:03:26 作者: 蒼海一書生

  黑岩隘口夾在兩座峭壁之間,石砌城牆橫跨河道。城牆上排著三排弩機,弦都拉滿了,箭頭向下指著河面。

  再往後是投石機,粗大的臂杆被絞索繃成彎弧,石彈堆在底座旁邊,暗紅色的天光照上去,泛著那种放久了發白的灰。

  船隊減速靠攏。

  莫爾甘從走到牆根底下,抬頭報了職位和船隊任務。

  牆上沒人回應。

  弩機沒動。投石機也沒動。整面城牆像一座空殼,石頭縫裡塞滿了暗色的苔蘚,從牆根一直爬到垛口底下。

  莫爾甘又等了一陣,重新報了一遍。尾尖在石面上敲了兩下,短促的。

  這支大地精軍團是花了重金雇的,之前三個月送補給過來,交接從來沒拖過這麼長。可今天這地方不對。

  城牆上那些士兵站得死緊,肩甲邊角都在發抖,耳朵全朝著內城方向——好像隨時會有什麼東西從廣場那頭衝過來。

  莫爾甘沒回頭去看船頭的克勞蘇娜。他把尾尖壓穩了,等著。

  克勞蘇娜從糧船上站了起來。翼膜收攏在脊背兩側,尾尖從水面下提起來,水珠沿著鱗片往下滾。她聲音不高,但貼著河面送到了牆根:「再喊一次。」

  莫爾甘喊了第三遍。這次尾音沒往上挑,就是平著落下去的陳述。

  牆垛後面終於冒出了一顆頭。灰綠色的皮,寬下巴,兩隻耳朵從頭頂兩側豎起來,左邊那隻缺了上邊一截。

  他的目光從垛口上方垂下來,掃過碼頭上的莫爾甘,再越過他,落在克勞蘇娜身上。聲音很粗,咬字像在嚼什麼硬東西:「契據上沒寫守城。」

  克勞蘇娜站在船頭沒動。她的豎瞳收了一下——這大地精的話本身沒毛病,可他說的時候,眼睛避著她,一個勁往內城廣場那邊飄。

  耳朵根壓得貼了頭皮,那是大地精心虛到極點的樣子。他腦子表層還算清楚,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推著他拖時間。

  她還看見另一層東西:他反覆往河道那邊看,往船隊來的方向看。那不是打探敵情的眼神,是一個人被關久了盯著出口看時才會有的那種飢餓。

  

  「契據過期了。」那顆頭又開口,「送我們走。不然加錢。」

  風從隘口灌進來,把他那句送到每一條船上。

  希諾菈的腦殼從糧船甲板邊上的陰影里探出來。她蹲在船舷邊,面前是座矮石烤架,鐵釺上穿著半條魔化鱷魚尾。烤架下面釘著兩隻惡魔,特製鎖鏈勒進甲板。

  一隻是燼火魔,渾身裹著淡紅的火,可那火比尋常暗了太多,僅存的一隻手被鎖鏈吊著,翻動鐵釺時鎖扣都嵌進肩膀的肉里。

  另一隻是岩鱗猿魔,胸骨塌了一塊,鱗甲碎了大半,裂口裡滲著黑血。烤架的熱氣撲在他敞開的胸口上,碎鱗邊緣捲起來,焦臭一陣一陣往外冒。

  他的爪子摳進甲板縫裡,肌肉抽個不停,可他把整張臉別過去,把聲音全壓在嗓子底下,連喘氣都撕成碎段。

  希諾菈沖燼火魔叫起來:「糊了!你又烤糊了!廢物。」

  燼火魔往陰影里縮了縮,掌心的火苗一明一滅,噼啪的爆響夾在他自己吞回去的喘息里。他不敢說話,只把鐵釺翻得更快。

  旁邊的岩鱗猿魔把釺尾按死在石面上,胸口碎鱗在熱氣里卷著翹起來,焦掉的那層皮貼在鐵架邊上,他咬緊了牙,喉結上下滾了兩回,硬是把一聲嚎咽了回去。

  城牆上那顆頭歪了一下,缺了半截的耳朵在風裡發抖。

  整顆頭從垛口後面探出來,耳朵根顫得厲害:「翻兩倍——不,三倍!要兩條裝滿小麥的船,再給一條能載我們離開這鬼地方的船!」

  克勞蘇娜的尾尖在船板邊上劃了半圈。她又掃了一遍那指揮官的腦子——念頭很清楚:高價、糧船、回程,像他自己算出來的。

  可底下那股東西還在,緩緩地磨著,像河底的石頭被暗流掀了一下。再往下還有一層更野的東西:他想跑。

  「你想過回去以後大公怎麼跟你算帳?」

  「世界這麼大,」那顆頭說,聲音壓不住抖,話趕話往外冒,「大地精又不是只有你們一家能雇。」

  希諾菈拍了一下鐵釺,晃著腦袋喊:「翻快點兒!你們兩個存心跟我作對是不是?」

  燼火魔把唯一能動的右手盡力伸長去撥火,掌心的赤焰竄出來舔著鱷尾底端。


  岩鱗猿魔用掌根壓住釺尾,滾燙的鐵條貼著他碎鱗底下露出來的嫩肉,燙出一股一股的白煙,他頸側的血管鼓得老高。

  塌下去的胸骨口湧出一攤新血,可他還是不敢出聲,只把牙咬得下頜上繃出幾根青白的筋。

  克勞蘇娜靜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右前爪,朝城牆伸平,張開爪子。「兩船小麥。回程的船已經在著邊了。派人下來數。」

  城牆上那顆頭縮了回去。過了幾息,城門內側響起鐵閂抬起的聲音,厚木門往裡推開一道縫。

  門開到一半的時候,牆垛後面露出那指揮官的臉,繃緊的下巴一下子鬆了,耳朵根往上抬了半指——像終於攥住了能把自己拽出這個坑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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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諾菈把鐵釺往石架上一扔,嘴一撇:「哎呀呀,氣死我了,好好一條鱷魚肉讓你們兩個蠢貨烤成這樣,我還怎麼吃啊。」

  她尾尖在甲板邊上拍了拍,末端拖著的暗影鎖鏈跟著晃,細碎的金屬聲磕在木板上。燼火魔和岩鱗猿魔同時僵了,往石架底下縮。

  希諾菈隨手一甩尾,鎖鏈梢頭抽在岩鱗猿魔塌陷的胸口那道縫上。岩鱗猿魔猛地蜷起來,碎鱗底下湧出更多黑血,嘴裡只漏了半聲就給他自己咽了回去。

  燼火魔把臉埋進膝蓋中間,額頭上的火苗暗了一暗,生怕下一鞭落到自己身上。

  克勞蘇娜偏過頭,尾尖朝碼頭邊點了點:「希諾菈。」

  希諾菈抬頭,腮幫子鼓著,聲音含混:「幹嘛?」

  勞蘇娜的尾尖往城牆那邊偏了一下,「跟上去。等他們駛遠了再動手。」

  希諾菈嘴一撇:「比地精還黑心。就會使喚我。」她把鐵釺往石架上一扔,從甲板邊滑進水裡。

  尾尖最後一截切過水麵,水痕合攏之前她已經貼著碼頭石壁滑進了城門底下那條暗渠。沒入陰影的當口她回頭極輕地笑了一聲:「到了開闊水面上,他們連喊都來不及。」

  碼頭上開始搬貨。木箱從甲板上遞下來,磕在石板地上咚咚響。大地精的守衛從城門後列隊出來,在兩旁站好,弩機弦還繃著,只是箭頭從河面轉過去對準了隘口裡面。

  兩個大地精走上糧船的跳板,手裡攥著計數的短棒。莫爾甘盯著他們的手——捻一下棒子,撥一顆珠子,抬頭看一眼箱子,又低頭重新撥。

  克勞蘇娜立在船頭,尾尖搭在船板邊懸在水面上方。豎瞳掃著那些搬動的箱子、碼頭上的衛兵、牆垛後面露出來的大地精肩甲,沒動。

  內城廣場方向傳來一聲悶響。石柱折斷的聲音,短促而乾澀。聲音不算太大,可那質地不對——像地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帶著沒封住的氣流擠上來。

  克勞蘇娜的尾尖在水面上懸了半息。那股陰冷的震動她也接到了,和河道深處的暗影殘留同一股味兒。

  城門裡面是一條短甬道。甬道那頭是內城廣場,石板地面被踩得發亮,縫隙里嵌著乾死的苔。廣場後面是議會大廳的入口,石門半開著。

  克勞蘇娜踏進廣場的時候,尾尖先觸到石板,然後是後肢,再是前爪。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了。

  議會大廳門口的台階上橫著一團東西。暗的,蜷著的,身上覆著細密的鱗片,在暗紅天光里幾乎不反光。



  克勞蘇娜瞳孔一縮。她抬起前爪,指尖凝出一小團碎電光,在收縮的瞬間彈了出去。

  弧光切過廣場上空的空氣,正砸在那團東西的鱗面上——沒有爆,沒有散,就那麼被吞了,像水滴進干土。

  克勞蘇娜沖了出去。尾尖在石面上拖出一道弧線,第三步的時候後肢已經蹬碎了腳下石板的一角。

  那團東西抬起了頭。鱗片從頸側翻捲起來,露出一雙眼睛——一隻綠,一隻紅,在暗紅天光里像兩塊燒過了頭的炭,外頭灰了,裡頭還剩著熱。

  那雙眼睜開的瞬間,瞳底深處流過一道微光,像熔鐵從底下翻上來一下又沉回去。

  他的目光從台階上落下來,落在克勞蘇娜衝鋒的路線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跑了太久的獵物,終於收網了。

  「我就是在這兒睡個午覺,當個聽話的看門人,等你來到我跟前來。」拔扎戈說。


  他的聲音從恐魔的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不屬於這具身體的迴響,尾音拖得松垮垮的,「你不會介意吧,女士。」

  克勞蘇娜沒答話。頜骨已經張開了,齒列在暗光里排成兩排交錯的弧線。

  她合攏牙齒的時候咬了個空。那團東西在她下頜閉攏的一瞬間向內塌縮,像被抽掉了骨架的皮袋子,邊緣捲起來、收緊、消失,留下一個正在慢慢合攏的陰影裂隙。

  克勞蘇娜的尾尖在石面上猛地繃直了——她已經知道了。可前爪已經踩進了裂隙邊緣,暗影從接觸面攀上來,裹住牙齒,然後把她整個人拖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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