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里迪昂轉過身,翅膀在身後收攏成一道暗色的屏障,遮住了從裂隙方向投來的大半光線。他走到羽蛇神面前,停在那道由光痕劃出的界線上方,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那具由火焰與天使遺骸重塑而成的蛇形軀體。
他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過很多遍的事:「索爾科瑞斯,給你的容器只是微弱神力。你的力量目前還不到之前的十分之一。最好先找地方躲著。」
蛇信子從下頜邊緣探出又收回,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極淡的濕痕。它的軀體在地面上調整了姿態,頭部抬高,頸部的鱗片微微豎起,暗金色的豎瞳鎖在維里迪昂的面孔上。
「你是誰?」
「或許你還記得索爾瑟隆嗎?」維里迪昂的尾音沒有上揚,也沒有下垂,像一根被拉平了的線。
羽蛇神的瞳孔驟然擴張了一瞬。鱗片表面暗色的紋理在那一刻流速加快,像一層被攪動的深水。「那個墮落的惡龍。」
它的聲音從下頜深處擠出來,帶著持續的高頻震顫,「為了自己的權柄,主動打開了惡魔入侵的通道。要不是他的古洛芬之眼,我也不至於被光明教會那群惡棍算計。」它的頭抬高了一些,「難道他還活著嗎?」
「不。」維里迪昂偏了一下頭,翅翼邊緣的光影在他臉上切了一刀,「他死了。快一千年了。他死的時候,旁邊站著一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幼龍。」
他頓了一下。
「我現在能做了。」
索爾科瑞斯的羽毛猛地豎起來了。軀幹向前彈射,下頜張開,齒尖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濕潤的冷光,咬向維里迪昂的頸側。
維里迪昂沒有退。他甚至沒有調整重心。前爪從身側抬起,以幾乎不能被視作「動作」的速度扣住了羽蛇神的頭部,將它整個按向地面。
撞擊的悶響在岩壁之間迴蕩了兩次才消散。羽蛇神的軀體在爪下掙動著,尾部在地面上連續拍打,鱗片刮過碎石時發出持續的沙沙聲——但軀幹紋絲不動,連頸部的弧度都沒變。
周圍的人類戰士從靜立中驚醒。有人拔出了武器,有人向前邁了一步。然後維里迪昂的龍威從爪下擴散出去,像一層看不見的硬質平面從接觸點向外推進,覆蓋了他們站立的所有位置。他們的動作在同一瞬間僵住了,武器還握在手中,但指尖在劍柄上定住了。
維里迪昂把腦袋湊近羽蛇神被按住的頭部,聲音低了幾度,像一扇正在緩慢合攏的鐵門:「老東西。不要說現在——就是你力量最強的時候,我也可以一爪拍死你。」
他停住了。
洞穴的水滴聲從高處岩縫中滲落,滴入地面的淺窪中。隔幾息一次,均勻而持續。
薩卡維躺在一塊被削平的岩石檯面上,身下鋪著一層乾枯的苔蘚和細碎的獸骨殘片。他的鱗片大部分已經脫落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創面,新長的角質層薄得近乎透明,覆蓋在不平整的肌肉表面,邊緣還在滲血。
石台側方,一隻身披腐朽斗篷的不死者跪在暗處,雙手交疊在胸前。下頜微抬,乾枯的眼窩朝向洞穴頂部那道透入一縷微光的岩縫。
「聖光。賜予治癒的力量。」
水滴落在淺窪里。一下。又一下。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把交疊的雙手放開了。嘆息聲很輕,從喉腔深處擠出來的,像被關了很久之後終於放出來的一口氣。他站起來,腐朽斗篷的邊緣從石面上掃過,帶起一層薄薄的灰塵。
爪尖蘸上薩卡維創面邊緣滲出的血,開始在地面上畫法陣。血線在石面上延伸、轉彎、交織,形成一圈由細密符文組成的環形結構。
最後一筆合攏的瞬間,灰白色的光從法陣外圍向中心匯集,順著血液引導的路徑流入薩卡維的身體。創面邊緣的滲血緩了下來,從持續流淌變成間斷滴落,又變成完全停止。
鱗片沒有重新長出來,但創口表面覆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薄膜,像一層被烤乾後收緊的皮。
薩卡維的眼睛緩慢睜開了一條縫。視線在洞穴頂部的岩縫之間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到蹲在石台側面的那具身影上。
「你是誰?」他的聲音干啞,像一塊被反覆摩擦的粗石。
不死者停住了手裡的動作。爪尖上殘餘的血在斗篷邊緣擦了一下,站起來,下頜微微抬起:「賽維魯帝國,第七軍團,第三大隊大隊長——塔希爾·伊本·穆薩。」
薩卡維嘴角的弧度動了一下。很小,但足夠讓那層薄薄的灰白色薄膜在唇角裂開一道細紋。「還是光明教會的臥底,對嗎?帝國的異族人。」
「我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什麼臥底。」
薩卡維的前爪抬起來,很慢。爪尖探到頸側一處鱗片還沒長好的縫隙里,夾出來一件東西。一顆裂開的水晶雛龍頭顱,表面全是蛛網一樣的細縫。
他把它放在石台邊緣,爪尖鬆開的時候有一塊碎片從裂縫裡掉出來,落在石面上,轉了兩圈才停下來。
「以前救過我命的東西,」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不知道還管不管用。」
他的目光從水晶頭顱上移開,落在塔希爾的方向。「你能救活我,說明你不是光明教會的人。至少現在不是。」他又頓了一下,「但你怕是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對嗎?」
塔希爾沒有回應。他從斗篷內側取出一把匕首,刀身狹長,柄部刻著羽蛇神盤繞的浮雕。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暗啞的光澤。他握著匕首,站在石台側方,沒有向前邁步,也沒有後退。
薩卡維的目光從匕首上移開,沉默了片刻,然後換了話題:「不死者的軀體對光明教會來說是一種羞辱。」尾尖在石台邊緣輕輕動了一下。
「不過我這裡有身體。人類的,獸人的,其他種族的。只要你想要,都可以。」他指了指自己前臂內側一塊仍然完好的鱗片,「把這個貼在你腦袋上就行了。」
塔希爾沒有動。匕首還在手裡。「黑龍,」他說,「收起你那一套吧。我不需要。我只是想回故鄉看看。」
「是呀,故鄉可是充滿回憶的地方。」薩卡維的聲音放緩了,尾音拖得比剛才長了一些,「那個開滿野花的沼澤,真是讓人懷念。我們姐弟四個,總是喜歡拿著石塊嚇唬白天鵝玩兒。」他停頓了一下,「你的故鄉一定也很美麗吧。」
塔希爾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貧瘠的土地。經常被白龍搶。」
「那你殺了它?」
「不。」刀尖垂了下去,在石面上點著。「我蹲在原地哭。路過的光明牧師殺的。」
他停了一下。
「殺完龍,牧師回頭看了我一眼。問我叫什麼名字。然後走了。」塔希爾說,「後來賽維魯徵兵隊進了村子,那時候我剛滿十四。
薩卡維等了一會兒。「我需要休養一段時間。然後才能帶你離開這裡。」
「這正是我救你的目的。」塔希爾說,「位面通道已經關閉了,我想你會有辦法的。」
薩卡維看了他幾秒。頭靠回石台,眼睛合上了。呼吸從淺變到更淺。
塔希爾站在石台側面沒動。斗篷邊緣垂在灰白色的法陣殘餘光線里,拖出一道很淡的影子。那把匕首還插在鞘里,刀柄上的羽蛇神浮雕微微凸起,摸上去是溫的。
他低頭看著薩卡維,看著那顆躺在石台邊緣的水晶頭顱,看著那些細密的裂痕裡面透出來的微光,然後他把目光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