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沈藥看來,賀晏也好,任赫也罷,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的生死,她並不關心。
但這兩個人,是她復仇路上有用的棋子。
一個眼,一個結。
她給謝景初設下了天羅地網,而只有這兩個人動了,整盤局才能活。
賀晏也就算了,死便死吧。
但是任赫不同,任赫關係到許多利害。
若是他今夜死了,沈藥原先後續的許多安排和計劃都會作廢。
所以,沈藥緊張。
好在,丘山頓了片刻,吐出一句:「死的是賀晏。」
沈藥緊繃的肩頭微微一松。
丘山上前一步,聲音更低:「據我們在樓中安插的暗探回報,二人今夜都飲了許多酒。起初只是尋常爭風吃醋,為花魁娘子言語相激。賀晏先動了手,將任赫按倒在地,拳腳相交。任赫吃痛不過,掙扎間摸到手邊一隻錫酒壺,照著賀晏額角狠砸了過去。那壺是滿的,沉重非常。只一下,賀晏的額頭便破了。任赫大概是先前被打出了凶性,這一下不夠,又連著砸了兩下。等龜公和護衛們反應過來上前扯開時,賀晏已經斷了氣。」
一旁的謝淵問起:「眼下這件事如何處置?」
丘山答道:「順天府的人第一時間趕到,但涉事二人身份特殊,他們不敢擅專,已經緊急上報。此刻,案卷恐怕已送至刑部,由三法司接手了。民間尚未傳開,但宮禁之內,訊息應當已經遞進去了。」
沈藥心中瞭然。
任赫,少年登科,仕途坦蕩,如今乃是朝中正兒八經的禮部侍郎,正三品大員,是王太師得門生,也是陛下太子倚重的文臣。
賀晏,雖然沒什麼本事,到如今還是個沒有功名的浪蕩子,但他父親先前跟過謝淵,身上揹著不少戰功,今年初又被擢升,成了都指揮僉事,是武職,但同樣是正三品。
更何況,當年五公主痴戀賀晏,此事鬧得滿城風雨,不少人如今都還津津樂道。
任赫更是東宮太子的好友。
這麼算下來,任赫與賀晏身份都不尋常。
當初沈藥得知任赫與賀晏因為早年一次賭局結怨,彼此嫌隙頗深的時候,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
現在,任赫失手殺了賀晏,沈藥又要高興得一晚上睡不著了。
不過這會兒,沈藥想到了有意思的,眉梢微動,問起來,「既然訊息已經傳入宮中,東宮那邊,必定也知道了?」
丘山點頭:「是的,東宮得訊息會比我們慢一些。」
慢一些。
藉著這個時間差,可以做許多事情。
沈藥若有所思,」以我對謝景初的了解,他肯定又驚又怒,著急把這件事捂住。只是人命關天,他要是強行遮掩,必定會留下把柄。」
沈藥抬眸,笑著看向丘山,「你快傳話進宮,告訴銀心和賢妃娘娘,順勢而為,想辦法讓太子自己把手伸出來。伸得越長,留的痕跡也就越多。到時候收拾起來,也就更乾脆利落。」
丘山心領神會,應聲去了。
沈藥望向他的背影,有些感慨:「我本來以為,死的會是任赫。畢竟賀晏也算是將門出身,先前我讓段浪想辦法治好他,據說段浪用的藥都很好。我擔心任赫打不過賀晏。」
謝淵忽然挑起眉毛:「藥藥,你知道麼,這世上有一種很巧妙的事情。」
沈藥側目,有些茫然,」什麼巧妙地事情?「
謝淵勾起唇角,「如果你發自內心想要做成某件事,並且為宵衣旰食,日夜不輟,那麼你會發現,事情變得越來越越順利,就連上天,也會在暗中幫你。」
沈藥微微一怔。
「當年,我與皇兄爭奪皇位的時候,便是如此。許多助力,轉折,最終都匯向同一個結果。如今。」
謝淵摸了摸她的臉頰,」藥藥,我們一定殺了他。「
-
東宮,書房。
侍衛稟報任赫在迎春樓失手殺了賀晏的案子時,謝景初正悠閒坐在那兒喝茶。
話沒說完,他手中瓷杯哐當落地,砸得粉碎。
而他猛地起身,顧不得身上潑灑的茶漬,急急向侍衛發問:「你再說一遍,任赫殺了誰?」
侍衛頓了一下,「回、回殿下……是、是賀家公子……」
謝景初臉色鐵青,」誰殺了賀家公子?「
侍衛莫名有點兒惶恐,吞了口唾沫,」是禮部侍郎任大人殺了他…… 「
謝景初呆愣一瞬,完全反應過來,整個人怒不可遏,斥罵出聲:「混帳東西!這個任赫,孤特許出門飲酒,已是天大的恩典!他不知道收斂,竟還給孤捅出這等天大的婁子!」
還覺得不解氣,又惡聲罵道:」還有那個賀晏!不是武將的兒子?怎麼就這麼不經打,說死就死了?就知道給孤添麻煩!「
銀心悄無聲息地走上前,蹲下身,一片一片撿起地上碎瓷片。
動作很慢,很仔細。
王妃的指令,讓太子留下把柄。
但她更清楚,此刻絕不能急,更不能主動。
是她勸說太子,放寬了對任赫的約束。
太子只是自大,但並不蠢鈍。
若是她此刻主動提出什麼建議,難免會招惹太子的疑心。
現在,她需要等。
「撿!還撿什麼!」
果然,謝景初又抄起桌上另一隻完好的青玉茶盞,狠狠砸在銀心腳邊。
「要不是你午後多嘴,孤怎麼可能准許他出去飲酒作樂?如今這場人命官司,都是你搞出來的!」
銀心身體劇烈一顫,立刻鬆開手中瓷片,迅速向謝景初跪了下去,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懼顫抖,「奴婢愚鈍!奴婢該死!奴婢萬萬沒想到任大人竟會如此不知輕重!奴婢只是見殿下憂心,想為殿下分憂,不料卻釀成大禍!請殿下重重降罪!奴婢絕無怨言!」
說完,深深俯下身去,額頭幾乎貼在地面,背脊單薄,抖得厲害。
謝景初居高臨下盯著她。
銀心說得沒錯,先前那般提議,也是真的為了他好。
銀心雖說聰明,但也不是全能,她也不知道任赫會出這種事。
說到底,這事還得怪任赫!
謝景初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強行壓下怒火,「行了!現在請罪也沒什麼用,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就趕緊動一動你的腦子,給孤想個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