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伊努爾在一旁解釋:「先前我每次來沈府都是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地趕過來,待不了多久又得著急離開。許多話想說,可那些事情,隻言片語根本說不清楚。我怕說多了反倒讓王妃糊塗,說少了又顯得莫名其妙,所以一直拖著……」
巴雅爾眉眼舒展,「說得也是。你外祖母的事情,隻言片語確實說不完。更何況還牽扯到你的外祖父,那更是說來話長。」
沈藥此刻腦子裡有太多疑問,千頭萬緒,不知該從何問起。
但思量再三,還是問出了最迫切的那一個:「我外祖母……還在人世嗎?」
說起外祖母,是一種很奇怪的感受。
她從未見過那位外祖母,甚至很少聽外祖父提起過,甚至直到今日才知道她的存在。
這會兒問起,她的心也不受控制地懸起來。
巴雅爾看著她,沉默了一瞬,嗓音壓低了些,「她已經過世了。」
沈藥頓了一下。
巴雅爾繼續道:「所以,她的金印才會拿過來給你。你外祖母那一脈,從來都是獨女單傳。你外祖母娶了你外祖父,只生下你母親一個女兒,你母親又只生了你一個女兒。」
沈藥微微一怔,捕捉到些不同尋常,「娶了我外祖父?」
巴雅爾語氣自然,「我們那邊的說法是這樣。北狄和盛國不一樣。在草原上,女子可以娶男子,男子也可以嫁女子。誰娶誰嫁,看的是本事,不是性別。」
沈藥愣了愣,好一會兒才消化了這個資訊。
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一起去亭子裡坐吧?這些事,我第一次聽說,一時半會兒理不清。要麻煩公主坐下慢慢說給我聽。」
巴雅爾爽快點頭:「好啊。」
三人移步到院中涼亭。
亭子不大,四面通風,簷下掛著幾盞紗燈。
石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幾個軟墊散落在石凳上。
平日裡,沈藥和謝淵常常在此小坐。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沈藥招呼兩人坐下。
不多時,青雀奉來了茶水。
巴雅爾沒急著喝,說起來:「北狄女子的地位,比盛國要高很多。這是因為北狄人信仰長生天,據說,只有聖女可以與神明通話,成為神明的眼睛,替神明看著這片草原。用北狄的語言,聖女叫做『奧姑』,這也是你外祖母的姓氏。奧姑一脈,從來都只能生下一個女兒。這個女兒,也自然會成為下一任奧姑聖女。」
沈藥靜靜聽著。
巴雅爾繼續道:「聖女的職責,是主持祭天儀式,占卜吉凶禍福。你外祖母活著的時候,甚至參與過可汗的垂簾聽政。不過那是之前的可汗了。那是個蠢貨,驕奢淫逸,連自己的嫂子弟妹都敢染指。去年,我的王兄推翻了他的統治。」
沈藥聽到這裡,終於意識到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公主剛才說我外祖母已經去世,我母親也早些年不在人世,而我又在這裡。北狄聖女只有一個,那麼現在……北狄沒有聖女了?」
「對。」
說了這麼多,巴雅爾也有點兒口渴。
停了一下,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這個事情,解釋起來也有些複雜。」
難怪瑪伊努爾先前不告訴沈藥,這些事情,確實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巴雅爾又喝了一口茶水,捧著茶盞,陷入追憶,「你外祖母成為聖女的時候,是北狄最混亂的幾年。那些年,北狄氣候總是不好,冬天來得早,去得晚,草原上的牧草長不起來。夏天又總是乾旱,河流乾涸。糧食收成不行,人就開始餓肚子。餓著肚子,身體就弱,身體一弱,就開始生病。生病的越來越多,死的也越來越多。可治病的草藥不夠,懂得治病的人也不夠。所有人都指望你外祖母。她是聖女,是神明的眼睛,大家都以為她能祈來風調雨順,能驅走病痛災禍。但是……」
沈藥明白她未盡之言。
但是事情並沒有好轉。
所以,北狄人民開始對聖女失望。
巴雅爾語調略微一轉:「一直到你外祖父出現。你外祖父帶來許多草藥,帶來治病救人的方法。他教人們辨認草藥,教人們如何熬製藥湯,教人們如何在受傷時包紮止血。慢慢地,人們活下來了,病死的人越來越少。但也逐漸有了一些傳言。有人說,奧姑名不副實,是虛假的神明眼睛。有人說,那個外來的人才真正有本事,才該被敬奉。」
頓了頓,「所以一開始,你外祖母非常討厭你外祖父,二人勢同水火。你外祖母覺得,不知道這是哪裡來的小白臉,壞了北狄的規矩,讓北狄民心渙散。你外祖父覺得她頑固不化,守著那些虛無的祭祀不放。兩個人見了面就吵,吵得不可開交。後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王兄說,有一次他在帳篷外聽見他們吵架,吵著吵著,忽然沒聲音了。他嚇了一跳,還以為兩個人打架把對方殺死了,著急地推門進去想要勸阻,結果,一進門,看見他們兩個摟在一起親嘴。」
沈藥:……
啊。
外祖父和外祖母……
原來也曾經年輕過,也曾經狂野過啊。
巴雅爾笑著說道:「過了一年,你外祖母跟著你外祖父離開了北狄。她放棄了聖女的地位,放棄了在北狄的一切。她甚至沒有帶上那枚金印。」
她的語氣,漸漸平靜下來,帶著感慨:「那之後,北狄再也沒有聖女奧姑。」
一旁的瑪伊努爾嘆了聲氣。
她從出生開始,就沒見識過聖女奧姑,只斷斷續續,聽說過有關聖女的傳言。
巴雅爾道:「起初,北狄沒有人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聖女沒了就沒了,日子還不是一樣過。可後來,北狄亂成一團,所有人都想稱王,但所有人都不能服眾。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今天結盟,明天翻臉,打得不可開交。這場戰亂,持續了十年之久。我和王兄推測,也是在那期間,你外祖母娶了你外祖父,有了你母親。你母親長大,遇見你父親,然後就有了你。」
她目光落到沈藥臉上,「我們會知道你的存在,是因為和盛國打仗,聽說了一些盛國的事情。當我王兄暫時奪得了可汗王位,他便當即派人南下,一方面,確保你的安危,把金印歸還給你。另一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