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面色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將眉頭皺得更緊。
謝淵接著說下去,「後來,我遠遠見了藥藥第一面。其實我連她的模樣都沒有看清楚,只記得她意氣風發,縱馬挽弓,百發百中。」
說起沈藥,謝淵的嘴角向上彎起,像是想起什麼極好的事情,「那時候我就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像一團火,走到哪裡,哪裡就亮堂堂的。後來我對她多關注了幾分,越了解,越是心生喜愛。但即便如此,我也還是將這份心意埋在心裡,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娶她進門。天上地下,只有皇兄知曉一二。若不是皇兄賜婚,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娶藥藥進門。」
皇帝一言不發。
「我做靖王也好,打仗也罷,都是因為皇兄需要。皇兄讓我平定叛亂,我就去平定叛亂。皇兄讓我做靖王,掌兵,那麼我就住進靖王府,統管天下兵馬。可以說,我過去將近三十年,都在為了皇兄而活。皇兄想要什麼,想我做什麼,我從不猶豫,也無懼生死。」
皇帝聽著,到底還是面露不忍。
這些都是實話,但他可能是都已經習慣了,所以直到現在謝淵提起來,他才意識到,他這個弟弟,確實有些過於聽話了。
「可是如今,我有藥藥了,皇兄,我有藥藥了。」
說著,謝淵的眼眶竟然泛了紅,淚光閃爍,「我與她錯過多年,若不是賜婚,我與她還會繼續錯過,直至一生到死。皇兄,我先前被污衊刺殺北狄親王,不著急澄清自己的清白,是因為我想著,就這樣被奪去爵位兵權,能日夜陪伴在藥藥身邊也好。皇兄說得沒錯,藥藥如今身懷有孕,她對我極度依賴。皇兄覺得,是藥藥需要我的照顧,可事實卻是我不能沒有她。」
他紅著眼睛,眸光卻出奇堅定,聲音有幾分哽咽,卻是字字清晰,「皇兄,我愛她,我捨棄不下她。在天下人和她之間,千千萬萬遍,我都只會選她。」
這幾句話,蘊藏著萬千深愛柔情,沉甸甸好似千鈞重石,砸落在地上,發出轟然長鳴。
皇帝內心震撼,久久都沒有說話。
謝淵依然跪著,膝蓋已經麻了,但他紋絲不動。
良久,皇帝後退半步,嘆息出聲。
「罷了。」
謝淵一時半刻拿不準皇兄的心思,緊張地望他。
皇帝低眸看他,目光複雜:「你方才說,從未為自己求過什麼。今日既然開了口,朕若是不允,倒顯得朕這個皇兄不近人情了。」
謝淵面上露出一瞬的錯愕,似乎沒料到皇兄居然這樣容易就答應了他的請求。
然而,不等他追問一句「真的嗎」,皇帝已經轉身走向御案,背對著他,聲音聽不出喜怒:「皇后和柳家刺殺你的事情,朕依舊會好好處置。西南的事,朕也會另派人去。你便留在望京,好好陪著你的藥藥吧。」
謝淵感激不盡,深深叩首:「謝淵多謝皇兄恩典。」
皇帝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回去吧,聽說今日薛姨母也回望京了,這會兒應當在你家。」
謝淵笑道:「是,姨母最疼藥藥。」
他站起身,原本是打算走了,記起什麼,又多補充一句:「皇兄,等藥藥順利生產,我和藥藥一定帶著孩子進宮給皇兄磕頭請安。」
皇帝沒忍住,回過頭,哼笑一聲,「你們一家,怕是來找朕討要封賞的吧。」
謝淵也是笑,「皇兄若是要賞,便是皇兄大度。」
皇帝笑罵一聲:「少哄朕高興,要回去趕緊回去!」
謝淵滿面笑容,恭敬躬身行禮,「是,皇兄,我先回去了。」
皇帝不輕不重,嗯了一聲。
謝淵心情愉悅,轉身離去。
他因此並未看見皇帝的表情。
他不知道,皇帝看向他的背影,眼中有顯然的欣慰之色。
他這個傻弟弟,總算也學會為自己活了。
皇帝更是羨慕。
他被困在這張龍椅上,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深愛某個人、為某個人爭取什麼,或是高高興興去見某個人的感受了。
那些尋常的幸福離他太遠。
不過……
皇帝想到了有意思的,沖外面叫了聲:「曲淨!」
曲淨趕忙進來,「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涼涼道:「去把兵部的都給朕叫過來!」
西南戰事吃緊,謝淵已經沒指望了,那一堆麻煩事,總不能他一個人頭疼。
得把兵部那幫人罵一頓,讓他們也跟著一起頭疼才行。
當然了,這也是做皇帝的樂趣之一。
想到這兒,皇帝總算痛快點兒了。
-
謝淵回到靖王府的時候,聽到「砰」的一聲巨響。
像是什麼東西炸了。
謝淵第一反應,歹人襲擊報復?
這麼多守衛暗衛都防不住,看來是狠角色。
謝淵慵懶多日,終於在這一刻繃緊了渾身肌肉,獵豹一般,悄無聲息卻又迅速地向著巨響聲逼近。
前方煙霧瀰漫,謝淵耳力極佳,已經捕捉到其中二人腳步動靜,鎖定了方位。
正要動手一擊斃命,便聽到薛姨母罵罵咧咧的聲音:「薛令儀!老娘是怎麼警告你的?別把院子炸了!你是把老娘的話當耳旁風啊?!」
接著是沈藥柔和的嗓音:「姨母別生氣,她們應該也不是故意的,先看看她們有沒有受傷。」
聽到這兒,謝淵渾身終於逐漸放鬆下來。
回頭望過去,眉眼溫柔,「藥藥。」
沈藥也瞧見了他,面露驚喜,「臨淵,你回來了?」
謝淵嗯了一聲,走近她的身邊。
沈藥聽見巨響跟著姨母著急趕過來,原本睡散了隨意攏到耳後的碎發又掉下來,耷拉在臉側,謝淵抬手為她重新放到耳後。
沈藥問:「陛下留你在宮裡待了一會兒吧?他說什麼了嗎?」
謝淵不假思索,笑道:「只是扯了一些過去的事,沒什麼要緊的。」
皇兄原本想讓他去西南打仗的事兒,他並不打算告訴沈藥。
一來,藥藥心善,她難免對西南百姓心生憐憫。
二來,那些是他對藥藥的愛的證明,但他的證明已經太多太多,不必再錦上添花。
那邊,薛姨母已經從煙霧中拽出兩個渾身髒兮兮的小姑娘,一個薛令儀,一個言歲。
謝淵好笑問起:「藥藥,你不是想要女兒?這麼皮的,你也要麼?」
薛令儀和言歲的臉都被黑煙蹭髒了,只剩下一雙亮晶晶的眸子,不約而同地望向了她,眨巴眨巴。
沈藥忍俊不禁,「那還是不要這麼皮的好。」
往後幾日,北狄親王遇刺案,科舉舞弊案,連同靖王遇刺案,一同開展了審查。
由皇帝親自盯著,底下人不敢有分毫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