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的好奇心被吊得老高,眼巴巴地瞅著沈藥。
沈藥卻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並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另一邊。
銀心回到寢殿時,殿門半敞著,裡頭隱約傳來說笑聲。
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眉心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其中的男聲,是謝承睿。
銀心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謝承睿正側著頭,跟旁邊一個小宮女說著什麼。
那小宮女平日裡是伺候他們起居的,名叫青蘿。
今日穿著淡綠色的比甲,梳著雙丫髻,生得明眸皓齒。
此刻歪了腦袋,聽謝承睿說話,聽得異常認真。
不知謝承睿說了什麼有意思的,她捂著嘴,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銀心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頭像是有根刺,輕輕地扎了一下。
但她似乎並沒有什麼資格。
銀心垂下眼,將那股說不清的情緒壓下去,面無表情地走了進去。
青蘿先看見了她,趕緊收起了臉上笑容,恭恭敬敬地行禮:「側妃娘娘。」
然後低著頭,快步退了出去。
謝承睿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銀心臉上,笑意不減,聲音溫柔:「回來了,今日在母妃那兒受累了。」
銀心抬起頭,看著他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心裡頭那股說不清的情緒翻湧得更厲害了。
她想起沈藥方才在假山旁說的話。
「夫妻之間,真心最要緊不過了。」
原本她將這句話放到了心上。
可是她又忍不住想起方才謝承睿和青蘿說笑的模樣。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累,」她的聲音很平,「母妃的教導,妾身自然該聽著。」
謝承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銀心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打斷了他,依舊聲線平淡:「殿下,方才妾身回來的時候,遇見了一品文慧王妃。王妃說給殿下與妾身帶了些糕餅,這會兒還熱乎著。殿下,嘗一嘗吧。」
說完,她便轉過身,往內室走去。
謝承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面,愣了一瞬,然後嘴角慢慢地勾了起來。
長松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滿臉困惑,問:「殿下,側妃娘娘這不是不高興麼?您怎麼反倒笑起來了?」
謝承睿看了他一眼,愉快笑道「長松,你不知道。她不高興,是因為看見我跟別的女子說話。從前她不會因為這種事不高興。我在母妃那兒跟多少宮女說話,她從來都是淡淡的,客客氣氣的,從不多看一眼,也從不多問一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長松搖了搖頭,老實道:「小的真是不大明白。」
謝承睿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歡喜:「這意味著,她心裡有我。她開始在意我了。」
長松怔了一瞬,隨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原來如此!所以側妃娘娘是吃醋了!」
謝承睿瞪了他一眼:「什麼吃醋,這叫在意。」
長松又壓低嗓音:「殿下,那您辛苦求來的那個恩典……是不是該告訴側妃娘娘了?娘娘知道了一定高興。」
謝承睿擺了擺手,笑眯眯的:「不急。等她不氣了再說。」
他笑容洋溢,反背了雙手,優哉游哉地往內室走。
長松瞧著他背影,心想,殿下這哪裡是不急,分明是享受側妃娘娘吃醋的樣子呢。
謝承睿進得內室,正看見將食盒裡的糕餅一碟一碟地擺了出來。
紅豆糕、桂花糕、棗泥酥、杏仁酥,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裡,擺了一桌,顏色各異,甜香撲鼻。
謝承睿走進來,看見那一桌糕餅,又看見銀心正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將碟子擺正。
他走過去,在桌旁坐下,看了看桌上的糕餅,又看了看銀心,笑道:「糕餅擺得這樣整齊,銀心當真賢惠。」
銀心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天下男子都喜歡賢惠的女子。殿下身為男子,也不能免俗。」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但其實是帶了點兒刺的。
謝承睿非但不惱,反而笑得更開心了:「說起這個,天下男子還多有三妻四妾呢。」
銀心的手猛地一頓,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他。
謝承睿耐心地等著她說話。
可銀心只是盯著他看了片刻,便抿了抿嘴唇,又低下頭去,將桌上的糕餅又往前推了推,聲音悶悶的:「殿下多吃兩塊。」
謝承睿倒也不急,從善如流似的,捏起了一塊紅棗糕。
銀心看著他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心裡頭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她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她只是覺得,這個人明明什麼都知道,卻偏要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實在可氣。
他看不出她在生氣嗎?
還是他根本不在乎?
夜色漸深,宮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謝承睿還在書房忙著差事。
銀心閒著無事,洗漱完,換上一身乾淨的寢衣,早早地躺到了床上。
她側著身子,面朝里,背對著門口,閉著眼睛,可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今日的事。
想著賢妃那些話,想著沈藥替她撐腰時的聲音,想著假山旁那番關於真心的叮囑,最後,想起謝承睿和小宮女青蘿說笑時的模樣。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怎麼都睡不著。
從前在東宮的時候,她從來不會這樣。
那時候她心裡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活著。
她把心裹得緊緊的,又厚又硬,誰也敲不開。
可如今,這顆心好像裂了一條縫。
有光透進來,攪得她不得安寧。
其實銀心大概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只是她總是不自覺地想要逃離那種處境,在她直覺里,那種處境是極為危險的,而她天生趨利避害。
可是眼下的處境與感情掛鉤,銀心想要躲開,卻不知道能躲去何處。
她好像在不受控制地往下墜落。
銀心心生煩躁,乾脆將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裹成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不急不慢,不輕不重。
銀心幾乎是瞬間辨認出來,來的是謝承睿。
她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趕緊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