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重樓擁著沈藥,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回憶起許多過去的細節。
他與妻子只有一個女兒。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北地太遠,妻子生下女兒以後身子一直不怎麼好。
所以平日裡,除了奶娘婆子,抱女兒最多的便是他了。
後來女兒漸漸長大,知曉男女有別,抱他越來越少。
直到後來女兒愛上了盛國姓沈的那個小子,幾次三番磨著他希望他能點頭同意。
他一開始不同意,覺得姓沈的那就是個糙漢子,不懂得疼人愛人。
纏著他的寶貝女兒,不過另有圖謀。
直到聽說姓沈的每日都送金玉收拾、各式吃食來,更是將自家多少人口、財產、田地、商鋪都盡數告知,看得出的確有幾分真心。
溫重樓最後也便鬆了口。
那日,女兒大喜過望,撲過來抱了他。
當時他有些驚訝,又有些生悶氣,怎麼平日裡不肯抱他,為了一個外姓男人抱呢?
於是他並未過多品味那個擁抱。
當時的溫重樓並不知道,這是他與女兒之間的最後一個擁抱。
後來女兒直到死,都沒有再抱過他。
他抱得更多的反而是小外孫女。
他記得那天,陽光很好。
他站在院子門口,遠遠看見女兒抱著孩子走過來,陽光落在她們身上,將她們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他接過那個小小的孩子,他的小外孫女,那時候還不到一歲,裹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團,閉著眼睛,睡得正香。
他抱著她,感覺自己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輕了怕摔著,重了怕捏著,連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藥藥繼承了沈家的強健體魄,打小便皮實,珠圓玉潤,很是可愛。
但藥藥很會撒嬌,有時候犯了錯事被母親責罰,發現跟母親撒嬌沒有用,便總是來找外祖父。
窩在溫重樓懷裡可憐巴巴說:「外祖父救命!」
溫重樓便總是心軟。
現在,那個軟乎乎愛撒嬌的小女孩長大了,成了一個大姑娘。
她站在他面前,撲進他懷裡,叫著他「外祖父」,說她好想他。
溫重樓內心只剩下慶幸與幸福。
「外祖父。」
良久,沈藥才從溫重樓懷裡抬起頭,「我剛才在宮殿裡看見了外祖母的墓碑。」
溫重樓點了點頭,「當年你外祖母過世,我趕到聖都,為她收斂了屍身,便是將她埋葬在聖女山上。那塊墓碑也是我立下的。」
沈藥原本還想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旁邊便傳來一陣沉悶聲響。
「咚。」
沈藥的身體猛地一僵,鬆開溫重樓,轉過身去。
謝淵單膝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捂著胸口,低垂著頭,臉色蒼白,再沒有一絲血色。
他最後望了一眼沈藥,便轟然摔倒在地。
「臨淵!」
沈藥驚撥出聲,大步過去,跪在謝淵面前,雙手捧起他的臉。
他的臉燙得很不正常。
溫重樓跟了過來,蹲在謝淵身側,伸手搭上了他的脈搏。
沈藥抬起頭,看著溫重樓,眼眶通紅,「外祖父?」
溫重樓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謝淵的脈搏上多停了一會兒,又翻起謝淵的眼皮看了看。
「果然是中了毒,毒性還不淺。」
沈藥將謝淵抱得更緊了些,望向溫重樓,「外祖父,你必須治好他。」
溫重樓笑了一聲,「那是自然,只是這毒罕見,我要費些時日。」
「能治好就行。」
沈藥略微放心了些,摸了摸謝淵的臉。
「聖女。」
巴雅爾走上前來,「我們該下山了。」
謝淵陷入昏迷,留下一眾暗衛,城外還有盛國儀仗隊。
這一切都得由沈藥親自排程。
不過,沈藥倒是並不露怯,也不覺得多難,這種事情她經歷過好幾次了。
沈藥望向巴雅爾,「長公主,你帶著府衛,捎上穆古和郎桓先行下山,回長公主府,務必請來最好的大夫,將他們二人治好,並且嚴加看管。」
巴雅爾上前一步,「你呢?」
沈藥道:「明日一早,盛國的儀仗隊就要抵達聖都了,我和王爺都必須在現場。」
巴雅爾瞭然。
多看了一眼溫重樓,憋在肚子裡的許多話已經沒功夫再說。
沈藥頷首,「我知道了。」
「至於你的僕人,也暫且留在長公主府吧。」
「好。」
此事說定,巴雅爾率領府衛先行下山。
沈藥則號令靖王府暗衛,由長庚背起謝淵,一行人也在後面下了聖女山。
山腳下有謝淵提前準備好的馬車,馬車裡放有炭盆,鋪滿柔軟毯子。
暗衛告訴沈藥:「這是王爺專程為王妃準備的,說王妃忙完事情回去,坐馬車更舒服些。」
沈藥心中輕嘆,謝淵還是太周到了一些。
長庚將謝淵放置在馬車上,一行人朝城外而去。
溫重樓與沈藥同乘馬車。
路上,溫重樓為謝淵簡單施針,控制毒素在體內的遊走。
沈藥看著他手中藥瓶,想起什麼,說道:「外祖父,我流落到柳葉城的時候,聽說過一位樓大夫,都說他醫術很高,什麼病都能治,什麼毒都能解。我到城裡的時候,專門去找過他,想看看那位樓大夫到底是何方神聖。」
又嘆了聲氣,「只可惜,我到醫廬的時候,樓大夫已經走了。醫廬的門還開著,桌上擺著幾瓶藥,瓶子上畫著重樓草的花紋。我看見了,也便知道,那位樓大夫的確是我的外祖父。」
溫重樓笑了一聲,「我也是趕巧。馬上快到你外祖母的忌日了,我才動身北上聖都。每年皆是如此,我不願她孤苦無依。」
銀針紮下去,要觀察一會兒。
溫重樓側目,問沈藥:「倒是你,怎麼從柳葉城到的聖都?」
沈藥笑眯眯道:「最近蘇赫王子不是在北狄挑選秀女麼?我運氣好,混上做了秀女,一路好吃好喝,坐著馬車,有人伺候,舒舒服服地到了聖都。」
說到這兒,沈藥回憶著,「說起來,跟我一起北上的還有一個姑娘,叫阿依,她也是柳葉城人士,外祖父你說不定認識。只不過,進聖都城之前她便逃跑了。她有一個未婚夫,一直跟在隊伍後面。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如何了。」
溫重樓挑了眉:「巧了。阿依跟未婚夫逃出城,因為後有追兵,他的未婚夫身受重傷,被我給救了。他們這會兒應當還在聖女山腳下聖女廟中。」
沈藥微微睜大眼睛,呢喃:「世間真是有好多巧合……」
馬車繼續向前,城外十里,終於看見了星星點點的火光。
那是盛國的隊伍。
馬車在營地前停下,沈藥掀開車簾,便見丘山快步迎了上來。
「王妃!」